巷子深处，一块褪色发白的“老地方网吧”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和泡面调料包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通宵鏖战的学生们大多已经趴在油腻的桌子上昏睡过去，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屏幕前奋战，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灯光昏暗，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林小棠径直走到最角落、最隐蔽的一台机子前，丢下几张零钱给睡眼惺忪的网管，迅速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打开浏览器，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在搜索框里飞快地输入关键词：
【青藤学院 苏砚 跳楼】
回车键按下。
屏幕闪烁，跳出来的结果却寥寥无几。几条无关紧要的校园活动新闻，几条关于青藤学院风景的旅游推广……关于苏砚，关于跳楼，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被人用橡皮擦彻底抹去。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背脊。但林小棠没有放弃，她咬着牙，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继续敲击，尝试着不同的组合：
【青藤学院 五年前 坠楼事件】
【青藤学院 女学生 自杀】
【青藤学院 12楼 事故】
……
一条条搜索下去，结果大同小异。要么是些毫不相干的信息，要么就是“您搜索的内容可能不存在”。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切割她的神经。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深渊时，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淹没在大量无关链接中的论坛标题，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突然跳入了她的眼帘：
【八一八青藤学院那件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意外’（已删帖备份）】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标题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灰色小字：【404 Not Found】。但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蓝色链接：【查看网页快照】。
林小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毫不犹豫地将鼠标移动到那个链接上，食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重重地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缓冲的小圆圈转得异常缓慢，仿佛在考验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几秒钟后，一个排版混乱、充斥着大量广告弹窗的论坛备份页面终于艰难地加载出来。主贴的内容大部分已经丢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残片和楼层里一些零星的回复。
“……听说死得很惨……”
“……从最高的地方……”
“……据说是被逼的……”
这些碎片化的文字如同冰冷的针，刺穿着林小棠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手指滚轮疯狂地向下滑动，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混乱的字符和广告图片中艰难搜寻。
突然，一张像素极低、明显是手机翻拍电脑屏幕的图片，撞入了她的视野！
图片背景是某个地方新闻网站的截图，新闻标题只剩下模糊的半截：
【……青藤学院女生坠楼身亡，校方称……】
新闻下方，是一张打了厚厚马赛克的现场照片。
即使隔着模糊的像素和粗暴的遮挡，也能隐约看出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而在图片边缘，一个完全未被马赛克处理掉的细节，像一道血色闪电，瞬间劈中了林小棠的视网膜！
那是一小片裙角！
一片被粘稠、暗红色的液体彻底浸透的裙角！那片刺目的猩红，在新闻图片灰暗的底色上，如同地狱敞开的一道缝隙，狰狞地昭示着死亡的方式和分量！它原本的颜色，毫无疑问是纯净的白！
苏砚！跳楼！白衣染血！
林小棠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她死死盯着那片染血的裙角，前世那个盘踞在图书馆顶层的、身着血红色长裙、散发着滔天怨气的恐怖身影，与眼前这张模糊的图片，轰然重叠！
是她！绝对是她！
她颤抖着手，继续疯狂地往下翻，目光在混乱的楼层回复中拼命搜索。
终于，在快照页面的最底部，一个被大量“已删除”字符包围的、孤零零的回复，顽强地幸存了下来。回复的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287楼 匿名用户 (IP已隐藏)】：都别瞎猜了！我当时就在现场附近！那女生叫苏砚，是艺术系的系花！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自杀！她是被逼的！是被我们学校那个姓周的副校长的宝贝儿子周凯给害的！那畜生看上了人家，追求不成，就用下作手段！听说……听说在顶楼……打算把她……然后在拍照片威胁！苏砚性子烈，受不了这种侮辱，才……才从12楼跳下去的！血把白裙子都染红了！后来周家一手遮天，硬是压成了自杀！所有敢说话的都被收拾了！那栋楼的监控“碰巧”全坏了！呵呵，好一个“碰巧”！这学校的水，深得很！淹死人不偿命！
轰！
林小棠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周凯！周副校长！
艺术系！12楼！被迫！跳楼！血染白裙！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条匿名回复强行拼凑在一起，组成一幅完整却令人作呕、不寒而栗的恐怖图景！
冰冷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第4章 周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老校工会如此恐惧！为什么“苏砚”这个名字会成为禁忌！
这背后站着的，是能一手遮天、掌握着他们生杀予夺权力的副校长！
触碰这个名字，就是在触碰权力的逆鳞，就是在找死！
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那双眼睛里，最初的惊恐和绝望，正被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时间：09:17 AM。倒计时：14小时43分钟。
目标明确了。苏砚的怨结核心，就在那个周凯和他一手遮天的父亲身上！
但仅仅知道这些还不够！她需要证据，需要更具体、更无法辩驳的东西！
需要能真正触碰到苏砚怨魂深处的东西！
匿名爆料虽然指向明确，但缺乏细节，更缺乏能直接呈现在厉鬼面前的、带有强烈情绪印记的物证！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引得旁边一个昏睡的男生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林小棠顾不上这些，像一阵风般冲出乌烟瘴气的网吧，重新投入外面清冷的空气里。
目标——艺术系大楼！
那里是苏砚生前最后活动的地方，是悲剧的起点，也是她怨念最可能附着的地方！尤其是……那个传说中的12楼天台！
林小棠一路狂奔，清晨的校园已经渐渐苏醒，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路上，谈笑声传入耳中，却显得遥远而隔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滴答作响的死亡倒计时和那个染血的名字。
艺术系大楼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楼展厅里那些蒙着灰尘的石膏像和画作，直接冲向最偏僻的消防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
没有电梯能直达顶层。林小棠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爬。
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鼓面上。
一层，两层，三层……越往上，空气似乎越冷，光线也越暗。墙壁上布满了各种涂鸦，内容从表白到诅咒，应有尽有。
当她爬到第八层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楼梯转角处布满灰尘的墙面。
那里，一行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许是油漆，或许是……）潦草写下的字迹，如同凝固的血痂，猛地撞入她的眼帘：
【苏砚，对不起。】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仓皇和恐惧的颤抖感。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被涂抹过的签名缩写：L.Y.？
林小棠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L.Y.？是谁？目击者？帮凶？还是……迟来的忏悔者？这行字，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在了通往真相的血腥路径上。它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当时有第三者在场！证明了这场“自杀”背后，藏着不止周凯一个人的罪恶！
她死死盯着那行暗红的字，几秒钟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她再次迈开脚步，向着更高处冲刺。
十二楼。通往天台的最后一道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蚀严重的黄铜大锁。
锁孔里插着一根弯曲的铁丝——显然，这里并非真的完全封闭。
林小棠毫不犹豫地推开沉重的铁门。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顶楼平台回荡，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一股强劲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冷意瞬间穿透骨髓。
天台空旷得令人心悸。灰色的水泥地面布满裂缝和积水坑，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破旧桌椅。
几根粗大的通风管道如同僵死的巨蟒盘踞在地面。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荒凉、死寂的气息。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扫过地面。
时间紧迫，她必须找到……能证明苏砚最后时刻的东西！任何东西！照片？遗物？或者……目击者留下的物品？
她的脚步停在了天台边缘。那里，是苏砚坠落的地方。
水泥护栏冰冷粗糙。她强忍着眩晕感，目光仔细搜寻着护栏内外侧。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突然，她的视线凝固在靠近内侧地面、护栏基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水泥的裂缝中，似乎卡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东西。
她蹲下身，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甲抠进冰冷的缝隙里。触感坚硬、冰凉。她用力一拔——
一个深蓝色、表面磨损严重的硬塑料校牌，被她抠了出来。
校牌！
她颤抖着手指，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和污垢。塑料片冰冷的触感直透指尖。
校牌正面，是青藤学院的校徽和名称。她屏住呼吸，将它翻了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褪色的证件照。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点小帅。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阳光或朝气，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收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嘴巴微张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凄厉的尖叫！
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被一种濒临崩溃的情绪彻底冻结。
照片下方，一行模糊的印刷体小字，几乎被磨损殆尽，但林小棠凑近了，在呼啸的风声中，还是艰难地辨认了出来：
【姓名：周凯】
【院系：管理学院】
轰！
林小棠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周凯！真的是他！
这个表情……这张凝固了纯粹恐惧的脸……是在苏砚跳下去的那一刻拍下的吗？！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苏砚的死亡！
这张照片，这枚校牌，就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它不仅仅证明了周凯在场，更凝固了他那一刻最真实的、如同厉鬼索命般的恐惧！这是苏砚滔天怨念最渴望看到的！
第5章 午夜
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接近疯狂的兴奋感同时攫住了她。
她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校牌，塑料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找到了！她找到了能直接叩开厉鬼之门的钥匙！
时间：11:03 AM。倒计时：12小时57分钟。
距离午夜零点，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开启，只剩下不到十三个小时。
而她要做的，是在那扇门开启的瞬间，站在正确的位置，献上正确的祭品，与门后最恐怖的存在，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对话！
她需要祭品！需要能安抚怨魂、表达“诚意”的东西！需要能承载她所求的媒介！
林小棠几乎是冲下艺术系大楼的。午间的阳光刺眼而苍白，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直奔学校后街那条杂乱拥挤的商业街。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小吃和油烟的味道，喧闹的人声此刻听来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一头扎进一家售卖各种廉价祭祀用品和杂货的小店。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香烛纸钱、粗糙的塑料神像和一些过时的文具、小饰品。
一股浓郁的劣质香烛气味混杂着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咳嗽起来。
“买什么？”柜台后面，一个干瘦的老头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
林小棠的目光快速扫过货架。
她的目标很明确：一件白色的裙子！一件能象征苏砚生前纯净、却被暴力玷污、最终被鲜血浸染的白裙！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一排挂着廉价演出服的架子上。
那里有几件白色的连衣裙，面料粗糙，款式简单，像是给小学生文艺汇演准备的。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其中一件纯棉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及膝连衣裙。入手很轻，布料单薄。
“还有这个。”她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小盒最便宜的白蜡烛，又抓起一叠粗糙的黄色符纸——她记得某些招魂仪式里会用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堆散落的廉价饰品上，迟疑了一下，拿起了一条没有任何花纹、最简单朴素的银色细链手链。
“就这些。”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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