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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耳朵对温度最是敏感的。于庆隆一下就感受到那手热得很,必是不能冷了。
他们这回穿的披风是他在成衣铺子里买的,倒不是特别好的东西,但保暖性不错,是缎面,内里是细棉做的,算是比较好的大众款。
于庆隆叫方戍重新把手套戴好,这时那叫时宜的哥儿便过来。这人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得特别明显,笑起来就会给人一种撩人的感觉。但他不是无意识的那种撩人,而应该是很清楚自己怎样笑才最好看。
他一来便极自然地招呼道:“我还奇怪霜哥儿不去找我,却是去接谁了呢。原来是方公子跟于公子。二位公子有礼,在下时宜,时光的时,宜家宜室的宜。”
方戍和于庆隆异口同声:“时公子有礼。”
时宜笑说:“之前在福悦酒楼外有幸一睹二位风采,有心结交,奈何你们二位总是繁忙,也不便打扰。今儿总算是有机会好好认识一下了。”
于庆隆说:“常听霜哥儿提起时公子。”
时宜看了秦玉霜一眼,略有些紧张道:“霜哥儿提我什么了?”
于庆隆一脸真诚地说:“霜哥儿说你落落大方,性情豪爽,每每出行活动有所花费全都是你抢着付银两,对朋友阔气得很。”
时宜:“……”
秦玉霜垂首绷住笑,憋得肚子痛。再抬头时也学着于庆隆,语气十分认真:“宜哥儿经常说对朋友就得是这般的。隆哥儿你一会儿有喜欢的便叫他给你买,他有幸结交总要拿出点成意来嘛。”
于庆隆但笑不语。
时宜脸上像泼了墨,黑得发青,干笑一声:“霜哥儿把我说得太好了,论阔气我哪有你阔气。”
秦玉霜没接这话。越想越觉得以前的付出都是错付。
可刚巧也到了后园外展的地方。
这展会分为内展和外展,外展卖的都是些不便拿到屋子里的,比如一些耐冷不耐热的。比如小动物,于庆隆看到雪狐,还有貂,以及鹰和野鸡等等。还有一些冻货,像是海鱼、贝柱、螺肉等等。
也有一些放在外面看起来效果才会更好些的,像是各种毛皮。
于庆隆对这些都不大感兴趣,方戍却看中了一些海螺壳。
他就对这些自然形成的东西特别没有抵抗能力,尤其是长得奇特的,看着便像有什么故事的,他更喜欢。
于庆隆便陪方戍挑了一会儿,大大小小混在一起,买了得有足球那么大一包。他琢磨着买回去之后正好用来做些他们想做的小摆件。
重点还在屋里头。屋里有卖吃的用的。于庆隆主要就是想来看这些。他看到有孜然,还有辣椒和南瓜!
他最想要的辣椒!还有孜然!有了这俩东西烧烤还远吗?!
秦玉霜却拦着他说:“隆哥儿,那个味道好奇怪,吃完了之后我喉咙像是要冒出火来。先前我买过一回,吓得都丢掉了。你要不要先少买尝尝呢?”
于庆隆却道:“没事,我买来也不是为了急着吃,是想要弄种子。”
秦玉霜有点迷糊了:“弄种子最后不也是要种来吃吗?”
于庆隆笑说:“对,但我能弄出好吃的。等往后做好了你再吃就知道了。”
秦玉霜想想那个火烧一般的感觉,可不想再体会了。可是看于庆隆这样信心满满的样子,又觉着有些隐隐的期待。
于庆隆挑了好几样来买。这些洋商人带过来的都是干辣椒,想来是怕航行路程太远,会坏掉。
正好弄籽种。于庆隆看到好几个他叫不上名的品种,有粗有细,有大有小,他每样都买了一大把。这些东西在当地极为罕见,不是这些洋人来卖几乎看不到,所以价钱不菲。但于庆隆想着以后多做些好吃的东西,这钱也不白花。
他还买了两拳头那么大一包孜然。光这些孜然就要一两银。
还有三个大南瓜。全加一起就要五两。五两银子,四五口的家庭在乡下种地,可能还得遇上好年景才能在三年里攒下这笔钱,但他花得可一点没心疼。
时宜看到于庆隆买这些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买的东西,死贵,秦玉霜还帮忙付钱,他心里就不痛快得很。
原本可都是他买,秦玉霜给他付钱。现在有了这个于庆隆,秦玉霜倒是只知道围着于庆隆转。
时宜越想越觉得心里不痛快,再回忆之前于庆隆说的话,便觉着肯定是秦玉霜暗里跟于庆隆说了什么,所以于庆隆才会跟他讲那样一番话。而秦玉霜肯定也是因为这个于庆隆才渐渐疏远了他。
他打听过了,这段时间秦玉霜经常往福悦酒楼跑。那福悦酒楼又不是秦家的,秦玉霜去那还能是因为谁?
眼瞅掺和不进这几人当中,又不想自个儿花钱,时宜便找到另外一个跟他比较熟识的人:“那于公子有身孕呢,霜哥儿也是,怎么买那些东西给于公子?也不怕吃坏他。”
总有人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时宜找的这人家里也是开酒楼的,姓宁。
近几个月福悦酒楼都火成什么样了?把他们宁家挤兑得都快没活路了。他也烦这于庆隆。因为就是这个于庆隆来了之后给郭恒安出了主意,又弄了那个什么福善饼,还有雪衣豆沙跟蛋堡,搞得现在他家的生意格外不好做。但凡是家里摆酒席置席的,□□成都是先去福悦酒楼。那边实在订不到位置了才会来他们家。
宁明说:“吃不吃坏不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反正又不是花咱们的钱。”
时宜明显感觉到宁明对于庆隆的厌恶,心思一转:“那倒是。不过这于公子是真厉害啊。才来咱们淮通县几日?就有那么多人追捧他。想要他的成衣图,还想要他的点心方。可偏是学得会的不让学,让学的学不会。这钱如今倒是都要叫福悦楼赚去了,可惨了你家宁安楼。”
宁明一听便更为火大:“你又比我好到哪去?原先秦玉霜尽跟你玩得好,现在也不带你玩了。往后你可也借不着他的光了。”
来这里玩的谁不知道从前时宜得秦玉霜照顾?可如今秦玉霜对时宜带搭不理,那些看在秦玉霜的面子上跟时宜玩的,也不带他了。
时宜被说得面上挂不住,却也不火,只道:“那我也没办法了。我不像你,明明有能耐把那个姓于的赶出淮通县却任由自家酒楼越来越冷清。”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字面意思嘛。你家开酒楼,总还是认识一些漂亮的,出来走场子的哥儿啊姐儿啊的,你就没想着让人去会会那位方秀才?”
“这能成么?我瞧着这位方公子可对他夫郎爱护得很。”
“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端看你投的鱼香不香而已。”
他家几个兄弟,哪个不是家里娶着夫郎或媳妇儿,外面还一堆牵扯不清的?人的本性如此。
便是秦玉霜还说过要跟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呢,如今觉着于庆隆比他好,更有可图,不就忘了他这个朋友了?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
宁明觉得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找个漂亮的人勾着方戍,只要叫于庆隆觉着在这县城里就会有威胁,往后可不就不愿意来了?
宁明赶紧叫来自家小厮耳语几句。
中午这里会有异域风情的宴席,是一伙洋商人请当地的厨子来专门做的,还会有些番邦特色食物,所以大多数人都会在这里留下来吃饭尝尝新。
园子里陆陆续续还在进人。
不过三刻钟,宁明找的人便到了。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汉子,锦缎貂裘,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还有个哥儿,二八年华,花记刚好长在眉心,一双眼欲语还休,身姿曼妙,。
这二人没有直接来见宁明,而是在园子里逛过一阵之后才来到异族人跳舞的地方。
此刻于庆隆跟方戍还有秦玉霜都在这。大伙正瞧着台上的人舞动腰枝,却忽然听这名哥儿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看一会儿《摘月记》呢。”
旁边的公子显然不乐意了,说:“那哪能一样?那《摘月记》再好看也是个死的,哪像这个活色生香。再说了,那什么未来居士连个面都不敢露,谁知道是人是鬼?你还天天迷得跟什么似的,你别是忘了谁在养着你。”
哥儿泫然欲泣道,小声道:“能写出那般有趣的话本,必是位神仙一样的公子!”
富家公子猛一推哥儿:“嘿你个小贱人!我看你是疯了吧?还真当自己是未来居士的什么人了。我看也不过就是个写下流小话本的穷酸秀才,你还在这痴迷上了!”
“你放屁!”
方戍正要起来反驳几句,却猛地从他旁边飞过去一只鞋子,正中那名公子。
飞鞋的人方戍跟于庆隆都不认识,却是骂人的人。此青年也是美服华衣,神情非常激动,他指着那公子说:“你看过吗你就在这里满嘴喷粪!《摘月记》才不是下流小话本,那男主人公有情有义,哪是你说的这般不堪?你快点道歉!”
“对!道歉!”“道歉!”
公子没想到演个戏还挨打了,一时有些懵。可一想到朋友的吩咐,他便立马把矛头指向身边的哥儿,一巴掌挥在对方脸上道:“都是你个贱人闹的!”
那哥儿被打得倒向了方戍他们这桌,一屁股歪倒在方戍脚边。倔脸被打得泛红,一抬脸泪光盈盈,任是哪个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可就在大家以为方戍会扶这人一把的时候,方戍却干了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
方戍见了鬼似的往后一躲,接着便抖开披风,边为于庆隆围着边问道:“隆儿,可还有其他要买的东西?”
于庆隆说:“没有,怎了?”
方戍说:“没有了咱便快些回去。我瞧这里乱得慌,可别再伤了你跟咱们的孩儿。”
于庆隆看看仍坐在地上未起的哥儿,眼神逐渐冷凝:“好。”
可就在他起身后,那哥儿却一把抓住方戍的披风,柔柔弱弱地哀求道:“方公子,您是不是认得未来居士?您常去德馨书舍,每回您一去就有新本,听说您与未来居士互为莫逆。能不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带几句话给未来居士?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他写的话本。”
方戍越听越皱眉:“这位小公子,你快松手。”
他家隆哥儿本来就英俊倜傥,万一真的被这些小妖精给缠上可如何是好?!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哥儿和哥儿在一起的。虽然他家隆哥儿心里就只有他一个,可他才不许任何人惦记他的隆哥儿。不管是汉子还是哥儿都不行!
方戍用力一抽,抽回披风,那哥儿却快速跪爬几步去再次抓住:“方公子!求您了!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您若是不帮我这个忙,我只好长跪不起。”
于庆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人道:“地上凉,我劝小公子还是快起。打的是脸又不是腿,你行动快些出去敷点冰,脸上还不至于肿起来。若是肿起来,你家主子嫌了你可如何是好?”
哥儿对上于庆隆冷漠的眼,心里忽而慌起来:“于公子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于庆隆问道:“你说你喜欢《摘月记》,那我且问你,《摘月记》第二卷写的是什么内容?”
哥儿立时顾左右,结巴道:“这、这这我还没看到第二卷呢。”
于庆隆又问:“那想是看过第一卷,第一卷写的是什么?”
哥儿根本没看过,他哪里说的上来?他只听人家谈论过一些,便道:“就是仙哥儿与一个秀才的事。”
于庆隆说:“你说的这点子东西但凡知道这套话本的人都听说过。你说你喜欢未来居士便是这么喜欢的?打着未来居士的幌子往别人家夫君跟前哭坐,你倒是个有趣的人。”
于庆隆说罢精准地从人群里找到时宜,问旁边的秦玉霜:“时宜旁边那人是谁霜哥儿可认得?”
秦玉霜说:“那是宁安酒楼宁家的小公子,宁明。”
于庆隆朝那二人笑道:“原来是有人嫌我在县城里碍了他们的眼了。”他转头告诉那名慌张起身的哥儿:“这位小公子,我念你也不是本意如此,不予追究。但你最好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一声,我于庆隆这人呢,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可若是有人想给我找不痛快,那到时可别怪我这人不讲道理。夫君,我们走吧。”
有人大声问道:“于公子,那未来居士真的不得一见吗?!”“于公子,那未来居士多大年纪?”
方戍抢道:“不能见!不能问!见了问了惹恼了他,他便再不会给大伙写话本看了!”
天爷啊!这可太严重了。问话的一群人顿时住嘴。
方戍恨不得把于庆隆罩起来赶紧抱走。
这些人,这般喜欢他的隆哥儿,要是知道他家隆哥儿不仅话本写得好,人还长得俊俏,那岂非更疯魔?!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知道!
秦玉霜赶紧跟上于庆隆和方戍,走前他告诉几个缠着他要成衣图的哥儿和小姐们:“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问着了,过个五七八日你们去我那找我。我先回了!”
那些人紧着点头,而时宜跟宁明则像吃了苍蝇一般脸色铁青地站在一边。他们万万没想到方戍居然一点怜香惜玉的念头都没有!这是个木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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