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月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将裤腿掀起。冰凉的假肢从脚一直到了膝盖下方,取代了原本小腿的部位。
但假肢和原本的腿部连接的那一段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皮肉像是重新生长出,裹住了部分假肢。
聂霁眠拿出医药箱,低头将口罩和手套戴好。
俞月抬头,恰好就和探头探脑的裴惊鹤有些的好奇的目光对上了。
裴惊鹤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就迅速挪开了目光,撑着脸假装看向了天花板。
俞月怔怔看着他的侧颜,昏暗的眼睛里一下子迸发出了光彩,哆嗦着唇,难以置信地盯着坐在一旁的裴惊鹤。
裴惊鹤假装看了看天花板,又将目光往床头的花瓶那里瞧了眼,最后才重新偷偷看向俞月。
裴惊鹤实在是很好奇为什么假肢和皮肉可以长在一起,他看过的书上可没有这个知识。
但一直盯着人家的假肢确实是不太礼貌,所以裴惊鹤做了一系列的准备动作后,这才装作不经意地往俞月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就再次和俞月的目光对视上了。
裴惊鹤忙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再次将目光挪开,掌心因为尴尬已经沁出了汗。他只是想偷偷看一看,怎么每次都被抓包!
好在俞月很快就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腿,没有再抬头。
裴惊鹤松了口气,将目光挪向了假肢。
聂霁眠用带着手套的手在靠近膝盖的假肢上轻轻敲了敲:“有感觉吗?”
“有。”
俞月道。
他的声音有些抖,或许是在担心假肢的情况。
聂霁眠往下挪了挪,敲在小腿处:“那这里呢?”
“没有。”
俞月道。
聂霁眠摘下口罩,将它和脱下的手套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嗯…实验结果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感谢您愿意成为实验的志愿者,相信不久后它会作为一项伟大的发明为因为肢体残缺的人类作出贡献。”
“实验……”
俞月精神有些恍惚,他感受到了自己冰凉的假肢,意识很快恢复了正常:“实验成功了?”
“是的。最多半年,您的再生皮肤就会生长出来,届时您的‘假肢’和正常的腿将不会有区别。”聂霁眠起身,俞月怔怔坐着,看上去似乎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
聂霁眠又道:“既然已经没事……”
“啊,真抱歉,我实在是太高兴了!谢谢聂医生,我就不打扰先出去了。”俞月迅速起身,挤出一个笑容,拿起保温杯离开了房间。
裴惊鹤躺在床上,问道:“实验?”
或许是经历的梦境,莫名让他对于“实验”二字有些敏锐。
“对,总之就是可以让假肢变得和真正的肢体一样,有触感温感,会流血受伤的一个项目。”聂霁眠脱下外套,站在床边,他的身体在床上投下阴影,将裴惊鹤笼罩在其中。
裴惊鹤坐在床上,将扣子解开:“听上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当然,但是这种项目肯定是有很多不稳定性在的,就算研究出来了也不能立刻投入使用,需要志愿者来观测是否会有其他反应。俞月就是因为被怪物削去了腿而转送到医院,自愿成为的志愿者。”
聂霁眠回道。
裴惊鹤将扣子解开,露出身体薄薄的一层肌肉:“原来如此。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情,教授他看到了我的脸,不会认出我是…是季夫人?我是由Omega二次分化为Alpha的事,教授不会知道了吧。”
“您不用担心,他常年都待在下城区,对于上城区发生的事情所知并不多,他每次回来都不会待太久,压根就没空参与宴会。而且他的家族落败已久,也不会拿到邀请函。”聂霁眠脱下衣服,低头在床头翻找一番,拿出一瓶果酱。
深色的果酱还没有开封,浅红色的果酱里带着些许果肉的沉淀,因为聂霁眠有些急躁的开瓶动作,果酱荡漾着,从透明的玻璃壁里滑落。
裴惊鹤用薄被将自己裹住,躺在床头,抬眼注意到聂霁眠拿出来的玻璃瓶:“果酱?你,你每次能不能准备点点正经实用的……”
“您说得是那两样常用的玩意儿?您现在又不会怀孕,而且……”聂霁眠咬开瓶盖,果酱滑落到他的掌心蓄积在了一起,“而且也一点也不干燥,就算分化为了Alpha,但…身体还是没什么变化呢,所以完全不需要的吧?”
“您可得好好尝一尝,这可是上好的纯天然果酱,配什么都好吃,甜而不腻喔。”聂霁眠摊开掌心,果酱顺着指尖落在裴惊鹤的脸颊上还有唇间,“哦对,差点忘了,您现在得了三日花,要用也用不上。我可不想和您之间还隔着什么……”
裴惊鹤眉心微微皱起,勉为其难伸出一小截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果酱。如聂霁眠所说,确实很甜,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聂霁眠的吻从裴惊鹤额间落到了唇边,他细致地将落在上面的果酱尽数吃掉:“好甜……”
薄被被扔到了地上,聂霁眠跪在裴惊鹤身边,手持着果酱往下倾倒。
半透明的浅红色果酱一层层堆叠在一起,鲜艳的印记和浅红色的果酱在雪白的肌肤上交相辉映,剩下的大半瓶果酱都被吃进了深粉的唇里。
再清淡的果酱吃太多都会觉得腻,更何况是大半瓶。甜腻的果酱堵在嗓子眼,裴惊鹤面色酡红,有些艰难地将果酱吞下,瞪了聂霁眠一眼。
“很美味,谢谢款待。”
聂霁眠嘴角勾起,将脸上残留的果酱和水痕擦去,扣住了裴惊鹤的手指,亲着他的浅粉的唇。
窗外昏暗的天边还带着些许残留的晚霞,夜晚才刚刚开始,距离第二天,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
俞月同手同脚踉跄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怔怔坐在床边发呆,又突然如梦初醒,匆匆忙忙来到浴室,看向镜中的自己。
因为要上课而剃了胡子,稍稍整理了一下造型,虽然还是可以看出脸上还是颇为帅气的,但枯槁的白发和没什么朝气,泛着红的眼睛都给这张脸扣了不少分。
俞月不过二十七岁,但在高强度的神经紧绷和过度消耗身体下,看着和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没什么区别。
俞月接起了一捧水,将水淋在脸上,颤抖着手对着镜子开始整理起了发型。但这样差的状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调整好的,俞月整理半天也没能将自己捣腾得帅气一些。
半透明的流水顺着浅棕色皮肤往下流淌,凹凸不平的皮肤上带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细小伤口,让水流也蜿蜒起来。
俞月看着镜中的自己,闭上眼睛,一拳锤在了墙面上。
他…他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这副不认不鬼,又老又丑的模样,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早就随着时间的蹉跎一去而不复返了。
他就是用这副模样,出现在心心念念的人面前……他还会记得我吗?多年以后的重逢该是怎么样的呢?
这些年,俞月反反复复幻想着重逢的场面,那该多令人激动澎湃。
实际上……
“您好,我有几处没有听懂,不知道您能不能讲一下……”
他站在自己身前,低着头。
他们没有认出彼此。
俞月很清楚,自己只是他慢慢人生里勉强算作儿时玩伴的存在,但他对自己而言,却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存在。
他如果还活着,大概率是不记得自己的。可是,那又如何?俞月愿意以命换命,只要他还活着。
俞月早该发现的。
就算戴上了隐藏外貌的眼镜,但他明明一点儿也没有变。明明有那么多次相处,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没有认出来……
俞月滑落在冰凉的地板上,颓然盯着自己的掌心,掩住了脸。
热。
好热。
周围如影随形的灼烧感,让裴惊鹤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实验室?!
裴惊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满天火舌席卷着实验室,裴惊鹤环顾四周,抬起了手,水流从他掌心涌出,打湿了一旁手术台上的纱布,他用湿纱布捂住自己的口鼻冲向门口。
这场大火竟诡异的没有烟雾,只是静静燃烧着,将所及之处燃烧殆尽。水流把裴惊鹤全身裹住,坚实的门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锁也早已被大火烧得毁坏。
裴惊鹤撞开房门来到走廊。
门外的走廊上明明没有任何可燃物,但火舌却布满了狭长的走廊,竟将地面都烧得通红。
裴惊鹤率先来到了初次梦中进入的房间,房间门大开,所有的培养皿都已经被砸碎,里面的那些动物都已经不见踪影。
裴惊鹤往里扫视了一眼,注意到被碎掉的培养皿压住的一条金色小蛇。小蛇被火焰环绕,被高温烧得扭曲着身体,但却没有立刻消失,它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和火焰对抗。
裴惊鹤走了过去站在小蛇身边,盖在小蛇身体上的培养皿瞬间融化,小蛇周围的火焰也都消失。
小蛇攀上了裴惊鹤的手臂,身体似乎正发着抖,白色的光芒落在小蛇身上,将火焰造成的伤口尽数拂去。
“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裴惊鹤抚摸着小蛇的头,柔声道。
小蛇抬起头,慢慢靠在他的肩头。
裴惊鹤脚步迅速,一连查看了好几个房间,火势越来越大,实验室开始坍塌,眼见周围坍塌的区域越来越多,裴惊鹤没有再去其他的房间,抱着小蛇朝一旁有风吹进来的角落冲去。
就算有水流环绕在身边,但在猛烈的火舌下水流迅速被蒸发,将裴惊鹤的手臂烫满了水泡。
他从冒着火的实验室中跑出,来到了昏暗的一片荒地上。红色的火焰点亮了周围的环境,目之所及都是一些长着杂草的礁石,一阵阵风吹过,裴惊鹤能够闻到来到大海的咸腥味。
裴惊鹤匆忙看了眼周围,没有管自己布满密密麻麻水泡的双臂,而是小心松开了手臂,看向怀里的小蛇。小蛇看上去状态不错,朝他吐了吐信子。
裴惊鹤将小蛇放在一旁的礁石上,将自己手臂上的烫伤治疗。
“大家…都逃出来了吗?”
裴惊鹤赤着脚站在礁石上,注视着燃烧着的实验室,轻轻问。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着的海风。
裴惊鹤突然感觉到脚上传来刺痛,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脚掌早已磨破,地上蜿蜒着的血迹从远处燃烧的实验室一直到了礁石上。
裴惊鹤坐在小蛇身边,将脚掌的伤口一并治疗。
一阵风吹过,一堆动物呼呼啦啦聚在了他的身边,小水母,独角兽,还有一只快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乌鸦。
“妈妈!”
熟悉的声音响起,裴惊鹤抬起头,露出了一抹笑意。
“太好了,能有几个逃出来,太好了……”
裴惊鹤抬起手,柔和光从他掌心发出,将这一小块礁石照亮,也将它们身上的伤口都治愈。
“我,我有些困了。”
裴惊鹤靠在独角兽身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次性用了太多治疗能力,他的精力被消耗掉了大半。
裴惊鹤再次陷入了黑暗。
裴惊鹤睁开眼睛,面前不是实验室,也不是怪物,而是一位少年。
对于少年,裴惊鹤很熟悉,少年是他在下城区的同伴。来到上城区太久,他都忘了同伴的姓名,只依稀记得一些事情和同伴模模糊糊的样子。
但再次在回忆里看到同伴,裴惊鹤原本模糊的印象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少年有着一双金色眼睛,坐在裴惊鹤身边,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裴惊鹤从他手中接过盒子,盒子带着一定的份量,落在手中沉甸甸的。
“快打开看看!”
少年笑得神秘,靠在他的肩头,咬了口裴惊鹤的脸颊肉。
“你又咬我!我知道啦,阿免你怎么神神秘秘的……”裴惊鹤嘟囔着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香甜的小蛋糕。蛋糕其实做得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粗糙了,没有抹平的奶油外面裹着巧克力碎,上面放着小块的曲奇饼干,或许因为路途颠簸,蛋糕塌了一角,不少奶油都沾到了盒子内壁。
但这样的蛋糕,对于在下城区流浪相依为命的两个孩子而言,是最为宝贵的存在。
“蛋,蛋糕!”
裴惊鹤睁大双眼,小心捧着蛋糕。
蛋糕香甜的气味飘到了鼻尖,阿免咽了咽口水,将目光从蛋糕上挪开:“我已经吃过一个了,这个是给你带的。”
裴惊鹤没舍得立刻吃蛋糕,将蛋糕放在一边,小心舔了舔盒子里沾上的奶油。他将盒子里的奶油舔了个干净,香甜的奶油在嘴里化开,裴惊鹤撕开纸盒,小心拿起了放在一旁的蛋糕。
他将纸盒当做小刀,将蛋糕一分为二劈开,分给了阿免一半。
阿免没接,偏过头:“你…你分我干嘛,我都说了,就是,就是我已经吃过了。”
48/72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