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棠赶紧放下手，又眼神示意他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霍世禛静默了一会儿，才露出些轻蔑的表情，不以为然的说：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不过都是沦为系统的奴隶，而我只会是系统的主人。”
这个时候，林观棠忽然庆幸霍世禛的性格带着些傲慢了。
“就当是我的无理要求吧，无论任何情况，不要主动把自己改造成机械好吗。”
林观棠再次朝他伸手，却是两只手都伸了出去，圈住了他的脖颈，整个都依靠过去，耳朵在霍世禛心脏的位置停留：
“就做一个完全的正常人活下去，可以吗？”
如果是帝国要求 ，霍世禛或许不得不做，那自己的要求就是让他为难——为难就为难吧，林观棠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反正他不要一个改造人来做自己的男友。
他听到霍世禛平稳规律的心脏跳动，他感受到霍世禛搂过来的臂膀，以及霍世禛平稳的回答：
“当然。”
说这句话的时候，霍世禛看着远方无尽的黑暗。
银白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荡，又丝丝缕缕落在林观棠的后背，将他完全包裹起来，仿佛融为一体，又一起融入夜色。
已经又是天黑。
要去拜访霍世禛的祖父，只能等下一个天明。
几个小时而已，睡一觉就到了时间。
还好，这次没出什么意外，很顺利的见到了霍世禛的爷爷。
并且是非常正常的，经过层层关卡验证，通过层层门槛走廊，最后到达一处幽深寂静的庭院，见到在庭院内看书的老人。
老人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叫林观棠有种被看透灵魂的惊惧。
但也只是一瞬间，老人锋利的目光就转化为没任何攻击性的慈眉善目，眉开眼笑的招呼他们上前。
不过花白头发眉毛下，苍老的五官仍然威严，带着久积的威压，林观察暗中猜测，恐怕这位爷爷年轻时候，是比霍世禛一样傲慢且严苛的人物。
还好遇到的是老年慈祥态，看起来也不打算通过下马威的方式来树立威严。
他自己坐着藤椅，给霍世禛和林观棠安排的也是同样的藤椅，围着一个小圆桌，上面放了茶点。
霍老爷子乐呵呵的问了林观棠的基本情况，然后就直接进入正题：
“不用担心你身上流淌着罪恶的鲜血，你不是照片上那个人的后代。”
一句话说出来，差点把林观棠砸懵——是没反应过来这么直接。
但这确实是林观棠最担心的问题。
林观棠苦笑：
“可是，我和照片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总不能真是巧合吧。”
那老天可真会开玩笑。
林观棠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失望还是该幸运，还是该表现出什么情绪才好了。
他其实都已经默认自己是照片上那个人的直系后代，结果现在忽然被如此肯定的说不是，无论是谁都难免茫然。
霍老爷子摇头说：
“这确实是你们应该去解答的谜题，但我可以告诉你，照片上的人，在杀了他全村的人后，就开枪自尽，没有留下任何后代，甚至没有任何关系暧昧的对象。”
“什么？！”
林观棠绷直了身体，震惊的看向他，不曾想会是这个结果。
霍老爷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旁听的霍世禛，也难得皱眉，这答案显然也不在他的预料中。
林观棠感觉自己思维陷入某种混乱，他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后，才语气急促的说：
“可是那个梦，梦里我梦见的是……山村的人，是被洪水毁灭的。”
霍世禛也语气平静的说：
“那处山庄确实毁于山洪。”
“小子，你以为有了系统，你就真无所不知了。”
霍老爷子哼笑一声，对霍世禛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
“以为这就是真相？”
霍世禛却并没被激怒，仍旧冷静的补全猜测：
“你们修改了有关这个人的所有相关记载，不但抹除他所有存在的痕迹，无法抹除的，也进行修改，确保就算被找出所有线索，也是虚假的谎言。”
“你很怕他。”
最后，霍世禛同样没留任何余地的给出总结。
霍老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被气的直锤胸口：
“怎么会有你这种孙子！”
林观棠有些瑟瑟发抖——怎么说呢，这爷孙两个之间的言语交锋，可比母子间对话难听多了。
他不合时宜的想……真是有点理解为什么说霍老爷子的寿宴很难熬了。
但目前说谈论的事情和他的身世息息相关，无法让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做壁上观，林观棠还是在霍世禛说完话后，急迫的问：
“所以到底他是谁……您可以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吗？”
“年轻时候都怕的要死，现在大概是更不敢提一个字，我们可以走了。”
霍世禛还在一旁泼凉水，林观棠有点想拿个胶带把他的嘴巴粘住不要说话。
好在霍老爷子不跟他一般见识——也有可能是被气多了所以自动免疫，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回答林观棠的问题。
说起来也相当简单。
那个和林观棠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一共只见过两次。
一次和原老爷子记载的一样，在山村中第一次见，一个聪明绝顶的赤脚医生，不但自学成才，为村民们治疗或者缓解腺体带来的疼痛，还对他们一行人带去的各种设备上手极快，不过数天，操纵设备的灵活程度比他们这些人都更熟悉。
但当时他们是在巡查途中，有心想把这少年带出山培养，少年却放不下村民，选择了拒绝。
最后，他们也只能遗憾离开——只是离开前给这名少年开了介绍信，是说这少年如果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想要学什么新知识之类的，都可以去找朋友。
只是一个偶遇的山村少年，就算是天才——世上也不缺天才。
总之他们在巡查完成的时候，已经忘记这个少年存在，又过去一段时间，才想起来这个少年人的存在，然后回去找他，查看他的状况。
结果，就听少年讲述了一件事情。
那少年说，他得到神明的预示，山村要被洪水淹没，所有村民都会死于这场山洪。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官方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并不打算派人去把山上的民众接下来，村民也觉得他是在说晦气话，绝不愿意搬走。
他很苦恼，在这种情况下，他该怎么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第132章 电子幽灵
人是靠什么活在世上？繁重的躯壳。
人是如何才算活着？情感与意识而已。
如果有自己的意识，那就算是把人的意识寄居在一棵树上，仍然也算“还活着”。
但树木和人的躯壳一样，都是脆弱的，可以被随时毁坏的。
所以不如直接寄生虚无之中，就可以永恒无痛的“活着”。
那少年人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论，有人当场笑出声来，是觉得无稽之谈。
但那少年却无比认真，认真询问如果他是错的，那如果现在山洪爆发，谁能在一瞬间救下所有人？
而救下来之后，仍然陷入无尽的困顿。
既然活在此世是连绵不断的痛苦，那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活在自由的意识中呢。
他是如此的认真，认真到叫所有人都从他的眼中看到他的执念——他不仅仅是这样想的，并真正决定要这样做。
也有人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安排人上山前去查看，他所存在的山庄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
带着微笑，带着满足，做一个再不会醒来的梦。
那少年是被所有村民都信任的医生，所以他想要全村人做什么事，简直是轻而易举。
但这是杀人！
要救所有人，结果却是把所有人都杀死，这不是倒反天罡的事情吗。
——不过是为了自己杀人的行径找一个借口！
诸如此类的话语响彻死寂的村庄，并得到不少人的呼应。
但少年并没有进行任何辩解，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举枪自杀。
——所以我也会践行我的诺言，永生在自由的虚无世界，挣脱真实世界的枷锁。
这是他的回答。
那之后没有多久，山洪爆发，将所有一切全都掩埋。
到底少年真的预知未来，还是巧合？又或者是有人为了配合少年的预知而故意造就一场山洪……
已经无从谈起了。
无论是觉得遗憾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事情本该到此告一段落，直到当初合照的人受到匿名的信件。
在第一次见面并分开的时候，巡查队的人和少年有过一次纪念合照，是在当地的摄影机构，照片洗出来后邮寄给了合照中的人。
诸如此类的合照不知道有多少，也不是所有人都还记得有这么一张合照，但那封信就这样精准锁定所有人，在那家摄影机构无故失火被烧的一干二净后的某日，有人发送了电子邮件。
【与合照之上，*私自添加了一些东西，本来是想给诸位一个惊喜，但*已决定，并成功挣脱世界的束缚，所以决定永恒消除*在此世生存的迹象。】
【请销毁与*有关的合照，彻底忘记*在此世的存在，不日*将亲自拜访，取走合照，或者取走记忆。】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一场恶作剧，毕竟那名少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尽的。
总不可能真的死而复生，找上门吧。
没多久，就有人的合照在悄无声息间遗失。
接着，第一个合照上的人死于非命，找不到任何凶手存在的迹象，只有保留的那张照片上，那个少年被完全剪去——那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
第二个人死于睡梦之中，整张照片都消失不见。
照片遗失再正常不过，第一个人死亡，还叫人觉得或许是某种巧合；
第二个人死在无声无息中并连照片也找不到，就让人无法继续淡定了。
有人完全销毁，有人远走他乡或者交给别人保存，有人则仍然不信邪的保存在身边，并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第一个选择的人幸免于难，第二个选择的人——那照片被谁保存，谁就同样死亡或者变成疯子，断断续续的说有幽灵从终端里浮现，询问是要取走性命还是取走记忆。
至于第三种人，选择正面搏斗，那死是唯一的结局。
活着的人，怎么能战胜早就死去的幽灵。
甚至无法判断到底是真的死去的幽灵回收活着的讯息，还是有人假借幽灵的名义进行报复，以当年的手段，用尽所有办法也找不到凶手。
于是最后只能妥协。
所有照片都被销毁或者回收，所有人都对那少年和有关他的一切闭口不谈，然后一切真的恢复了平静。
几年后，附甘区宣布了代号“X”的系统试运行，超越时代的智能系统，可以为人类规划一切，操控一切；
又没过几年，便推出真维世界——所打出去的口号就是，脱离苦难的现实，找寻真正属于自己的极乐世界。
与此同时，名为伊甸园的组织在晦暗世界诞生，永生自由，腺体交易，与附甘区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脱离真实世界，追寻虚无自由——与当初那少年所说的话多么相似！
可无论经过怎样探查，代号“X”的系统相关所有人事，都找不到那少年存在的痕迹，连带着伊甸园与附甘区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若隐若现的猜测——至少明面上附甘区也响应着打击晦暗世界不法团伙的口号。
而帝都和附甘区并不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更像是旧纪元中天子与诸侯国的关系。
虽然同属帝国，但旧纪元无数历史证明，诸侯国对天子只是虚与委蛇的奉承。
甚至连奉承都懒得奉承。
总而言之，十年二十年，大半个世纪过去，昔日那名少年彻底成为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幽灵。
但在被遗忘的背后，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现在应该说，当年那些人都陆陆续续的死亡之后，只剩下霍老爷子一个人还记得他——
那个少年还活着，活在系统之中，并已经掌握了整个附甘区。
***
霍老爷子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连带着叫他怀念起那段被恐惧笼罩的年轻过往。
两个小辈坐在旁边，到他讲完所有的故事，还保持着沉默。
在稍作歇息后，霍老爷子才说：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你不会是他的后代，连拿到他照片的人都要被追杀殆尽，他会留下亲生血脉的存在吗？”
那是不可能的。
林观棠叹出一口气，带着苦笑开口：
“所以，总不能真是机缘巧合，才叫我和他长的一模一样。”
那老天可真会开玩笑。
林观棠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失望还是该幸运，还是该表现出什么情绪才好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漏洞，毕竟满打满算好像就见了两次面而已，谁知道当初那少年在私下会不会和谁有过交合呢。
但这种漏洞，却不如没有，林观棠甚至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漏洞。
如果真是那少年的后代，那继承了血脉，就继承了世上最大的罪恶。
如果不是那少年的后代，那绕了一大圈寻亲的结果又是白忙活一场。
简直是一个可能比一个可能糟糕，林观棠本能不想承认自己真是罪恶的后代，但事实上，他是那少年的后代，或许对他才是好的结果。
对方当年都这么赶尽杀绝的样子，现在又因为长得想象就找上门，如果是后代还能催眠自己，对方也许是想找他回去继承产业什么的……如果没血缘关系，那显然就是准备杀掉他了。
因为他的长相，违背了那少年完全消失的规则——所以他出现了，所以林观棠必须死。
过去六十年，昔日恐惧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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