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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来一台!”
“我也要一台!”
“小伙子,给我留一台!我回家拿钱!”
“我先来的!我先挑!”
小小的煤棚门口,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人们挥舞着钞票,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陈小兵和临时被卫戈拉来帮忙的赵大勇,两个体育系的壮小伙,差点被挤得站不住脚。
“排队!大家排队!”卫戈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过了嘈杂,“一个一个来!保证都有机会!没带够钱的,交定金留货!”他迅速进入状态,指挥若定。收钱、开收据(用学校稿纸手写)、登记姓名地址留货、帮顾客挑选外壳瑕疵相对小的机器、讲解简单的使用注意事项…动作麻利,条理清晰,丝毫不见慌乱。
钞票!花花绿绿的“大团结”、“炼钢工人”,带着人们的体温和急切,雪片般飞入卫戈手中那个用木板钉成的简陋钱箱。钱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溢出。
不到两个小时!
仅仅两个小时!
柜台上那九十八台收录机,连同一部分登记留货的定金收据,被抢购一空。
钱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进一张钞票。卫戈不得不临时找了个装面粉的布袋来装钱。
买到的人欢天喜地,抱着心仪的收录机如同抱着宝贝,在邻居羡慕的目光中昂首离去。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围着卫戈再三确认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甚至有人当场就要交全额定金。
筒子楼下,这条平日安静的胡同,因为一个小小的煤棚杂货店,彻底沸腾了。关于“利民杂货店”和“一百二十八块三洋收录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街区,甚至开始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清华园,经济系教师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的。费明远正和几位同事讨论一篇关于“价格双轨制下市场自发调节机制”的论文。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进来的是系里一位年轻助教,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八卦的意味:“费老师,各位老师!你们听说了吗?筒子楼那边,卫戈开的那个小杂货店,今天开张卖收录机了!”
办公室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几位教授都抬起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收录机?个体户卖那个?”一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听说卖疯了!”助教比划着,“一百二十八一台,说是正宗三洋机芯,瑕疵处理。胡同里人山人海,不到俩小时,全卖光了!连预定都排长队!”
“一百二十八?三洋机芯?”另一位教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价格…怎么可能?不会是…”
“是真的!”助教肯定地说,“我邻居刚抢到一台,抱回来显摆呢!拆开看了,确实是三洋的板子。就是外壳有点小划痕,音质真不错。”
办公室里的教授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都是研究经济的,太清楚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巨大的价格差,意味着流通环节的暴利空间,更意味着个体经济那野蛮而强大的生命力。
费明远坐在窗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目光投向窗外筒子楼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煤棚门口,人潮汹涌、钞票飞舞的盛况。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卫戈用他的胆识、智慧和汗水,在墨香指引的航道上,用铜锈点燃了第一把燎原之火。
这火,烧掉了人们对个体户的轻视,烧穿了计划经济的僵化壁垒,也烧出了一条属于这个时代的、充满野性与生机的财富之路。
而这把火带来的热量和光亮,也必将吸引来更多的东西——羡慕、嫉妒、贪婪,甚至…冰冷的寒风。
费明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潭。
他知道,卫戈的下一场战斗,很快就要来了。
第133章 热钱
筒子楼下那条狭窄的胡同,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洗礼,喧嚣的人潮虽已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亢奋的余温。地上散落着被踩扁的烟蒂、几张零星的糖纸,还有几道清晰的、被无数双脚蹭出的泥痕,径直指向那间挂着“利民杂货店”木牌的煤棚。
煤棚内,此刻却陷入寂静。与门外残留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铺面中央,那个原本用来装面粉的粗麻布袋,此刻鼓鼓囊囊,袋口甚至无法完全扎紧,露出里面花花绿绿、厚厚一沓沓的钞票——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炼钢工人”、两元的“车工”、一元的“女拖拉机手”,甚至还有不少角票和分币!
陈小兵和赵大勇瘫坐在墙角的砖垛上,两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脸上沾着黑灰和汗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钱袋,脸上是近乎虚脱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刚才那两个小时,他们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人肉搅拌机,光是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就用尽了洪荒之力。
卫戈站在柜台后,腰背依旧挺直,但额角的汗水同样未干。他没有看那个令人眩晕的钱袋,而是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铅笔,在一本摊开的崭新账簿(刚买的)上飞快地记录着。他面前是厚厚一摞手写的收据存根和一张登记着预定名单的稿纸。
“零售:78台。单价128元。总计:9984元。”
“预定定金:20台。定金50元/台。总计:1000元。”
“合计收款:10984元。”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卫戈停下了笔。目光望向那袋堆成小山般的钞票。
九十八台“废品”收录机,刨除给陈小兵、张明、王海象征性的辛苦费(每人二十块),刨除买电池、抹布、登记本等零星开销,净入账接近一万一!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近三十年的工资总和!
仅仅用了不到两天时间(组装加销售)!
巨大的财富冲击力扑啸而来,饶是卫戈心志坚韧如铁,此刻握着账簿的手指也有些发颤。这不是数字,这是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力量。
“卫…卫哥…”陈小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么多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赵大勇也咂咂嘴,眼神有些发直:“乖乖…这比抢银行还快啊…”
卫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合上账簿,声音沉稳:“小兵,大勇,辛苦了。今天每人再加二十块辛苦费!”他抽出四张“大团结”,分别拍在两人手里。
“卫哥!这…”陈小兵拿着钱,感觉烫手。
“拿着!该得的!”卫戈打断他,“但记住,出去把嘴闭紧,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钱的事,明白吗?”
陈小兵和赵大勇一个激灵,瞬间清醒,重重点头:“明白,卫哥放心,打死不说!”
“好。”卫戈指了指钱袋,“大勇,你力气大,帮我把这袋子钱,先搬到后面库房去。小心点!”
赵大勇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沉重的钱袋抱起,挪进后面用破木板隔出来的简陋小库房。
卫戈则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和胡同里零星走过的、还在朝这边张望的街坊。巨大的成功带来的不仅是财富,还有无法忽视的灼热目光和潜藏的风险。他必须尽快消化掉这笔热钱,并准备好应对随之而来的冷风。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蓝色工商制服的身影,出现在了胡同口。不是别人,正是工商所的王股长!他背着手,脸色阴沉,步伐不快,但那双眼睛凝视着“利民杂货店”的门脸和周围的环境。
冷风,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第134章 冷风
卫戈眼神一变,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哟!王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店刚开张,乱糟糟的,您多担待!”
王建国板着脸,目光越过卫戈,看着空荡荡的柜台和略显凌乱的铺面,鼻子里哼了一声:“刚开张?卫戈同志,你这动静可不小啊!整个胡同都传遍了。卖收录机?一百二十八一台?还正宗三洋机芯?”语气充满了浓浓的质疑。
“是是是,”卫戈陪着笑,侧身让开,“响应政策,搞活流通嘛。都是些…有点小瑕疵的处理品,薄利多销,服务街坊邻居。”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王建国引向柜台,远离后面的小库房。
王建国走到柜台前,手指在粗糙的木板台面上划过,四处搜寻:“处理品?哪来的货源?有正规进货发票吗?价格定这么低,扰乱市场秩序怎么办?还有你这经营场所…”他指着煤棚简陋的屋顶和墙壁,“安全达标吗?消防隐患检查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官腔和显而易见的刁难,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显然,卫戈白天的火爆销售,触动了一些敏感的神经,王建国是带着“任务”和不满来的。
卫戈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王股长您放心!货源绝对没问题,是南方特区正规厂家的处理渠道,就是运输磕碰了点,但机芯绝对保证!发票…发票在整理,您也知道,刚开张,千头万绪的…”
他巧妙地用“整理”搪塞过去,南方特区的“正规厂家处理渠道”也算给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
“至于价格,”卫戈话锋一转,语气诚恳“真没扰乱市场!您看,我这机器外壳有瑕疵,明码标价‘处理品’,跟百货大楼全新的肯定不能比啊!而且就这点量,卖完就没了,就是想回笼点资金,把店撑起来,更好服务群众嘛!”他再次强调“处理品”和“服务群众”,把自己放在一个弱势、合规的位置。
“安全方面,”卫戈指着新换的窗户和加固过的梁柱,“您看,我们严格按照要求整改了,屋顶也加固了。消防器材…”他赶紧从柜台下拿出两个崭新的红色干粉灭火器(刚买的),“都备齐了,正准备这两天就去所里报备呢!”
王建国被卫戈滴水不漏的回答堵得一时语塞。他阴沉着脸,目光在空荡荡的柜台、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环境、以及卫戈那副“诚恳老实”的表情上扫来扫去,想挑刺,想找茬,但对方手续齐全(执照),解释看似合理(处理品),态度也“端正”。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没有确凿的把柄——那些引发轰动的收录机,已经一台不剩了。
“哼!”王建国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无功而返的憋闷,“卫戈同志,个体经营,更要遵纪守法,别搞些歪门邪道,我会盯着你的!”他撂下一句狠话,背着手,阴沉着脸,转身离开了煤棚。
看着王建国消失在胡同口的身影,卫戈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工商所的冷风,只是第一波。巨大的财富和成功,必然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和麻烦。
他转身回到棚内,关上卸下的门板(暂时打烊)。陈小兵和赵大勇紧张地围上来:“卫哥,没事吧?”
“没事。”卫戈摆摆手,“工商这边暂时应付过去了。但麻烦不会完。钱,必须尽快处理掉!”
他走到小库房,看着那袋小山般的钞票。一万多块现金,放在这破煤棚里,无异于抱着金砖睡在闹市,太危险了!
“小兵,大勇,”卫戈迅速做出决断,“今晚辛苦你们俩,守在这里,一步不许离开。眼睛给我瞪大点,我去趟银行!”他需要立刻把这笔烫手的巨款存起来,只有变成银行存折上的数字,才算初步安全。
他快速整理出大部分整钱(大团结和炼钢工人),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包装好,贴身绑在怀里。零钱和角分币暂时留下备用。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费明远的身影出现在煤棚门口。他似乎刚从学校回来,手里还拿着教案。
“费老师!”卫戈迎上去。
费明远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柜台、疲惫的陈小兵和赵大勇,最后落在卫戈绑得鼓鼓囊囊的腰间和凝重的脸上,瞬间明白了大半。他没有多问白天的情况,只是平静地开口:“刚才在系里,魏教授碰到我,让我给你带个话。”
卫戈精神一振:“魏教授?”
“嗯。”费明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他爱人张大姐,在房管所。今天下午,房管所接到市里一个通知,关于试点利用街道闲置房屋和场地,设立‘青年就业服务社’,鼓励待业青年和社会闲散人员参与社区服务和小商品经营。”
青年就业服务社?社区服务?小商品经营?
卫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个新的政策光环的契机,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照了进来!
“魏教授的意思是,”费明远继续说到,“你的‘利民杂货店’,位置、性质都符合。如果能挂靠到这个‘服务社’下面,成为他们的一个‘示范点’或者‘合作单位’…”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这将是一把巨大的保护伞。能有效抵挡来自工商、街道甚至其他方面的刁难。
挂靠!
政策保护伞!
卫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白天用汗水搏来的热钱,晚上王建国带来的冷风,此刻都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服务社”消息冲淡了。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更宽阔、更安全的航道。
“我明白了!”卫戈眼中精光爆射,“谢谢费老师!谢谢魏教授!我这就去存钱,明天一早就去找张大姐和魏教授!”
他紧了紧怀里的书包,那里装着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也承载着新的希望。他看了一眼费明远,重重点头,不再耽搁,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胡同渐深的暮色中,朝着银行的方向疾步而去。
冷风虽至,但新的机遇之门,已然开启!阳光下的路,需要金钱铺就,更需要智慧去披上政策的铠甲。
第135章 青年就业服务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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