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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戈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两张硬纸片。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手上。所有的艰辛、搏杀、屈辱、汗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张薄薄纸片上千钧的重量。
“谢谢王股长。”卫戈小心地将执照正本和副本收好,放进贴身帆布包的最里层。然后,他挺直脊梁,转身,走出了工商所办公室。这一次,身后再也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嗤笑和议论,只有一片带着复杂情绪的寂静。
阳光灿烂。
卫戈站在工商所门外的台阶上,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春风吹拂着脸颊,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胸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力量。
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红章落下的瞬间,象征着新生的震颤。
煤棚里的地基,工商所的红章。
汗水浇灌的破砖烂瓦,终于开出了第一朵阳光下的花!
利民杂货店——这艘承载着他重生梦想、由墨香导航、铜锈筑基的小船,终于拿到了驶向商海的合法通行证。
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步伐坚定,背影如山。
下一步,该进货了。该让这煤灰里的地基,真正长出金灿灿的果实了。
第128章 南风窗
“利民杂货店”深红色的营业执照,被卫戈用厚玻璃板小心压平,珍而重之地挂在筒子楼小单间那面斑驳的墙上。
炉火映照下,国徽和红章熠熠生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卫戈的视线。阳光下的路,牌照已握在手,但那破煤棚正张着饥饿的大口,亟待货物的填充。
资金和执照,是两张王牌。但牌要打出去,才能赢来真金白银。货在哪里?
卫戈的目光越过窗台上生机勃勃的文竹,投向地图上那个被费明远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地名——深圳。
特区!改革开放最前沿的窗口!那里是“小家电”的源头,是喇叭裤、蝙蝠衫的海洋,是他模糊记忆里财富喷涌的泉眼!
“南方,特区,是唯一的选择。”费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学者清晰的判断。
他走到墙边,手指点着地图上深圳的位置,“服装门槛低,但鱼龙混杂,利润薄。小家电,技术含量相对高,利润空间大,而且…”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正处于市场爆发的临界点。谁先抓住,谁就能吃到最大的红利。”这正是卫戈凭直觉锁定的方向。
“货源是关键。”卫戈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邮市可以蹲,南方特区…两眼一抹黑。”这是他面临的最大挑战——跨越千里的信息差。邮市的经验在这里失效了。
费明远走到书桌旁,拿起几份最新的内部资料:《港澳经济动态参考》、《特区建设简报》、《部分特区引进生产线名录(非密)》。这些带着墨香和油印气息的纸张,是清华园赋予他们的顶级情报。
“信息源在这里。”费明远将资料推到卫戈面前,“政策风向、引进项目、重点扶持的行业…这里都有迹可循。筛选出生产电风扇、单卡录音机、电熨斗这类民生小家电的厂家名录。”
卫戈如获至宝,立刻扑到桌前。粗糙的手指快速翻动纸页,启动最精密的雷达,筛选着庞杂的信息。电风扇厂、录音机组装线、塑料制品厂(生产外壳)…一个个名字和模糊的地址被提取出来。
他用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华强电子厂:简报提到引进日本三洋收录机散件组装线。
南华电器:名录标注“生产台式电风扇、鸿运扇”。
宝安塑料制品三厂:为多家电器厂配套外壳。
蛇口工业区贸易公司:简报提及有部分小额批发业务开放。
信息依然模糊,地址可能不准,但方向明确了。卫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清华园的信息金矿,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转化为他的商业坐标。
“具体门路,还得靠腿去跑,靠眼睛去看。”费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特区初创,鱼龙混杂。骗子、次品、坐地起价…风险极大。你一个人去…”
“必须去!”卫戈斩钉截铁地打断,“只有到了地方,才能闻到真正的钱味!风险?邮市里哪次没风险?”
他拍了拍贴身衣袋里那厚厚一沓材料(名录抄录)和那张珍贵的外汇券存单,“有这些,有脑子,够了!”
费明远看着卫戈眼中那份笃定和冒险精神,知道劝阻无用,沉默片刻,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卫戈:“拿着。”
卫戈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把零散的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盖着清华大学钢印、贴着卫戈照片、目的地写着“深圳(特区)”的边境通行证!这是费明远动用自己教授身份和关系,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护身符。
“穷家富路。学校里能换的粮票都在这儿了。”费明远叮嘱,“特区那边吃饭贵,粮票未必全能用,但多点准备总没错。通行证收好,特区管理很严,没有这个寸步难行。”
卫戈握着那个小布包,看着里面崭新的钱、粮票和那张至关重要的通行证,喉咙有些发紧。费明远永远在他冲锋陷阵前,为他铺好最后一块垫脚石。
“谢了,费老师。”
卫戈将布包仔细收进贴身的旧工装内袋,与外汇券存单、厂家名录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如同三把钥匙,即将开启南风窗后的宝藏。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坐最早那趟特快。”卫戈眼中燃烧着火焰,“时间就是钱!早一天找到货,煤棚早一天开张!”
第129章 被嫌弃的个体户
两天后。清晨。
深圳罗湖火车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潮湿而躁动的气息。站台上人潮汹涌,穿着各色服装的人们行色匆匆,南腔北调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的眼神里都闪烁着一种名为“淘金”的急切光芒。
卫戈随着人流挤出车站,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着最普通的旧工装,帆布包斜挎在身侧,里面装着简单的换洗衣物、干粮(馒头咸菜)、水壶,以及最重要的“三把钥匙”。
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环境——拉客的摩托车(“摩的”)、举着简陋牌子写着“住宿”、“带路”的人、还有几个眼神飘忽、在人群中逡巡的身影。
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后,他没有理会任何搭讪,凭着在清华园研究地图和简报形成的模糊方向感,大步朝着记忆中的“上步工业区”方向走去。
特区初建,道路泥泞,两旁是热火朝天的工地,脚手架林立,搅拌机轰鸣。崭新的厂房与破旧的村落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而充满活力的图景。
他按照名录上的模糊地址,首先找到了“南华电器”。所谓的“厂”,其实更像一个稍大的作坊,铁皮顶的棚子,里面传出机器的嘈杂声。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卫戈走进去,说明来意。一个穿着油腻工装、操着浓重潮汕口音的中年人接待了他。
“电风扇?有啊!要多少?”中年人很热情,带他看成品。几台台扇摆在地上,油漆粗糙,牌子都没听过。卫戈拿起一台,插上电(旁边有插座),风扇转了起来,但噪音很大,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塑料焦糊味,而且摇头机构卡顿。
“多少钱一台?”卫戈不动声色地问。
“批发价,四十五!”中年人伸出四根手指。
卫戈心中冷笑。四十五?这种质量,在北京卖三十都够呛!他摇了摇头:“太贵,质量也一般。再看看。”果断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中年人带着方言的嘟囔,大意是“不识货”。
接着是“宝安塑料制品三厂”。厂子倒是不小,但门卫听说他要找电器外壳,直接摆手:“我们是给固定大厂配套的,不零卖,更不卖给个体户!”吃了闭门羹。
卫戈的心沉了沉。信息有偏差,现实比纸面残酷。他拿出笔记本,看着最后一个线索:“华强电子厂,引进日本三洋收录机散件组装线”。地址更模糊,只写了“福田一带”。
他一路打听,走走停停,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和刚刚铺上沥青的新路间穿梭。汗水浸湿了后背,脚上的旧胶鞋沾满了泥泞。临近中午,终于在一片刚刚推平的空地旁,看到几排崭新的白色厂房,门口挂着“华强电子有限公司”的牌子。厂房很新,门口有保安,看起来正规多了。
卫戈心中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保安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同志您好,我是北京来的,想找厂里采购科的同志,谈点业务。”卫戈拿出那张深红色的营业执照副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规可信。
保安看了看执照,又打量了一下卫戈朴素的衣着和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带着一丝怀疑:“采购科?我们厂现在主要是组装出口,内销的份额很少,而且…”他拖长了调子,“一般不接待你这种…个体户。”
“个体户”三个字,带着熟悉的轻视。卫戈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同志,政策鼓励流通,个体经济也是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我们店虽然刚起步,但诚意十足。麻烦您通报一声采购科的领导,就说北京来的,想谈谈录音机的进货,哪怕量不大,交个朋友也好。”他话里软中带硬,抬出政策,也暗示了“北京”的背景。
保安犹豫了一下,也许是执照上的红章起了作用,也许是被卫戈沉稳的态度说服。“等着。”他拿起门岗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胸前别着“采购科”的工牌。他打量了卫戈几眼,目光在营业执照上停留片刻,开口道:“你就是北京来的?想进录音机?”
“对,同志您好。我叫卫戈。”卫戈伸出手。
男人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我姓李。我们厂现在主要是组装出口日本的单卡收录机,用的是三洋的散件,质量是没得说。不过内销的份额,厂里卡得很死,价格也高。”他语气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李科长,”卫戈立刻用上了敬称,“质量好才是根本。价格我们可以谈。不知道内销的机子,什么价?能看看样品吗?”
李科长沉吟了一下:“样品可以看。价格嘛…”他报出一个数字。
卫戈心中咯噔一下!这价格,比他在北京百货大楼看到的国产名牌录音机还要贵一大截。加上运费、损耗,卖出去根本没有利润空间。
“李科长,这价格…确实有点高。”卫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们小本经营,又是刚起步…您看,能不能…”
“不能。”李科长干脆地打断,语气带着一种国营大厂的倨傲,“厂里定的价,我改不了。而且,这点量…”他摇摇头,显然没把卫戈这点生意放在眼里,“我劝你还是看看别的吧。”说完,转身就要回厂里。
卫戈看着李科长离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难道特区之行,就要这样无功而返?难道阳光下的第一步,就要卡在货源上?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卫戈站在华强电子厂崭新的厂门外,看着里面整齐的厂房和进出的穿着工装的工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扇南风窗,并非对所有人敞开。阳光下的路,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绝不空手回去!
特区这么大,难道就找不到一条缝隙?
第130章 废品变商品
华强电子厂崭新的厂门在身后关闭,将那份国营大厂的倨傲和冰冷的拒绝彻底隔绝。卫戈站在尘土飞扬的土路边,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汗水混着尘土,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淌下泥沟。挫败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那份怀揣“三把钥匙”南下寻宝的豪情,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冰水。
特区,并非遍地黄金。阳光下的缝隙,比他想象的更窄,也更难撬动。
他拿出水壶,灌了几口温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笔记本上最后几个模糊的地址,都离此地甚远,且希望渺茫。不能空耗!他收起笔记本,决定用最笨也最直接的办法——扫街!
沿着工业区新修的、尚未完全硬化的道路,卫戈扫视着道路两旁。除了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就是挂着某某“公司”、“电子厂”、“塑料厂”牌子的铁皮棚子或简易砖房。他不再贸然闯门,而是仔细观察:进出的人员(是工人还是跑业务的?)、门口堆放的材料、隐约传来的机器声类型…
时间在烈日下缓慢流逝。脚底磨得生疼,汗水湿透了后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片区域时,一阵异常嘈杂的机器轰鸣和争吵声从一个不起眼的、挂着“福田电子元件处理站”牌子的铁皮棚院里传来。牌子很新,但铁皮棚显得破旧。
争吵声很大,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丢!又系咁多B品!点解次次都系我哋啃骨头?”
“阿头话嘅啦!正品出咗口,呢啲唔合格嘅,就系要处理掉!唔通堆喺仓库发霉?”
“处理?边个要?当废铁卖啊?三洋嘅件啊!就系外壳花咗少少,电路板明明冇事!浪费啊!”
“你同我讲有咩用?上头规定!B品必须销毁!冇得卖!”
B品?销毁?三洋的件?电路板没事?外壳花了一点?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击穿了卫戈脑海中的迷雾!他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商机如同闪电,照亮了眼前的困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襟,脸上迅速换上一种带着好奇和些许市侩的憨厚表情,大步走向那个铁皮棚院门口。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纸箱和塑料筐,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堆刚从纸箱里倒出来的东西抱怨。地上散落着一些金属外壳,有些带着明显的划痕或凹陷,还有不少绿色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接着电子元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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