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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赫自己也忍不住后怕——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天光照亮了战场,在方焱看清羽林军所剩不足千余,自己和羽林军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打仗就是这样,拼士气,也赌运气。
看来这次,天命依然选择了站在他的身后。
再次打开昭德殿大门的赵赫,满身血污,活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崔开喜极而泣的跌跌撞撞迎上去,扶住赵赫的右臂,赵赫微微皱眉,崔开连忙松开
“是奴婢逾矩”
“不是。去取水来,为朕稍微清洗下。朕要临朝!”
“时辰来得及,奴婢伺候您回寝殿——”
“去取水”
“是,奴婢这就去”
崔开连忙退下。
空旷的大殿之内,赵赫一步一步的走向玉阶,背影格外萧索。
这条帝王路,从来都是该孤家寡人,若非他想要的太多——想要一个人真心待他,何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赵赫也苦笑了一声,再也撑不住力气,整个人都不成体统的瘫坐在玉阶之上。
他的身体,已经全然支撑不住他在昭德殿与寝殿之间往返一遭了。
可他必须全须全有的出现在今日的昭德殿上,告诉群臣——他赵赫还是所向披靡的武川虎!尔等豺狼也只配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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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这样,他才不枉这一身的伤,不枉昨夜战死的两千羽林军的在天之灵.......
今日他一身甲胄出现在朝上,施施然开口说道
“昨夜羽林军出城,想是惊扰了诸位臣工。不必担忧,不过贼子作乱而已”
赵赫让太监捧着盛着方焱的头颅的檀木盒与众人观瞻。看到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时,文臣闭了双目,武将屏了呼吸。
“这就是与萧林齐名的方焱!朕惜才,留他的命,他却敢犯上作乱,不自量力!”
文武百官跪拜山呼
“陛下天威浩荡,臣等誓死效忠!”
方才崔开只顾得上开心陛下大胜而归,平安无事。而今侍立身侧才发现陛下的脸色越发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崔开悄然退了下去,吩咐小太监去请御医,带去大殿后门处等候吩咐。
闭朝之后,百官退出,赵赫霎时脱力的靠在龙椅上,有气无力的对着崔开说
“御医——”
“御医已经在昭德殿后门等您吩咐”
赵赫苍白的脸色还是扯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你呀”
甲胄之上,尽是血污——众人都以为是敌军的血。
甲胄之下,有些地方已经血肉模糊——还在惨淡的流着血。
右臂若不是有皮肉相连,怕是早断裂到与身体分离。
右胸前中了箭,赵赫怕这副模样影响军心,战场上折断了箭尾,而今箭头还埋在血肉之中。
“可有大碍?”
“上天庇佑陛下,性命无虞。
只是这箭矢狠戾,伤及肺腑,需要好生静养,切勿忧思忿怒。
右臂的伤...日后应当也无大碍”
赵赫皱了眉
“应当也无大碍?”
“若是好好将养,陛下大概还是可以用剑的”
他知道,这群太医都是捡了最好听的话给他说,所谓“应当无大碍”“大概可以用剑”——估计自己这右臂是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
“退下吧”
难道他也终究要成为那种只能拿剑做装饰的帝王了么......
赵赫眼中恨意越发浓烈
“楚人实在可恶!!不是投降后作乱么.......
替朕拟诏给萧林,楚国降臣皆杀!”
“是,奴婢遵旨”
“那个贱人呢”
“小——在诏狱”
“让他活着。
你告诉萧林,楚国皇族不杀,等到他们团聚,朕拿他全族来祭昨夜战死的两千英魂!”
“......是,奴婢遵旨”
“哦对了,方才诏书内容,也给襄阳王口述一遍!好让他看看自己为楚国立的功!!”
崔开赶紧将头垂了几分,不敢而今的脸色让赵赫看去,规矩的回道
“......是,奴婢遵旨”
第33章 狼崽
崔开再次见到楚珏的时候,两人在诏狱之内隔着一道砦栅。
从前天上谪仙一般一尘不染的小侯爷,而今也在跌落在了这不见天日诏狱的烂泥之中。
“陛下赢了,方焱死了”
楚珏恹恹的坐在“床”上——如果那块潮湿发霉的木板算是床的话,未曾回应,而且他的下巴而今被赵赫捏的脱臼了,也没法正常说话。
楚珏人被笼罩在暗处,崔开看不到对方眼中的神色,大抵是失望吧——毕竟若是方焱赢了,他还有一丝生机。
“陛下震怒,已经下诏给了萧将军——楚国之臣,许死不许降。”
崔开感受到暗处那人身形的震动
“等萧将军攻下郢都,陛下会赐你全族一死”
楚珏终于再也压不住内心的震动,失了所有的仪态滚爬到崔开面前跪下,隔着砦栅死死捏着崔开的衣袍。
崔开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来将楚珏的下巴复了位,楚珏也顾不上这复位的痛楚,颤着声音哀求
“从前那般待您,都是我不好,我怎么给您赔罪都行!!
求求您帮我告诉陛下,我知道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之过!!皆是我的盘算,与哥哥无关,与亲族无关!与楚国无关!!求求陛下饶了他们——求求陛下——”
崔开最终还是从楚珏手中扯回了自己的衣袍
“陛下想让死的人,活不得。想让活的人,也死不成。
你便活着吧,再忤逆半分,圣意许是不止如此了”
鄢城
萧林围困鄢城,却不攻城,只下令上下严防。
梁京一连几天,急得围着萧林打转
“大帅!萧帅!!武安侯!!!为何不攻城啊”
萧林自顾翻着本晦涩难懂的上古兵书,回了个
“等”
“等什么?!等着他们和楚珏一样不战而降吗?”
萧林用食指,指了指上方
“等天时”
梁京欲哭无泪
“萧帅,您再等下去,别说天时,命都得等没咯!
你知不知道现在长安传的那些风风雨雨多难听?!陛下但凡听到一耳朵,你——或者说我们就完了!”
“谣言止于智者,陛下不会信的”
“好~就算陛下现在不信,可是你一直围着鄢城不攻城,半分军功拿不回去!这不是坐实咱意图谋——那啥嘛!!!陛下不会一直相信下去的。”
“陛下会的”
每次都是这副不悲不喜,不紧不慢的样子!!每次都给梁京急的跳脚,却又无能为力。
今日,梁京拿着京中书信急匆匆来找萧林
“萧帅!潼关那边来消息说方焱调兵去了长安,怕是凶多吉少”
萧林倒是难得的脸色一僵,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陛下能自守”
“萧林!你是疯了吗!?陛下不救啊,长安不救啊,你不会真的要反吧!?”
萧林抬眼看着梁京,面色如水
“我奉召征讨楚国,未奉召救长安”
“你我家眷都在长安,若长安陷落——你!陛下是你亲舅舅!”
梁京随即压低了声音
“就算你觉得陛下能赢,你也不能不救明白吗?!攻不下楚国是胜败兵家常事,陛下那里见死不救是不忠,这是拿着陛下和长安当肉盾了。就算陛下赢了,你觉得会放过你我吗?”
“即便长安陷落!即便不放过我!我也要攻下郢都。”
赵赫喊萧林‘狼崽’便是喜欢他这执拗的性子——只要让他咬到肉骨头,就算把牙咬碎,萧林也不会松口,只会混着牙齿和血把这肉吞进去!
“你是疯了么?!萧林!!!长安陷落,你要打下来楚国给谁啊!?”
“给大昭”
“长安都没了,大昭还有么!?”
“那就自南向北,再打回来”
“你要怎么样随意,但是长信侯府就我一个儿子,你别拿着我,拿着我们剩下的人的生死做儿戏!!!”
“鄢城陷落,郢都便朝不保夕,我此时不能松口”
“那我们现在便攻城!速战速决!打完鄢城回救长安!!或者分兵!”
萧林便又将目光收回聚集在兵书上,不再言语。
七日之后,攻楚的军队请召入长安城,赵赫勃然大怒,气血上涌
“谁许他们不奉召擅自回京的!?”
崔开连忙劝到
“陛下息怒,听说也是方焱从潼关提兵的消息传到前线,将士担心您的安危”
“担心朕的安危,还是担心他们长安的家眷财产,大屋美妾!?妇人之仁!愚不可及!!萧林是脑子进水了吗?!”
“陛下千万息怒,这都已经到了城外了,您总不能不召见,赶将军们回去”
“召!召!让萧林滚来见朕!!”
赵赫捂着自己的右肩,伤口内侧隐隐作痛
“不让人省心的狼崽子!”
他这么拼死拼活的护住长安,还不是为了前线稳定,让他能安心攻楚国!!
而今兵马回撤长安,他的一身伤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功亏一篑!!
“崔开”
“奴婢在”
“给朕找个趁手的东西,朕打死这个不争气的蠢货!”
“陛下息怒,待见了萧将军,听明了缘由,再行赏罚之事不急”
“赏罚那是作为皇帝赐给臣子的,揍这一顿是作为舅舅给的!!去给朕找!!”
崔开也不敢抗命,只能亲自退出去找——是怕别的小太监不知轻重的,真找了什么能伤人的厉害物件儿伤了萧将军。
崔开出去没多久,便失魂落魄的回来了,连门槛都跌跌撞撞没迈过去,绊倒在大殿上
“陛下——陛下——萧将军......战死鄢城”
战、死、鄢、城!
这四个字如白日惊雷在赵赫耳边炸响,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从嘴里吐不出来。
万千思绪拥着血气上涌,一时喉咙腥甜便吐出一大口血来——
崔开连滚带爬的连忙扶住身形不稳的赵赫,用帕子拭着嘴角的血迹,他从未见过他的君王这般魂不守舍
“朕的武安侯......怎会......朕的小狼崽啊.......”
萧林是他长姐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第一次做舅舅,那时他十岁。
长姐素来疼爱他,便让他给这个孩子取名字。他苦想了几个日夜,给这个孩子取名叫“萧林”——因为他的字是“山君”,意为猛虎。这样他们两个的名字合起来取“虎啸山林”之意。
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格外特别,他陪着萧林一起长大,亲自教他骑马射箭——以至于后来他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赵桓时,并没有那种对新生命的惊喜感,因为他已经陪一个小男孩儿长大过了。
这个孩子很像他,爱吃甜,又勇猛,性子很是活泼。只是后来为了他的帝王业,萧林主动请缨入了军营,从尸山血海爬过后的性子再不是那般剔透,而是蒙了一层血色的阴鸷。
喜怒哀乐,不与人说。腹内乾坤,也不与人说。
可是赵赫知道,在那血色蒙尘的背后,萧林还是那样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所以他宠极了萧林,就想能擦拭掉那颗心上的血污一分也好,能再看到无忧无虑的萧林一眼也好。
他和萧林都在等,等天下南北归一,等刀兵止息。
他想着,马放南山,久而久之,他原本的萧林早晚有一日会回来,会笑得多些,会不被军规束缚,愿意无所顾忌的喊他“舅舅“。
可到头来,南北未归一,刀兵未止息。而他的小狼崽,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小狼崽,还没看到过平安盛世,就这样走了......
“朕的儿子,死了。朕的狼崽,也死了。”
“陛下,陛下节哀,千万保重龙体——”
“为什么呀”
赵赫近乎失魂落魄的喃喃问道崔开
“为什么呀,究竟为什么——朕做错了什么——啊——”
赵桓的死已经让他这颗心满是伤痕,而萧林的死无疑彻底撕碎了——鲜血淋漓,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这般吧。
赵桓何止是他的儿子,还是储君,已经将养到了十五岁的储君!为了赵桓的储君位子稳定,为了不起夺嫡之争内乱,赵桓和其他皇子年岁差距甚大,想再养出一个储君怕是十年不止!!
萧林又何止是他的狼崽,还是大昭最锋利的剑。萧林这样不世出的名将,这样尊贵的身份,这样的赤胆忠心,自己安心又能让勋贵服气的统帅,又要多少年才能再遇到下一个!!
赵赫休整了片刻,召见了梁京,红着眼问道
“萧林怎么死的?”
“萧帅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赵赫觉得听到这话都痛到无法吐纳——他的狼崽连马革裹尸都未曾,尸骨无存?!
“他的近卫军干什么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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