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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厌弃,那自然是皇恩浩荡,若是厌弃,皆是他罪有应得。
将就让旁人帮他处理了那些血污,简单的处理了伤口。
他而今才算明白崔开上次让他跪在门外候着的道理——奴婢要谢恩是应当的。可是犯了错的奴婢,主人未必愿意赏脸接见——其实上次,也大概不是主人心疼他,只是,不想见他罢了。
这次也一样,他跪在殿门外,连嘴唇都是近乎惨白。崔开不在,他也没请别人帮他去通禀——他怕扰了主人的清静,而今,不能也不敢再犯半点错了。
浑身疼得脱力,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到赵赫出门经过身前,摇摇欲坠的跪伏道
“奴婢谢主人隆恩”
赵赫也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听了,只是走了。
第43章 师徒
他回去没多久,崔开便拖着病体来看他,蹙着眉头无力的说道
“我不在只三天,怎么生出这样的事?”
“是奴婢嘴上没忌讳,冒犯了主人”
看着楚珏的可怜模样,崔开坐在他身旁,将上好的金创药从袖中取出
“我不是来责怪你的,手伸过来,我给你上药”
看到创口时,崔开是真的心疼了,小心的帮他上了药,挨个包扎好。
崔开也有些内疚——是他太过善良,也太过不自量力,想要护住楚珏心底一丝温暖和希望——是他在楚珏面前将陛下的恩宠着墨太重,让楚珏失了分寸。
“我也有责,没将你教导好”
楚珏湿着眼睛望着帮自己处理伤口崔开,纠结了许久才张口
“师傅......奴婢也能这么称呼您吗?”
怕对方不肯受,连忙从床上跪坐起,说道
“奴婢求您教导,日后一定听您的话,一定孝敬您!一定不会在陛下跟前这样称呼您!”
一句比一句虔诚,一句比一句放低身段的哀求崔开——他需要一个人来教他,一个人来将他的错防患于未然,而不是将错犯到主人跟前去。
崔开沉默一些时候——他护不住楚珏,他也绝对不该与楚珏亲近。
可是,护不住也想护,不该亲近也没法冷眼看着这个孩子孤苦无依——何况,他已经在处处可怜和教导这个孩子了,何必为了个称呼再冷冷拒绝了一无所有的对方呢。
“可我不会什么,只会伺候人罢了”
楚珏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钻进崔开的怀里,闷闷喊了声
“师傅~”
“乖”
“手疼”
“哎~不可心生怨怼”
“不敢怨怼,也没怨怼,知道是我自己不好才挨罚的。”
“恩,不几日便不会痛了,两三个月就长好了”
楚珏直起身子,诚恳的问道
“真的么?完好如初?”
崔开笑着点点头——毕竟人家是没经历过这般刑罚的小贵人!
“真的,完好如初”
在养伤那段时间,他是乖乖的把手拢到袖子里——师傅吩咐的,不要拿着伤口在陛下面前“招摇”,有怨怼或求怜之嫌。
那两三个月便做些扫洒的活计,不能去陛下跟前伺候,不过么,也不算太大的坏事,因为自那以后,他也是怕主人怕得太紧了些——对方一皱眉,他都觉得浑身寒凉,十指隐隐作痛。
“师傅,而今主人一皱眉,我腿都软。这是对的么?”
崔开浅笑着,点了点头
“奴婢不该敬畏主子么?”
“是怕自己畏惧过了,惹得主人厌烦”
“陛下是天子,何等尊贵,你什么样的敬畏陛下都受得起!小心无大错”
“恩,明白啦,谢谢师傅”
楚珏将此前的月俸悉数给了崔开,他是称作“拜师茶”要崔开收下了。
可是此后月月的月俸都给崔开
“师傅不缺这个,自己收好”
“我又用不到这些!”
说完,楚珏看着崔开诚挚却也寒凉,继续笑道
“师傅觉得,我能活着出得这道宫门么?”
其实崔开心里像被突然抽了一鞭子那么疼——楚珏不知道,可自己明明知道,却在这平淡的日子里几乎都快忘了——陛下养着他只是为了让他看着家国灭亡,而后杀了他。
“别胡说!”
楚珏笑了,他知道师傅在哄他而已,明明知道他活着出不去的——最好的结局无非是侍奉主人到千秋之后,他随着主人殉葬。
“我若真能出得了这宫门,银子更不算什么。我会回楚国,把楚璋欠我的一件件讨回来!”
说到最后,楚珏眼神中尽是仿若毒蛇般令人胆寒的锋利,楚珏意识到师傅有些被他吓到了,眼中锋利尽数消散,还是像小鹿一般的无辜
“我随口一说,主人不许我出宫的,师傅不必上心。
而且,我这人有恩必报,有仇必偿,师傅是我恩人,徒儿只会对师傅报恩。”
这世上唯有一人,他有仇未偿——楚璋。原因无他,主人不许他踏出宫门半步。
这世上也唯有一人,他有恩未报——主人。恩宠深厚却被他背叛,至今病伤未愈,至今壮志未酬。
这二人,一人是他眼中钉,一人是他心头血。
“师傅只想你好好活着”
“都说师徒如父子,可师傅待我比父皇待我好~”
崔开也是叹了口气
“待你再好也无非是教你做奴婢,师傅而今也没有旁的能给你”
听到这儿,楚珏倒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有趣的信息——“而今”没有旁的能给自己?那从前便是有了。
“师傅不是自小进宫吧,从前是什么身份?”
“楚国在南方,不知你可听过清河崔氏?”
“原来师父出身冀州豪族~”
这样的名门望族覆灭,九州之上也都是抖了三抖。
大概的故事,楚珏知道——赵渊(赵赫的大哥)进兵冀州,冀州豪族林立,得到了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河东豪族支持,河东与赵渊兵马征讨河西战败,赵渊被当时的大昭皇帝在朝堂之上面斥,赵渊归罪于崔氏不肯力战,最终牵连崔氏九族。
赵赫当政之后,虽然明面上不宜推翻先皇的决策,但是对崔氏十分怀柔,多加安抚。
“师傅进退有度,确不似一般门第出身。也难怪师傅对陛下忠心不二”
因为赵赫对崔氏施恩怀柔,因为赵赫捏着崔氏满门兴衰——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崔开不会也不敢对赵赫不忠。
第44章 有关风月
“陛下赏的点心,你要尝尝吗?”
面对着钱串儿的询问,楚珏面无表情的合衣躺下,背对着钱串儿,冷清说了句
“吃完烛火记得熄”
“嘁,你这性子难怪挨罚,怎么可能讨主子喜欢!”
对方如此说完后,便得意等着对方追问他“如何才能讨陛下喜欢”。
然而对方就是冷冷的背对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钱串儿小算盘没打响,有些恼羞成怒的说了句
“等我在陛下跟前得了宠,升了品级,你别来巴结我!”
次日这事,钱串儿和崔开说了后,崔开却是冷了脸训斥了他。
“谨言慎行!日后不许如此了”
钱串儿说了句“师傅偏心”便委屈跑开了。
崔开无奈的摇摇头——十五六岁,正是傻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御前伺候时,崔开的手掌轻轻的揉捏着赵赫的右臂,只这个休憩的间隙,崔开有些嗔怪
“陛下最近快要将钱串儿惯坏了”
赵赫笑了笑
“他是你徒弟,朕偏爱也应当”
“他是奴婢,年纪又小,受不得陛下深恩如此的”
赵赫挑了挑眉问道
“小徒弟敢同师傅赌气了,是吧?”
“是,什么也瞒不过陛下的法眼”
“他只是想博你垂怜。毕竟而今,你的垂怜落到了旁人身上”
赵赫的神色如常,崔开的五脏六腑却全部都空悬起来——陛下这句【垂怜落到了旁人身上】,自然是有旁的意味——若是钱串儿真的觉着自己偏心,不小心说漏了他和楚珏的师徒关系,他死无葬身之地.......
崔开连忙俯身跪地——崔开不知道钱串儿到底同陛下说到什么深浅了,不敢贸然认罪,只得说了句
“奴婢惶恐”
赵赫的眼神眯起来好像在回忆什么一般,语气不紧不慢的娓娓道来
“他生得是好看,尤其那双眼睛,哭时眼尾总会红了一圈,可堪怜爱是不是,崔公公?”
想必陛下已经动了怒了——上一次已然明确说过,不许他动不该动的恻隐之心!
可他还是一而再的,动了恻隐之心——而且,这句【可堪怜爱】,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堪入耳——陛下而今该是怀疑,自己一再心软,是为着那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就像宫里那些对食.......
正如陛下所说,陛下赏他的不止一条命,能拿走的也不止他一条命——他不能,也不敢失了圣心。
他从来都在让心里的健全去掩盖身子的不健全,用行为的“不染”来藏匿自己身体的“出淤泥”。
可到头来,竟然要用这道不可愈合的伤口,来博取陛下的侧人之心——可他不敢不求陛下垂怜,对楚珏起心思的人是什么下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崔开张口时,声音颤颤巍巍压抑不住的痛苦
“奴婢是阉人......”
他是阉人,他身子残缺,他不配对楚珏或者任何人起心思.......。
当年对楚珏盛宠之时,赵赫都不许楚珏对崔开如此口无遮拦。他自己哪怕与崔开再生气,也顶多舍得称呼一声“崔公公”,来提醒对方不要忘了本分。
可而今,跪在地上的崔开,自己对自己开膛破腹般的以证清白。
赵赫伸了手要扶起崔开,崔开却不肯起身。
“奴婢教导他,谈不上‘垂怜’,是怕他规矩不周,惹得陛下不悦。求陛下明鉴!”
赵赫软下声音,手上的力道又往上扯了扯崔开。
“好了,起来吧”
崔开不敢和赵赫太过矫情,谢过恩,便顺着赵赫的力道起了身。刚刚站定便听得赵赫笑着说了一声
“朕知道,你使了出苦肉计”
崔开连忙要跪下去,却碍着赵赫的手上的力道,才得没跪下去。
赵赫继续说道
“明知是计,可朕不得不中。
因为朕舍不得你轻贱自己。这计只此一次,再也不许用了。”
别说真的有几分苦肉计的心思,便是一点儿用计的心思都没有,陛下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崔开都无法再张口辩驳,无法拂了对方的这般怜惜。崔开低声应到
“是,奴婢谨记”
对于赵赫而言,可能只是赏下些小玩意儿哄孩子罢了,但是这宫中见风使舵的奴婢闻着味儿就知道巴结哪位。
崔开可以教会他在低处时不自怨自艾,却教不会他对着阿谀奉承如何心如明镜台——人不从高到低跌落一次,如何甘心在高处还谨言慎行。
崔开是自高到低跌落过的人,他知道其中利害,可他也知道仅凭三言两语他教不会钱串儿。
对于崔开的不安和担忧,楚珏从不出言安慰,只是默默的陪在他身后。
“我帮师傅捏捏肩,可好?”
崔开点了头,楚珏便站到崔开身后,伸了手细细的按揉着对方的肩膀,也不过多的言语。
渐渐放松下来的崔开反倒是开了口
“那孩子让我越发不安了”
“师傅不必担心,陛下宠着的人,怎么都会得意些,陛下不会责怪的。
我从前不也是如此么”
听到这一句,崔开的身子都僵了——十六七岁的年纪,被陛下纵得越发娇蛮的性子,是像.......
一个是奴婢,一个是小侯爷,这云泥之别的身份,让崔开都没觉得像,何况陛下呢。
陛下大概不觉得,陛下大概是无心,可是陛下还是这么有意无意的纵容着......
“他不一样,他是奴婢”
当年的楚珏是有襄阳之功的小侯爷,偶尔冒犯陛下,陛下也愿意笑纳,甚至愿意委下身段去哄——当年楚珏能犯的错,换成奴婢自然是一样儿也犯不得。
对陛下而言,每个身份都有每个身份要去为陛下尽的忠——伺候陛下妥帖,这就是奴婢存在的全部意义。
陛下瞧着不顺眼的奴婢,从不屈尊管教——他们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崔开听到身后的人娓娓说道
“我也是奴婢,还是不会得宠的奴婢”
崔开听得一时有些心疼,拍了拍对方的落在自己肩膀的手,示意对方停下来。
“同我说说话吧”
楚珏便来到崔开身侧,坐好,楚珏神色自若得让崔开有些不安
“钱串儿这孩子没有坏心眼儿,不过年纪小还不懂事罢了”
楚珏反而笑了
“师傅担心我妒忌,从而害他?”
楚珏若是一脸无可奈何的可怜,崔开反而觉得心疼。可是楚珏一脸的淡然,崔开自然会觉得不安,自然会不由得如此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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