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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原殷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肌肤。
他抬眼看去,崔肆归坐在他对面,双手捂着他的脚背,脚掌被按压在崔肆归的小腹上。
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唯一有一点不好的是,崔肆归的手指不规矩的一直摩挲着他的脚,带起阵阵痒意。
沈原殷睫毛轻颤了下。
崔肆归是故意的。
沈大人的皮肤顺滑又白嫩,脚趾精巧。
手指忍不住地摩挲着,但还未曾多摸上几下,紧接着小腹被踹了一脚。
崔肆归看向沈原殷。
只见沈原殷眼皮一撩,脸上还带有红意,眼神里有点生病时的迷茫,但很快又变得有神。
沈原殷右脚踹了崔肆归一下,漫不经心地道:“老实点。”
崔肆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用舌尖顶了一下右侧的虎牙,随后言笑晏晏似的,老老实实当个取暖器。
那一脚没多大力气,崔肆归反握住,又拽回了小腹上。
怎么会有人生的跟天仙似的?
崔肆归黑眸贪婪地紧盯着沈原殷的面容,眼神晦暗。
那目光并不无声无息,反而是带着不少的侵略感,一旁的火舌突然窜高又熄灭,照得崔肆归的脸一半隐匿在暗处。
待沈原殷在暖意中渐渐睡去后,那道目光再也不带有一点躲藏的想法,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一切,沈原殷全身上下都被这目光扫视而过,眸中的倾慕和疯狂交织,却意外地相互融合。
沈大人……
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直到看见沈原殷眉间微微蹙起,崔肆归才松了力气。
崔肆归垂眸,那双白嫩的脚背,已经被迫染上了他的指印。
一连几个时辰的奔波,简然终于在天亮之前到达了宁定。
先前在李子县周围四处寻找丞相和四殿下无果,无奈之下只能快马加鞭返回宁定,再带人前去找丞相和四殿下。
此时狄钰恰巧护着一批百姓抵达宁定,在入口处和简然闯个正着。
她见简然身边没有丞相和四殿下,且简然看上去就风尘仆仆的,便心下一沉,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简然勒紧马绳,道:“泥石流突来,我与大人他们走散了,现下打算带上几十人,再回李子县。”
狄钰闻言没再耽误简然的时间,与之一起往里走。
尽管早有防备,但地动来得依然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宁定成了逃难的首选之地,一夜下来,人口暴增。
其中不少人身受伤病,以及淋了一夜的雨而导致的生病,召集而来的大夫们忙的晕头转向。
又要安排伤患居住,又要登记百姓户籍,又要拨人去救灾……
事情堆积如山,偏偏这时三个京中来的领头人不在宁定,知府熬了一夜下来都快要一个头两个大了。
于是在听见下人说狄小姐回宁定后,知府刚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又听见说丞相和四殿下踪迹消失,生死不明,那口气又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梗的难受。
远处有人疾速而来,将一封信纸呈给简然,又道:“京中回信了,太医院拨了四位太医来,还在后面路上。”
简然从竹木手上拿过,将眼下情况与竹木讲个明白,道:“你带人去李子县寻大人,我去接应太医,宁定大夫不够用了。”
竹木道:“行。”
大雨此刻已经停止,天空还是黑色,其中星星却异常明亮。
竹木将信纸交于简然后,用手掌上下扇风,迟疑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热了?”
夜晚,寂静无声的山洞里突然爆发了一声婴儿的哭嚎声。
火堆噼啪作响,与婴儿的哭喊声做伴。
在婴儿嚎出第一声的时候崔肆归便立刻睁开了双眼,他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抬起眼却意外发现对面的沈大人不知何时醒来了,正低头安抚着怀中的婴儿。
婴儿浑身发烫,许是因为太久没进食,哭喊声也慢慢弱了下来。
“他不是生病发热,”沈原殷的嗓音很哑,就像是在磨砂纸上来回拉扯,“不对劲,崔肆归,周围变热了。”
不消沈原殷说,崔肆归也发觉了温度的变化。
洞口有微弱光线透进来,火堆仍然兢兢业业地燃烧着,火堆里的木柴通红,偶尔溅起火花。
崔肆归长臂一伸,将挂在木棍上的外衣取下来,一晚上的时间已经将衣裳中的水分蒸发了。
崔肆归把它仔细折叠好后,垫在地上,又抓住沈原殷的细白脚踝,放在衣裳之上。
做完这一切后,崔肆归这才起身,去外面查看情况。
沈原殷疲惫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来的,但他昨晚的确没有睡好,或许压根没睡也说不定。
他的脑袋里像是有千百根针一齐反反复复刺穿他的脑髓,疼极了,让他没有办法入睡。
他只有闭目养神,但一闭上眼睛,昨日的凄惨便浮现在眼前。
剧烈的轰鸣声伴随着人们的哀号紧紧缠绕着他,失去生命体征的人们,断手断脚无法逃跑的人们,被压在废墟中无能为力、只能绝望等待着泥石流淹没他们的人们……
沈原殷身心俱疲。
为什么?
明明早来了这么久,明明早就开始疏散百姓……
为什么还是会有这么多人因此丧命?
是不是……是不是他再早一点来豫州,或是再早一点采用强制手段,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了?
耳边的哭嚎声还在继续,几个月大的婴儿没多少力气,又吹风淋雨的,哭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婴儿的脸颊变得有些苍白,沈原殷指节微曲,抵着婴儿的脸庞。
崔肆归走进来的时候,就是看见的这样一幕。
——沈大人低着头,火焰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映出了他倦怠的神情,以及苍白瘦削的脸上紧蹙着眉的额间,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想要抚平沈大人的眉间。
崔肆归心里来了念头。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沈原殷的一侧,右手手腕搭在沈原殷的右脸上,手指抚着眉间。
“没时间了,”沈原殷仰起头,崔肆归本就比他高了不少,他只能抬头望着崔肆归,他目光很快又移向洞口,堵着洞口的石头已经被搬离开,眼下外面光线射进来,竟还有些刺眼,他又再度看向崔肆归,说道,“他坚持不了太久了。”
沈原殷指的是那个婴儿,现在已经有点呼吸一抽一抽的,血色也在慢慢消失。
崔肆归摸了下沈原殷身上的衣物,已经干了,他们的鬓间都有点冒汗,他站起身,将火堆熄灭,语气听不出波澜道:“外面出大太阳了。”
沈原殷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后脸色突变。
“不好。”他呢喃道。
昨日地动和泥石流来的突然,又狂风暴雨席卷了大地,有不知数量的尸体被埋于废墟之下,若今日温度骤升,尸体会来不及清理出来,加速腐烂。
届时……又会重复上一世豫州的惨样。
疫病会起!
伤患人数不少,宁定和其他地方的人也忙着安置人们,以及拯救废墟下的尚生者,没有时间去清理尸体。
崔肆归收拾完木棍上晾晒的衣裳后,转身便看见了沈原殷脸上难看的神色。
崔肆归当即明白了沈原殷心里的担忧,他道:“太医院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到了,张太医也在宁定,他们身为太医,不会不明白的。”
他说完这话,又去探沈原殷的额头。
与昨晚差不多,还是很热。
崔肆归将婴儿从沈原殷怀中接过,仔细包裹好,又塞回沈原殷怀里,把沈原殷小心扶起来,起身的时候沈原殷身形晃动,被崔肆归扶稳,又把外衣罩在沈原殷身上,把头盖的严实,这才把马儿牵出山洞之外。
沈原殷有些踉跄着走出去,刚出洞穴,迎面就是一股热浪扑过来,外面的太阳高悬于空中,刺眼的光线在此处空旷的平地上无处可避。
一双手伸过来,每根手指都暗藏着张力,手掌上的茧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沈原殷迎着烈日看过去,顿了一下,而后抬手轻放那双手上。
紧接着,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道将他稳稳拉上马,再一睁眼,便已坐在崔肆归身前。
下一刻,马匹便向前冲了出去。
现在天光大亮,能够看清远方的道路。
崔肆归打算先官道上靠,之后再找路去宁定。
约莫行驶了一盏茶时间,隔着远距离,看见了远处的一队人,距离再近一些后,沈原殷便听见竹木的声音顺着风传至耳里。
“丞相!”
“四殿下!”
崔肆归松了一口气,遇见了竹木等人,就能够直接去往宁定了。
竹木策马而来,停在他们面前,刚要说话,便听见了微弱的哭喊声。
竹木:“?”
疑问从心底升起,但下一刻他便看见了丞相怀中的婴儿。
竹木道:“这是?”
沈原殷的声音还是嘶哑,道:“捡的,去宁定。”
竹木听令,在前面带路。
等到达宁定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一刻了,此时的天气正毒辣,宁定多为平原,四处没有高树遮挡,温度还在不断攀升。
宁定离震源中心较远,四处的房子没有倒塌,但因为转移人口的数量太多,没有足够的地方供人们居住,只得在空地上临时搭建帐篷。
竹木领着他们停在一处二层房屋前,崔肆归翻身下马,依旧将沈原殷扶下来,周围有随从围过来,沈原殷把怀中的婴儿交给他们。
“让张太医过来。”崔肆归看出沈原殷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于是手臂放在沈原殷后腰处,稍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脚下稳当的往里走去。
沈原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视线一晃,而后便发现自己被抱起来。
但因为他此时是真的太累了,昨日昏黑的画面在他闹钟久久盘旋,挥之不去,身体上又发热不退,疲惫早已席卷了他的全身,但他僵着一口气不敢松懈,现在关键时刻,他必须得撑起来。
张太医就在一旁的医馆里治疗伤患,听闻丞相回来后,手上动作麻利的解决完,便拾起药箱,前往丞相那处。
这边崔肆归将沈原殷放在床沿,沈原殷向后靠着,微微阖眼。
简然得到丞相回来的消息,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简然的表情并不好看,他迟疑着开口道:“大人,京城回信了。”
沈原殷睁开眼,眼底是抹不去的乏力,道:“怎么说?”
简然停顿一会儿后道:“陛下说,事关那年蜀地那场疫病的相关书籍……早已找不到了也记不得了。”
其实这话都算委婉了,那信上内容更加敷衍,更加轻描淡写。
“没了。”
就这寥寥两字,他们却等了这么多日。
沈原殷一字一句问道:“找不到了?”
简然点头,转移了话题道:“京城来了四名太医,已经加入营救了,我们也多派了人手,去专门清理尸体,不一定会起瘟疫……”
沈原殷不想扯过话题,他直截了当地道:“把京中回信拿来给我过目。”
信纸就在他的身上,但简然不敢拿出来,他也发现了丞相现在状态是真的不好,不敢刺激到丞相。
沈原殷此时发丝散乱,鬓间的碎发紧贴在脸上,额间的冷汗不停冒出,因为发热脸颊带有少许的红润,但嘴唇却又苍白无比。
本就瘦削的面孔,加上了病气,显得更加破碎。
再仔细看,沈原殷的双手在细微地发着抖,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拿来。”沈原殷再次命令道。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发热已经极为嘶哑,快要接近失声的程度。
简然终究还是不敢忤逆丞相的话,只得将信纸呈递过去。
沈原殷打开信纸,盯着那两个字许久,和锦帝的私玺落在信纸的下方,这信纸做不了假。
沉埋于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涌现,沈原殷只感觉眼前一黑,随后失去了意识。
“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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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50章
房门“吱呀”一声作响,男人手拎着药包走进来,屋子里格外的黑,只有床榻前点了一盏灯。
闷闷又无力的咳嗽声从床榻上传来,男人用衣服捂着口鼻,走近床榻。
房门并没有关严实,外面的光线射进来,照在地上,突然一道矮小的影子出现在地面上,小手抓在了门上。
里面的人没有发现有人正躲在门外偷听,男人停在床榻前,临时用衣物搭建的帘子阻隔在他们之间。
床上的人听见了脚步声,声音虚弱道:“回来了?”
男人道:“嗯,我找兄弟拿的药,放心,没有被官差发现。”
帘子被男人小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景况。
门外的小人也看清了,猛地捂住了自己嘴巴,眼眶里不由自主地冒出眼泪。
床上是一个女人,样貌姣好,但脸上却长着像要溃烂的红斑,破坏了原有的样貌。
“又严重了。”女人叹口气,她举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自己的脸庞,却又在下一瞬间,看见了手上不成形的皮肤。
许久,还是放下了手。
男人闷声道:“我去煎药。”
“……你带着孩子都出城去吧,”女人低头又咳了几声,缓了一会儿后继续道,“你知道出城的小路,我应该是活不了了,你带着他出城,去其他地方好好活着,别管我了。”
男人没说话,立在原地。
女人知道他不想答应,她又道:“他才那么小……要是这样继续拖下去,你们会不会感染的,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门外躲着的人听见这些话,转身拔腿就跑,蹲在了灶房里小声哭泣,眼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下,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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