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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着这些事,余光却突然瞥到了桌上的一抹金白色。
沈原殷迟疑了一瞬,随后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个金白色的信封。
也不知道崔肆归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沈原殷没有动作,只是在垂眸看着那封信,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沈原殷才慢吞吞地拿起信封,走至床前。
他蹲下身,衣摆拖在地上,纤细的手指抽出了床榻下的抽屉,里面赫然静静地躺着数封已经拆口了的信件。
这里都是这些天来崔肆归给他送的信。
封口都被拆开,规规矩矩地码成了两堆。
手中的信纸尚未打开,沈原殷将信纸轻轻放在其中一堆上面,而后关上了抽屉。
可关上抽屉后他仍然蹲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沈原殷复又打开抽屉,将那封信拿出来。
他面无表情的与之对视。
良久,他才撕开了封口。
今日的信里没写东西,而是一副画技堪忧的画。
作画人没有功底,甚至连基本的技巧都没有。
只单单勾勒出一个人的背影,一旁是几枝腊梅插在花瓶中。
隔着一张纸都知道作画人在画画上的幼稚生疏。
真的丑。
丑死了。
沈原殷想。
抽屉被轻轻合上,信纸也从他手中消失不见。
沈原殷和崔肆归一齐进了宫,本以为这时候不会有其他人,却在御书房门口恰好闯见了内务府大臣。
大约没见过这位四殿下有正事来过御书房,内务府大臣见到他们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尴尬的笑了笑,只简单打了招呼。
和锦帝本就是临时来的御书房,现在正无聊又烦躁。
见三人都进来了,和锦帝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内务府大臣欲言又止,不知所措的往沈原殷那边看,想让丞相和四殿下先说。
沈原殷佯装看不见,道:“臣所要说之事,不便有他人在,还请内务府总管先说吧。”
内务府大臣没有和沈原殷一样大的职权,但这事又不好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早知道就换个时间来了,内务府大臣欲哭无泪地心想。
见和锦帝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内务府大臣只好哆哆嗦嗦地道:“陛下,四殿下已到年岁,该议婚事了。臣等反复斟酌之后,一致认为户部尚书之女及笄可嫁……”
此话一出,在场其余三人的脸色顿然突变。
和锦帝不知为何神色莫测,稳稳坐着不语。
御书房中猛然就陷入了寂静之中,一时没人说话。
内务府大臣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脸色。
寂静的氛围中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内务府大臣的额头冒汗。
内务府大臣攥紧了衣袖,终于快要忍不住了,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听见和锦帝开口了。
和锦帝慢吞吞地问道:“小四,你觉得呢?”
和锦帝开了口,内务府大臣这才敢微抬起头看向一旁的两人了。
四殿下脸上似乎沉着悲伤,道:“回父皇,如今边尘未靖,敌国仍在虎视眈眈,边关百姓仍在痛苦流离之中,儿臣在此关头,属实无儿女私情之心。”
“儿臣愿待四海归一、烽烟尽散后,再议此事。”
崔肆归言辞恳切,语气忧心。
奇怪,内务府大臣心想。
内务府大臣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崔肆归身上,而是在丞相身上。
丞相的表情很是平静,但却隐约在眼底刻着薄笑和嘲弄。
真的奇怪。
为何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会觉得丞相眼底是这般神情,是他想多了么?
内务府大臣正心想着,下一刻,那双清冷眸子的主人就像是发现了他的视线,将目光投了过来。
接着,内务府大臣就感觉丞相像是如同看蝼蚁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内务府大臣一愣。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沈原殷已经移开了视线。
和锦帝本就暂时没有给崔肆归婚配的想法,听崔肆归之言,便顺着而道:“小四说得甚是,此事再议吧。”
内务府大臣知晓今日注定没有收获了,他不敢再耽搁,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待内务府大臣走后,沈原殷这才道:“陛下,关于阿芙蓉的记载,四殿下在书中找到了。”
崔肆归将古书递给有福,由有福呈上去。
阿芙蓉的那一页早折好了,和锦帝翻到那页,边看边听崔肆归在下面徐徐道来。
沈原殷余光看见了崔肆归的手若有若无的捂着胃部,似乎有些难受。
饿了?
沈原殷回想起午时崔肆归只喝了汤。
等会儿出宫后带崔肆归去饭馆吃一顿吧,沈原殷心里有些百无聊赖地想。
崔肆归的话不慢不快,但和锦帝不太想关注这些,随便看了看,就打算合上书了。
就在他即将挂上书的刹那,扉页上的字迹出现在他的眼前。
书合上了。
和锦帝皱眉,惊疑不定般翻开书封,来到扉页。
上面用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字:狄晚秋。
狄晚秋?
十多年过去,许多事他也记不清,但这三个字却牢牢的沉积于心底,在视线与之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猛然跃上心头。
狄晚秋。
好久没有看到、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和锦帝咂摸着这三个字,没注意到崔肆归的声音已经停止。
“陛下?”
有福与和锦帝离得近,轻声唤道。
和锦帝收回神,把书封猛地一合,抬头时正好与崔肆归刚抬眼的目光撞在一起。
和锦帝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突然手指一痛,指尖被书页刺出了一条不浅的口子,血液漫出来。
这书明明已经经历了数十年的岁月,甚至已经泛黄,不知为何却仍然锋利无比。
有福看见了和锦帝手上的伤口,叫了一声,连忙惊叫了一声,差使小太监去叫太医。
和锦帝没怎么在意那道伤口,但他却觉得有些累了,于是道:“此事明日早朝时,再与其他大臣议论,这书……先留给太医院研究着吧。”
听了此话,沈原殷和崔肆归便退去了。
回马车的路上,沈原殷仍然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崔肆归和他挨得很近,压低着声音问道:“沈大人,你不开心了?”
沈原殷没给他一个眼神,只道:“与我何干?”
崔肆归短促地笑了一声。
虽然沈原殷的面上十分平淡冷静,崔肆归却太熟悉他了,敏锐的能感受到他隐埋在内心,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不爽。
发现这一点,这让崔肆归既觉得开心又觉得有些心疼。
开心在沈大人因为方才内务府大臣提了婚配之事不舒服了,这恰恰也证明沈大人的心里至少有他的一席之地。
心疼在沈大人会感到不舒服,也证实了沈大人心里觉得的不安稳,以及沈大人安全感的薄弱。
听见崔肆归的笑声,沈原殷便冷笑一声,复述道:“愿待四海归一、烽烟尽散后,再议此事?”
“对啊,那时候再议此事,”崔肆归底下偷偷拉着沈大人的衣袖,接着道,“不过要是沈大人现在就愿意答应我,也不是不行。”
“不能日日见到沈大人,我心可疼了,沈大人,心疼心疼我?”
沈原殷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扯过袖子,冷冰冰地留下一句“谁在乎,疼死你算了”,便快步上了马车,将背影留给崔肆归。
崔肆归停在原地,用手遮挡着唇,笑了起来。
第67章
沈原殷冷着脸回到马车上,突然想到方才在御书房时他还担忧崔肆归是不是饿了。
活该饿着。
沈原殷蹙着眉,心里有些烦躁。
他知道他最近的态度忽冷忽热,不过是他的内心矛盾。
他还是做不到对在崔肆归的事情上完全冷漠,时时还是会为了某个瞬间的某个细节而再次对崔肆归心软。
理智上不想再陷进去,情感上又无法完全剥离。
一次次的心软,和一次次的冷漠相对。
这些总是让他心烦意乱。
可他也明白,刻意冷漠的伪装也许对旁人有用,可骗不了他自己。
之前那么淡然地想着“不在乎”,但其实他自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放下。
“不在乎”的底下,藏着他不敢承认的在意。
如果真的毫无波澜,根本不会有现在这样忽冷忽热的情绪。
“凭什么崔肆归随便发生点什么、做点什么,我就不舒服……”沈原殷小声问着自己,“凭什么?”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时间慢慢过去,沈原殷的情绪终于淡下去。
情绪下去,他方才忘在脑后的事情也开始浮现上来。
方才和锦帝拿起那本书的时候,他记得和锦帝仿佛是停顿了一瞬间?
沈原殷闭着眼回想。
崔肆归可能并没有看见,当时崔肆归正低着头。
但他则刚好瞥到了书桌。
和锦帝原本已经关了书,却又很快翻了一页回去,脸色在那刹那也变得难以言说。
那本书是崔肆归从狄府拿过来的,他也仔细看过那本书,扉页上落着“狄晚秋”的名字。
而和锦帝恰恰只翻了一页,就应该是扉页没错。
那为什么和锦帝在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而且紧接着,就被书页划伤了手。
纸张本就不容易伤人,和锦帝当时看起来又有点出神,才有可能在心不在焉的时候意外划伤手指。
他在想什么?
和锦帝看到那三个字后,想到了什么?
看表情并不像单纯的怀念。
沈原殷思忖着,却想不出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和锦帝当时的神情。
还是说只是他太敏感了,其实和锦帝就只是见到故人时恍若几世的恍惚。
沈原殷睁开眼,开始思考于另一个话题。
内务府大臣提议给四皇子议亲事这也的确是内务府的职责,可人选为什么是户部尚书之女?
户部尚书之女的确尚龄,年岁也较为相仿,看上去似乎真是佳偶一对。
可京城这么大,适龄之女不算少,为什么偏偏是户部尚书之女?
沈原殷凝神想,户部尚书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人,他不信内务府大臣选择户部尚书之女这是巧合。
而是,他没记错的话,内务府大臣似乎经常与三皇子府有来往。
崔华温?
沈原殷喃喃道:“崔华温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崔华温面对庄妃的询问,道,“户部尚书是沈原殷的人,如果是这样和崔肆归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沈原殷总不可能坐以待毙吧。”
那天崔华温从三皇子妃口中得知了一些山水坊的事情后,他便觉得许多事情都变得可疑起来。
九月九那天的不对劲,顿时便可以由另一种可能来解释。
崔华温有些不满道:“方才御书房那么好的时机,刚好撞上崔肆归和沈原殷也在,谁知道竟然让崔肆归混过去了。”
“可是,这种断袖之癖……”庄妃皱着眉道,“本宫还是觉着不可能。”
“试一试,不便知道了?”
崔华温道:“方才在御书房,内务府大臣说没有看清沈原殷的表情,父皇不怎么在意。可这传宗接代的事情,内务府的确有职责提及此事,一次不成便说第二次……”
崔华温的眼底悄然漫开一丝晦暗,道:“明日早朝时再让他在百官面前提及一次。”
“陛下,四殿下以国事为重,心怀天下,此乃社稷之幸。但皇子成婚可稳固宗室根基,是宗室礼仪之需,两者并非相悖之举,恳请陛下三思。”
次日早朝,内务府大臣再次进谏。
沈原殷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崔华温皱着眉,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沈原殷感受到视线移开,心里冷笑一声。
真是冲着他来的。
昨日回府后,他仔细思考再三,想通了其中关键。
若是真想让崔肆归成婚,由崔华温的人提出来,必是为了牵制崔肆归,不可能选择户部尚书之女。
崔华温他们却选择了户部尚书之女,而户部尚书是他的人,如此,便是冲着他来的。
崔华温是想要试探什么。
也挺奇怪的,崔华温为什么会想要试探这个?
崔华温只是试探,不过是因为崔华温没有充分的证据,是哪里让他疑虑了?
和锦帝听到这话,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面却突然冲进一个锦衣卫,口中大喊道:“急报——!”
众人纷纷看过去。
锦衣卫手中并无东西,脸色焦急地跪在地上,匆忙间连行礼都忘了,磕头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旁人不可闻,请陛下赐臣单独奏报之权!”
沈原殷闻言立刻皱眉,什么事情跳过了他向和锦帝直奏?
和锦帝不怎么闻政事,也甚少做什么大的决定,许多权力直接扔给了沈原殷。
所以若真有什么急报,也是先走丞相府,再由他奏报给和锦帝。
直接奏报给和锦帝,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帝王家事。
沈原殷微微抬眸。
和锦帝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道:“众卿先退。”
百官往殿外退去,直至露天广场。
半柱香后,有福脚步匆匆而来,走至沈原殷面前,低声道:“丞相大人,陛下有请。”
随后有福又道:“各位大人,今日罢朝。”
沈原殷跟着有福一路走,他没有问去哪儿、做什么,只是无言地跟在有福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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