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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英杰端起茶杯,借助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昨天还说既往不咎。小小年纪,记性不会这么差吧?”
翁绍莞尔:“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说真话?也许我是骗你的。”
“我相信你的为人。”翁英杰坦言道:“你虽然狡诈阴险,但信用不错。你答应过的事情,就不会食言而肥。”更何况以翁绍的手段,就算在这一件事上高抬贵手,真想算计他的话,也会在别的事情上挖坑害他。
裴行则摇头哂笑。这算什么?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人?
翁绍勾了勾嘴角,轻飘飘说道:“成交。”
听到这句话,翁英杰看了翁缜一眼。翁缜识趣地起身离开。
霎时间,空空荡荡的别墅里只剩下三个人。盛夏灿烂的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照在翁英杰的脸上,他年迈的轮廓在逆光中愈发显得模糊不清。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十九年。”翁英杰坐在沙发上,足足喝了半碗茶,终于开口:“十九年前,周舒静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我当时,其实并没有怀疑那对孩子不是我亲生的。老二的死也确实是一场意外。”婴儿的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翁英杰也没想到,一张棉被,一场风寒,就能夺走一个孩子的性命。
裴行则冷眼看着惺惺作态的翁英杰,有点怀疑这段话的真实性。
翁英杰却没想那么多,他长叹一声,幽幽说道:“老二死了,双胞胎就只剩下一个老三……”
周舒静当时的情绪就变得不太对劲,后来翁英杰从医生的口中得知,周舒静那会儿应该是患上了产后抑郁症。老二的死亡给她这位母亲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而翁英杰身为人父,也确实不舍得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扔给瘫痪在炕上的大哥抚养。
翁英杰说到这里,冷笑一声:“……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拖累我的儿子?”
翁英杰其实很不理解,一个窝囊废对于传宗接代的执念。就像翁英雄,都已经瘫在炕上不能动弹了,却还要妄想祸害他的骨肉。
翁英杰当然不能让他如意。于是翁英杰就从外面买了一个孩子回来,充作自己无辜早逝的二儿子,过继给大哥翁英雄。
既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翁英杰当然不会把那个孩子放在心上,任由他在大哥家里吃苦受罪,翁英杰和周舒静却连一罐奶粉都懒得给他买。
用翁英杰的话说:“我把你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就已经很对得起你了。要不是我,你或许会被卖到山沟沟里,一辈子都没有读书上学走出大山的机会,或许被卖到穷人家里,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赚钱养全家,又或者干脆死在人贩子手中。”
毕竟婴儿的生命是那么脆弱。他自己的孩子都能因为一张棉被窒息而死,凭什么那个小杂种能在人贩子的手里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翁英杰和周舒静都对翁绍遭遇的苦难冷眼旁观。
直到翁英杰无意间看到了香江翁家的寻人启事和悬赏通告——
没错,翁英杰买回翁绍不到一年时间,就注意到了香江翁家的悬赏。因为翁绍的年纪跟香江翁家走丢的那个长孙对得上,翁英杰不免留了个心眼。这一点其实跟他当初说的并不一样。
翁英杰本来是打算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也许还能利用这个机会巴结上翁汉俞。岂料他正准备动身前往香江,一个大马华侨突然找上门来,要把建工厂的工程承包给他。
翁英杰一开始并没有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一块儿,还以为自己走大运了。
直到签完合同,两人一起去厕所时,那位华侨得知他膝下有一对双胞胎,有意无意间感叹了一句:“……真是同人不同命。有的孩子一出生就注定这辈子都要享受荣华富贵,有的孩子哪怕生在富贵窝里,也没那个福气享受。敢绑架富豪儿子的人,一定都是穷凶极恶的悍匪。倘若有人多管闲事,恐怕要给自己招灾惹祸。”
说完这些话,那位大老板还冲着翁英杰微微一笑:“我只是随便感慨一下,翁老板当不得真。”
翁英杰当不当真不知道,但他确实害怕了。那个时候的翁英杰还没有后来的权势和财富,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大城市里闯荡了几年,正准备自己牵头组织一个包工队,带着老乡们大干一场的小伙子。他上有老下有小,真的拼不起。
于是他打消了去香江的念头,安安分分地留在清源市做工程。
说来也巧,从那以后,翁英杰的包工队就趁势而起。因为工程质量好,他得到了大马老板的青睐。对方帮他介绍了不少工程。以至于这个工程还没做完,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求合作。翁英杰就这么一单接着一单的干下去,再也不愁生计。
“……我并没有说谎。我跟那个卖孩子的确实只见过一面,我也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我更不清楚那些主动找上门来的老板,到底是不是跟人贩子有关,我不敢招惹他们。”翁英杰言辞恳切地说道。
但即便如此,翁英杰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周舒静从老家别墅里翻出来的那些老账本,其实就是翁英杰想方设法做出的一点努力。翁英杰本来是想着,把那些老板的信息都记录下来,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十九年过去了,翁英杰始终没敢深入调查。直到那位大马老板死后——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们或许会感兴趣。”翁英杰说到这里,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对上翁绍的眼睛。
他当年既然怀疑过主动找上门来的老板,或许会跟香江翁家有关。明面上不敢查,暗地里却也悄悄地留意过。尤其是在翁英杰成立了翁氏集团以后,他在国内有了自己的人脉和根基,树大根深,再也不用担心过江猛龙的危险。自然也有了一些资本,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
于是翁英杰小心打探,谨慎摸排,终于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他发现当年给他工程的一位香江老板最器重的秘书,他的母亲,竟然在十几年前,在香江翁家二房儿媳妇廖芳枝的娘家,当过保姆。
“她叫兰蕙质,人人都叫她张嫂。她在香江廖家当了十几年的保姆,又在翁绍走丢那一年,被廖家辞退。”
“从廖家离开以后,张嫂带着老公和儿子回到内地,大兴土木建了一栋四层小楼。人人都说她在香江发了大财。你们说奇不奇怪,当年,香江翁家那个跟孩子一起失踪的小保姆,叫兰惠芳。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人知道。”
翁绍和裴行则的脸色微微一变。
翁英杰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当然,我也是无意间查到了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未必就跟当年的拐卖案有关。”
翁英杰无凭无据,当然不会胡乱怀疑人。而翁绍跟裴行则没有证据,也不能说当年雇人拐卖翁绍的就是他的二叔二婶。毕竟从表面上看,拐卖翁绍并不符合二房的利益。因为翁绍被拐的时候,他的二叔二婶也才刚刚结婚,甚至都不像大嫂那样已经怀孕了。
所以这么多年,翁汉俞和顾颐霏一直怀疑的都是大哥大嫂。就连外界的风言风语,也大多指向翁汉儒夫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大房的嫌疑最大。
“……但要是换个角度思考,二房才是得利最多的。”从翁家出来以后,裴行则一边开车,一边分析道。
刚刚出生的长孙走失,所有人都会怀疑大房,无形中自然削弱了大房的利益和名声,还成功地挑拨了大房跟三房的关系。毕竟在翁绍走丢之前,翁汉俞跟他大哥的关系最好,跟翁汉麟这个二哥的关系反而一般。
翁绍走丢以后,翁汉俞夫妇看谁都有嫌疑。无形中跟大哥三哥的关系都冷淡不少。倒显得他跟二房的关系没有原先那么冷淡。
二房渔翁得利,这么多年在老爷子面前装巧卖乖的,也拿到不少实惠。
当然这一切都是裴行则猜测,或许就如翁英杰所说,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巧合。
翁绍却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巧合。他立刻打电话给顾颐霏,将翁英杰说过的话和盘托出。
接到电话的顾颐霏大惊失色:“怎么可能呢?”
话虽如此,顾颐霏却觉得这一切很有可能。
当然不管他们夫妻两个是怎么想的,既然有了一个可以追查的目标,很多事情就变得有迹可循。
翁汉俞和顾颐霏立刻派人去大厅二嫂娘家的那位保姆,发现那个在二嫂家里干了十多年的保姆张嫂,果然在翁绍走丢的同一年辞职了,理由是要回乡下照顾生病的婆婆。不到一年她又带着老公和婆婆返回内地老家,理由是婆婆年纪大了,想要落叶归根。
她的儿子当时还在香江的一所中学读书,张嫂一家人回到内地以后,他一个人留在香江读书,之后考上了香江大学,毕业后就在香江一家贸易公司工作。没过两年就被公司派往内地常驻。
“同样都是保姆……”
顾颐霏想到翁英杰透露的消息,又派人调查兰蕙质跟当年失踪的那个保姆兰惠芳的关系——其实两个人的名字这么像,就算翁英杰没有继续调查下去,顾颐霏也猜到了。
不出所料,这两个女人果然是同一年来到的香江。虽然香江这边并没有记录两人的关系,但从内地登记的户籍信息可以查到,这两个人竟然还是同一个村的表姐妹。是在六十年代,跟着家人一起偷渡到香江来的。只可惜海上风浪大,最终只有她们两姐妹成功抵达香江。
翁绍走失的案子已经立案十九年,翁汉俞和顾颐霏也在两岸三地都报过案,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警方也展开了积极的调查。
当天晚上,香江翁家——
顾颐霏将查到的资料摆到家人的面前。二哥二嫂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忙不迭地辩解道:“这件事情真的跟我们无关,我们是冤枉的。我怎么会知道家里一个被辞退的保姆,背后竟然会有这么大的牵扯。她又没说她跟兰蕙芳的关系,我怎么知道她们两个是亲戚。我也不知道她叫兰蕙质呀。”
“……这个张嫂是她婆婆介绍来的。当年她婆婆就在我们家干活儿,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她就把她儿媳妇介绍来了。我妈看她做事伶俐,人也老实本分,就把她留下来了。她婆家姓张,我们就都叫她张嫂,没几个人知道她叫什么。翁绍走丢那年,她说家里有老人要照顾,希望我们能让她离开。”
“她都这么说了,我们当主家的,也不能强行把人扣下来吧?我爸妈当时还给她一笔遣散费呢,毕竟她们婆媳两个也在我们家干了几十年,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
廖芳枝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叹息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要是早知道她们两个是表姐妹,我早就告诉你了。难道弟妹你还不信我?”
二嫂廖芳枝摆出一副百口莫辩的架势,当真是委屈死了。
大哥大嫂对视一眼,神色讳莫如深。翁老太爷和翁老太太更是一脸沉默地翻看着小儿子和小儿媳拿回来的资料,久久不语。
“警方已经派人去兰蕙质和兰惠芳的老家调查了。”顾颐霏幽幽说道:“我们也希望这件事情跟家里人无关。”
二哥二嫂欲言又止。廖芳枝懊恼地用左手拍打着自己的右手:“我真是冤枉死了,看这架势,我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哥翁汉麟长吁短叹:“你们怀疑也是应该的。谁能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呢!”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翁汉麟和廖芳枝唱念做打,氛变得沉闷又古怪。
“挺好的。”沉默良久,大哥翁汉儒忽然开口:“大陆警方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我相信他们会很快破案的。”
“当年的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这么多年,他跟岳美娴背负着所有人的猜忌和怀疑,一直觉得抬不起头来。如今真相逐渐付出水面,也该还他们大房一个清白。
翁汉儒言之凿凿,一席话听得翁汉麟夫妇脸色微变。
翁汉麟擦了擦额头上溢出的冷汗,脱口质问道:“大哥你说这番话,也是在怀疑我们喽?”
翁汉儒冷冷淡淡地说道:“我不想怀疑任何人,我就想证明我们大房的清白。”
“可我们真是冤枉的。”翁汉麟和廖芳枝气急败坏:“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一直沉默着没怎么说话的翁汉俞终于开口:“我们信不信不重要,还是看警方查出来的证据吧。”
翁汉儒说的没错,警方以翁英杰给出的线索为突破口,通过一系列的排查走访,很快就调查出了翁绍走失当天,同样失踪的保姆兰惠芳下落。
保姆叫兰蕙芳,51年出生,南省虞乡人。她的表姐叫兰蕙质,43年生人。他们两人是在1960年,跟着两家父母一起偷渡到香江。只可惜偷渡途中遇到了海上下暴雨,船翻了,只有水性好的兰蕙芳拽着小表妹,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一天一夜,最终被出海的渔民救下。
其中兰蕙芳因为年纪太小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被送到医院以后,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又因为无父无母,被送往香江的福利院。已经17岁的兰蕙质因为呛水失忆,醒来后被救了她的渔民收留。一年后嫁给了渔民的儿子张阿福。
因为没读过书也不识几个大字,兰蕙质就只能跟着张阿福一起打渔,吃了不少苦。后来又经由她婆婆介绍,进入香江翁家当女佣,一做就是十几年。
几年后她的表妹兰蕙芳长大成人,因为读书不好,也只能出去打工。她也选择到富人家里当保姆。但她做事没有长性,辗转做过好几家,不论在哪家都做不长。直到后来进了翁家,因为翁家的待遇好,主家又宽厚,兰惠芳才渐渐安稳下来,一做就是四五年。
兰蕙芳在翁家做保姆期间,无意间认出了表姐兰蕙质。但是这个时候兰蕙质已经改名叫张阿妹了。人人都叫她张嫂。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表姐妹认亲之后,竟然没告诉别人。期间兰蕙芳还认识了一个刚到香江没多久的老乡邓阿牛。一来二去的,两人就谈起了恋爱。邓阿牛得知兰蕙芳在富人家里当保姆,还负责照顾刚出生的宝宝,就动了歪心思。想要绑架宝宝,到时候敲诈一笔钱,好带着兰蕙芳远走高飞。
兰蕙芳恋爱脑上头,怦然心动。她打定了主意,要跟恋人敲诈主家一笔钱,然后远走高飞,可她放心不下自己在香江唯一的亲人。更担心他们两个绑架翁家长孙的事情一旦曝光,会牵连到表姐兰蕙质。
兰蕙芳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异常举动很快就被兰蕙质注意到了。这个女人也是神通广大,竟然想方设法从兰蕙芳口中探听到了她和邓阿牛打算绑架翁家长孙的事。兰蕙质担心自己受牵连,竟然把这件事情偷偷告诉了翁绍的二婶廖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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