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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已经从幻境里出来了？
浮光睁开眼，视觉逐渐恢复，迷离的色块重新组合成具体的图案。
他正站在一处山间小溪旁,四下无人,无法判断出具体的时间地点,只能看出眼前并不是大森林中会出现的景色。
溪水叮咚，溅起微凉的水花,湿润的泥土泛着潮湿的气息,一切显得无比生动。
但浮光知道,这里不是现实。
浮光叹了口气,他能够分辨出,面前依旧是梦境编织而成的景象。
还是先弄清楚这是哪段记忆吧。
浮光垂下眸,漫不经心地从林中罅隙观察着日影方位,顺着小溪寻找离开的道路。
“啾！啾啾啾！”
还没等浮光走出几步，一阵熟悉的鸣叫声由远及近，自天空中遥遥传来。
浮光：“……”
条件反射之下,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吧？青鸟又来催他上班了？！
从沉睡中被青鸟唤醒，他可太有阴影了！
然而，这里不是精灵族圣地,并不存在可以阻拦青鸟的结界。
青鸟欢快地扇着翅膀,衔着一段发光的枝条，悬停在他面前。
“啾？”
青鸟略微歪头，含糊地发出啁鸣，似乎在奇怪，面前的精灵怎么还没接走它叼的树枝啊？
见浮光不动，它只好略微抬起小脑袋,用力一抛——
泛着柔光的树枝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浮光身上，瞬间化为一道流光融入浮光的身体。
浮光并不是初次接受世界规则的认定，尽管梦境中的身体正在接受世界规则传递的信息，但他的精神不应该感觉到混乱与冲击……
本应如此……
浮光如遭雷劈，思绪纷乱。
青鸟衔枝，怎么可能？
他不是早都被世界规则认定过，青鸟只会按时前来通知他参加新一届勇者讨伐吗？
“……”
混乱与不可置信中，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一千五百年前，也就是他受到伯纳德邀请、自愿参加炎魔讨伐的五百年后，青鸟衔枝而来。
魔王讨伐结束，他与伯纳德分别，精神奕奕地踏上了为期五百年的旅行。
浮光在大陆各地游历，拜访其他国家，见识了许多独特的风土人情。
然而，整整五百年，他也并没有找寻到自己离开精灵族时想要寻找的东西，心中空落落的。
不过很快，这次旅行便止于他被青鸟主动找上门来的那一刻。
难怪这时他不在精灵族领地，他是在旅行途中接过世界规则的任命，成为了唯一的例外——
不是作为勇者，而是身为勇者的辅佐之人、历届勇者身后最为可靠的剑与盾。
【——从今以后，你便是勇者的辅佐者。】
记忆与梦境中，同一个虚幻缥缈的声音在浮光脑海中同时响起，那是世界规则的认定。
然而，眼下经历了千年加班的浮光已经毫无精力应付这本应神圣而荣耀的场面。
……不堪回首。
他感觉头有点痛，实在不想回忆当年信誓旦旦接下承诺的自己。
可能这就是职场新人怀揣抱负，兢兢业业认真负责，致力于把每一份工作做好，最后在超负荷的加班压力下，接受现实开始躺平摸鱼的必然历程吧。
浮光叹了口气，所以接下来，他需要循着气息指引，去寻找这一届的勇者，再尝试击杀魔王。
……真麻烦，想快进。
或许是浮光内心的祈祷终于有了效果，略微的眩晕感后，场景很快转换。
浮光抬头凝视着面前庄严耸立、洁白而无瑕的庞大建筑。
那正是曾经坐落于卡洛加塔的光明教廷总部——光明圣殿。
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这座圣殿，早在一千年前被维尔特和浮光毁掉了。
一千五百年前，正是光明教廷不断发展至鼎盛的时期。
许多拥有光明属性亲和度的天才在那段时间纷纷涌现，也使得尊奉光明神的光明教廷成为了大陆上最为强大的教派。
圣殿意义为超脱世俗，因此它并不在现在的卡洛加塔王城中，而是在王城之外的台地之上，遥遥看去，宛如一块沐浴着阳光的纯白宝石。
光明圣殿的正殿作为对外开放的教堂使用，教堂中心屹立着大陆最大的一尊光明神神像。
整座圣殿占地辽阔，后方则生活着圣骑士、圣职者和教廷招揽的魔法师，设置了图书馆、训练场等等设施，功能十分齐全，俨然是一座小型的城塞。
目光穿过正殿敞开的大门，浮光静静地与那神情模糊又悲悯的神像对视。
阳光透过穹顶上的玫瑰花窗洒落在高大的神像上，宛若血迹泪痕。
……还是没有头的神像看起来比较顺眼点。
光明神的信徒不断增加，不少虔诚之人甘愿跋涉千山万水，也要来到圣殿朝圣参拜。
他并非信者，只是站在神圣的教堂外，耐心地等待着。
来往的信徒络绎不绝，终于，一名身着白袍的圣骑士在精灵面前停下，他的腰间，垂挂的是雪白的圣剑。
这一届的勇者，正是光明教廷的一位圣骑士，不过，浮光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和长相。
“你是精灵族？世界规则钦定给我的辅佐者？”
那位圣骑士面容模糊，浮光只能感觉到他审视般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射而过。
浮光：“……”
就算梦境是完全根据自己的记忆制作的，也有点偷工减料了吧？！
大概是因为他的确和这一届勇者不太熟，根本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样子，所以他的脸直接被梦境模糊了。
浮光意识到这一点，暗暗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群。
奇怪的是，路人的脸并非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远处的路人没有清晰的面容。
遥远的距离之下，刻意模糊的面容的确不容易发现。
浮光经历的上一个梦境里，身边的人并不多，这才没有察觉异常。
但眼下注意到之后，浮光便发觉，即使是身边走过之人清晰的相貌，也透露着一股诡异感。
……好像的确在哪里才见过似的。
就算自己记忆再好，也不可能准确地记住一千五百年前，自己见过的每一个路人长什么样子吧？
他分明连面前这位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的教廷勇者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浮光盯着不远处一个跪倒在圣殿前泪流满面的人看了好几眼，终于从那张有些滑稽的面容中看出端倪。
……这不就是前段日子，他在小镇上遇见的那个摊主的脸吗？
看来这些路人是随机调取了他记忆中一些路人的相貌，随机组合拼在梦境上的。
若不是浮光对梦境熟悉，精神又强大清醒，可能的确会被梦境中刻意编织出的景象蒙蔽一段时间。
浮光不禁担心被卷入白雾的其他人能否察觉到异样。
希望梦境只是将他们困住，不会多做什么。
而面前这位教廷的勇者，只是因为他在浮光印象里有着确定的身份与形象，但浮光又实在不记得他的脸了，才只能将就着用。
反正浮光本人也已经意识到这里就是梦境，所以干脆演都不演了是吧。
浮光一时无奈，可的确，现在他也没有离开梦境的办法，即使被敷衍了，也得捏着鼻子应和着演下去。
那勇者也接受了世界规则传递给他的信息，知道眼前的精灵是由世界规则认定队友。
在他的信仰里，光明神是天上唯一的神明，自然就是掌管世界规则之神，他自然不能违背神明的旨意。
但他看出浮光并不是光明神信徒，显然有些不大满意。他不知神明为何派了一个没有信仰的不敬之人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总之，我会率领圣骑士，出兵讨伐魔王。”
“你有魔王讨伐的经验对吧？我会拜托你提供必要的信息并参谋计划，但请不要干扰我的决定。”
浮光立刻点头答应。
这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摆烂岗位吗！
当时年轻的自己还准备和勇者建立友善的关系，但他很快便发现，他比起自己这个“异教徒”，更信任自己的同伴。
于是浮光学会了不再强求。
毕竟身为世界规则的打工人，他又没有挑选甲方的权限，遇到一些难缠的客户也很正常。
眼前这个圣骑士还主动减轻他的工作量，已经算好的了！
于是浮光也头一回学会了摸鱼。
一千五百年前的教廷实力确实强大，魔法天才不计其数，圣骑士也并非尸位素餐，实力同样惊人。
那时的光明教廷还稍微能沾上“光明”的一点边，圣骑士讨伐魔王也是尽心尽力，效率喜人，眼看便要抵达魔王的巢穴了。
既然这些圣骑士那么努力，横竖不用他出力，趁这个时间，浮光动用空间魔法，开始悄悄研究这个梦境空间。
如果让梦境结束也无法离开，那便尝试直接破开梦境。
但是破开梦境并非盲目地用蛮力解决，先弄清楚梦境的构造才是关键。
梦境应该也是一种独特的空间，如果能够破解这里的法则，自然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不远处，圣骑士们已经和魔王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
浮光象征性射出几箭，分心感知着这片空间中潜在的法则。
法则流动的轨迹十分混乱，他虽然能够捕捉，却无法立刻判断。
……似乎除了空间法则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法则？
“轰——！！”
伴随着魔王身躯的倒下，和上次一样，空间再度波动破碎，即将重新拼合成新的场景。
浮光还没来得及解析完毕，便陷入熟悉的黑暗。
纵然有些遗憾，但是浮光并不纠结。
在格伦西亚魔法学院研究漩涡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是个实用派，研究法则的事情不如维尔特擅长。
寻常魔法师倾尽一生，能窥见一丝法则，便已经算是屈指可数的天纵之才，一时半会儿没能破解此处的法则实在太正常了。
浮光沉默思忖。从两次场景破碎的表现看，梦境应该的确被他终结了才对。
但是，他仍旧没能从梦境里离开，也就是说，这里是一个多重梦境？
那么这个梦境是否存在极限？如果存在的话，又有多少层呢？
按照前两层梦境的规律，根据时间线来看，接下来应该会遇到劳伦斯。
画面再度一转，终于拼合出新的场景，然而，浮光却怔在原地。
面前，鲜红的血液从不染纤尘的圣剑上滑下，他对上了一双幽蓝色的冰冷眸子。
“……维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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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息……又碎掉了，明天争取调回晚上。
第79章
浮光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千军万马之中,浮光抬起没有握住弓弦的那只手，凌驾于九阶之上的禁锢法阵瞬间覆盖了整个教堂。
魔力肆无忌惮地倾泄而出，可他那握弦不疑的指尖，却隐约颤抖着。
“——”
四周的教廷军齐齐停滞在原地,如同卡住的幻影。
空气一瞬间陷入极致的静默,几近落针可闻,唯有对视的两人略微错乱的呼吸声。
神像不动，千年如一日以朦胧的悲悯面向世人,却被在场唯二不信神的看客毫不留情地忽略。
玫瑰花窗没能折射出琉璃般的虹光,天光阴沉,浓云酝酿的暴雨即将落下。
无形沙漏中的细沙即将悄然流到尽头,浮光深深盯进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幽蓝眼眸,一字一句落下珍重的誓言。
“——这一次,我会和你一起走。”
维尔特还没来得及开口,喧闹的战吼倏然将凝固的时间戳破，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浮光举起弓弦，一箭击碎那雍容华丽的花窗,守住他的后背。
“去吧。”
四周的场景令浮光无比熟悉，就在不久前，他刚刚在上一个梦境中造访过。
光明圣殿的教堂此时已不复最初那般神圣而庄严,因为教廷军与反抗军的战斗,四周绘有壁画的墙壁因战斗溅上猩红刺目的血迹，教徒为神明杜撰的英明事迹被破损蒙蔽。
镶嵌水晶的穹顶不复皎白明亮，象征繁星臣服朝阳的水晶灯在晃动中碎裂落下，如同获得自由的星屑与雨水。
浮光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勇者一步一步,朝那象征着世间最高神权的神像走去，随后——
“砰——！”
星辰寂灭，圣光早已不复存在，最为神圣的光明化身，却在那看似渺小的反抗者手中。
圣剑出鞘，如天光乍破，砍下那无数人为之俯首的头颅，化为碎片与烟尘，踩在脚下。
“维尔特——！”
神侍咬牙切齿的怒吼止于穿心而过的金色光箭，他们苦苦乞求垂怜的光明之力，却温顺地任由他们视为不敬之人的精灵差遣。
浮光的白发在光箭散落的碎芒下蒙上神圣的金辉，剥落世俗权力的冠冕、审判罪孽与虚伪。
千年前的教廷之祸，自勇者维尔特击败魔王，召集反抗军登上光明圣殿，讨伐教廷而起。
随后战火蔓延至被教廷剥削的各地，奥巴德被迫害的“异端”魔法师、弗里特被驱逐追杀的魔女、被教廷强占家园的普通人……他们纷纷掀起反抗的旗帜，共同让云端之上的神国坠入地狱。
……不过这都是浮光记忆中的后话了，眼下，他甘愿放纵梦境在这一幕最为关键的节点，走向与现实不同的另一种分歧。
浮光清晰地记得这一幕，因为就是在这里，他见了维尔特最后一面。
也是因为这次分别，浮光从此选择陷入沉睡。
他希望有一天以沉睡为解脱，将汹涌的情绪与疼痛锁在心中，告诉自己那便是自己所求永恒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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