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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藻从头至脚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就像黑夜之中的一道影子,穿过了小院,越过了门槛,潜进了屋内。一双泛青的手从海藻中伸了出来,拿起了茶壶,将其中的茶水直直灌进喉咙,饮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他仍然觉得饥渴,又提着茶壶跳到了井水边上,把半个身体探入井中打水。
井中水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泛出了粼粼的波光。他有些出神,仿佛许久没有看见光了。
对了。
赤水镇的夜晚没有灯火,又哪里来的波光?
他动作一停,忽然感到后腰上压了一根手指,毫不费力地止住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将他的半个身体活生生卡在了井口之中。
“会说话吗?”
好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忽然想要流泪,不知多久了,早已没有人和他说过话了。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卷了卷,呜呜地发出两声古怪叫声,这才找准了位置。他压着声音答道:“我是人。”
尖细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背后的手指却放松了。
他猛然直起身来,浑身上下因血脉逆流和方才的压力而泛出赤红色。
他转过了身。
这鬼地方的夜晚格外黑。常泽在心中骂了一句,把模模糊糊的意识集中在眼前的人上。或许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水藻覆盖了他的身躯,从背后看去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眼前的“人”身上青黑红一应俱全,伸出双手扒开了脑门上的水藻,露出了一张青白的脸,脸上布满了青黑的鳞片,嘴唇外翻,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有一双眼睛还大约是人眼的形状。
此刻,这双眼睛含着热泪望了过来,仿佛有无数的话要从他的口中吐出。
只此一瞥,常泽的意识骤然溃散,眼前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阵阵烦躁在心头翻涌,他问道:“你是谁?”
“我……我叫韦均,我是这镇子里的人。”他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两个人。话在他嘴边团了又团,不知该开口说哪一句。
常泽冷道:“你是人吗?”
他们见过这镇子里的人,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样,而眼前的人要么没见过正常人,要么没见过自己的样子。
韦均直愣愣地停下了动作,嗫嚅道:“我……不是人吗?”
“赤水镇祭司。”折丹一语道破了他的伪装。
古怪镇子里最奇怪的人必然占据着最特殊的位置,祭司的身份也就不难猜出。
韦均愣了愣,突然开始狂叫:“我这样子,哪里还像一个人!”
他双眼通红,忽然猛地扑到了折丹的脚下,双手攥住了他们的衣袍:“救救我……救救我……都是那个该死的声音,它对我说我是大祭司了,我一开始多么高兴呀,我是大祭司,我是神的使者啊哈哈哈哈!”
他疯狂甩起了自己的头,又哭又笑,“但是它骗我,它骗我!我要看着他们去死,我要送他们去死,我要把人投进河里!”
“那是一条吃人的河,是一条害人的河!它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它毁了我!”
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滚出,在布满鳞片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晶莹的纹路。他胡乱将身上的水藻扯下,露出了下半身。
他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条青黑的鱼尾,遍布着椭圆形的鳞片,当他在地上缩成一团时,鱼尾几乎比他的上半身还要硕大。
折丹轻轻闭上了眼睛,无奈地叹息一声,半掩着常泽向后退了退。
韦均却猛地扑上来,手脚并用地四周爬去:“什么狗屁祭司,我只想要离开……我不想做鱼,我是人啊,可他们都说我是鱼,是妖怪,要杀了我,我明明不想做的……嗬……嗬……”
他猛然瞪着眼睛伸长脖子大口喘息起来,浑身仿佛筛糠一样颤抖,“水……水……”
常泽伸手想把他扔进井里,却被折丹捏住了手腕。折丹让他放下了手,上前一步——
谁料想在地上滚成一团的人影猛然弹了起来,又扑通一声掉进了井里。
常泽指尖蓦然一痛,折丹立刻抬起了他的手,只见上面有了一道极细的伤口,金色的血丝开始外溢,而地面上撒着了满地的鱼鳞。不用说,是被鱼鳞划伤了。
受限于黑暗,常泽根本看不清自己的手,只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刺痛,胡乱摇头道,“不碍事。”
折丹低头问道:“又看不清了?”
如果不是看不清,又何至于会被鳞片割伤。
常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本着不白流血的原则,他把手放到井口,任一滴血落入井中。
金色的血无声地融入了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常泽看不见其中的景象,折丹却皱了皱眉。
韦均在水井里咕噜噜冒了一串气泡,青黑的水藻飞快地从他身上长出来。不过片刻,他已经恢复过来,下半身泡在井里,上半身搭在井口,一颗反光的鳞片脑袋伸在外面,颓然道:“对不住,吓到你们了,太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我快不知道我是谁了。”
折丹半蹲下来,与他双目平视,放缓了声音:“祭司?”
重重复杂神色从他的脸上轮番闪过,再开口时又顺畅了许多,“是,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哪里是什么祭司,就是一个被诅咒的噩梦。”
他的癫狂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之间又变成了一个温声细语的凡人。
韦均自顾自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在镇子里生活的普通人,有父有母,生活安定,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镇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父母都瞒着我,直到我的母亲也消失了。这时候,一道声音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它告诉我,我做了祭司,就可以拥有神的力量,就能找到我的母亲。我同意了,但我却不知道,祭司就是要把更多的人投进河里,我拼尽全力拒绝,不久之后,身上就开始长出了鱼鳞,我开始疯狂地吸水,就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我再也离不开水了,”
折丹循循善诱,“这是怎么回事?”
恐惧和癫狂从他脸上退了下来,只余下了一片空白,一双空洞的眼睛不知望向哪里:“它告诉我,把她献给河神,完成祭神大典,我就能离开了。可是它没有说过,我的身上会长出这些丑陋的鳞片,我会变成一条死鱼!”
折丹:“那你找到你的母亲了吗?”
韦均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找到了,他们把我的母亲投进了河里,我还能做什么呢。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见人了。”
折丹:“谁控制了你?”
韦均空空思索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听过它的声音……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
一直没有说话的常泽忽然出声:“如何救你?”
韦均却呆住了,无神的眼珠缓缓地移动着,落在了常泽脸上的白布,又落在了他指尖的伤口处,“……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直到两人已经消失在院落之中,而天边已经隐隐现出了霞光。
他长叫一声,伸手拔下了脸上的鱼鳞,一片又一片,直到整张脸都被鲜血覆盖,新的鳞片又从鲜血之中长出。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又还要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过多久。
他记得,在最初的时候他还想做一个普通人,要在榻上睡觉,要在桌边用饭,要吃煮熟的食物,要喝茶。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有在水中才能自在,只有鲜血才能浇灭他心中的焦躁,他已经渐渐离不开水,离不开这口井,他拼命想守住的,只有茶壶中的那一口清苦的水。
他吃掉了河中的鱼,吃掉了镇里的人。那个倒霉蛋死前跟他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恐惧混合着鸡零狗碎的故事一股脑全倒给了他,连带着本人都一起成为了他的一顿晚餐。人填饱了他的肚子,他就成为了故事里的人。
幸而茶壶和故事都没有辜负他,为他带来了这两个人。
面对着伸来的那只手,他几乎毫无犹豫地就用最锋利的鳞片迎了上去,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对方的手指。
很快就能离开了。
他在心底默默安慰着自己,驱散了最后一丝负罪感。
只要沉入水底,这些日子的经历就像噩梦一样,只待梦醒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他翻了个身,潜入了水中。
作者有话说:
别人的话不可信~
第25章 前夕
无边的黑夜肆意蔓延,方惠关上了门窗,又小心地给窗棂蒙上了黑布,确保不漏出一丝光亮,这才转身回到了简陋的木床边。
白露虚虚地睁着眼睛,看着她完成了一连串的动作。
方惠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完全盖住了白露头以下的位置,几乎把她盖了个严严实实。薄薄的被褥中没有棉花,全是稻草,几乎起不了任何保暖的作用。她心中泛上来一阵酸楚,“你的身体太差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只怕我活不到身体好的时候了。”白露轻轻回答着,声音仿佛虚虚地飘着,还没抵达听者的耳中便消散了。或许是被褥带来了热量,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整个人便显得有了血色。
方惠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宽慰道:“说什么傻话,你放心,我拼了命也要为你解决这个劳什子祭祀。”
白露只仰头含笑望向她,“别担心,我的情况我自己知道,你也不必一直安慰我了。阿惠,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方惠道:“是,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像赤水一样奔腾的河流,也见过比这里更巍峨的高山,我的故乡更美,一年到头都有花开,那里的地是平的,长满了草,风一吹,草浪就像海一样摇摆。”
白露没有见过海,只隐约地想了想那样的景色,问道:“是不是很美?”
方惠点点头,俯身向下,与她双目对视,“那里的水很平缓,滋润着草木,也养育着我和我的族人们,大大小小的河流数不清,就像渔网一样,笼盖在平原上。等你身体好了,我就带着你一起走。”
她想起了初来赤水镇的晚上,漆黑的夜里,只有这扇门为她打开,只有这个姑娘为她让出了一个位置,她觉得白露的笑很美,其中仿佛隐藏着某种不知名的悲伤。
但第二天镇里的人便发现了她,他们让她留下,白露却让她走,说,这里不值得你停留,你该去更远的地方。
那一刻她恍惚觉得眼前人不是一个凡人女子,而是一个早已阅尽千帆的长者,是一个洞察一切的智者。
她有些恨自己,力量不够强大,无法把她带走,更不够成熟,无法读懂她的悲伤。
无论是谁,面对那样一双眼睛都很难拒绝。她佯装走了,半夜却偷偷翻进了她的院子,却看到她的院中已经有了新的旅人。
而那些人轻而易举便掌握了她久问不得的真相。她心中有些难受,却仍然为自己更了解她而欣喜,也为她的痛苦而倍加痛苦。
但这一刻,她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憧憬,鬼使神差地就给出了这个承诺。
此刻她呼吸有些急促,又补充道:“如果你相信我,可以跟我走,我会尽力照顾你。”
白露没有说话,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门后的神龛:“帮我擦一擦神像吧。”
方惠有些不解,却仍旧把河神像放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问道:“河神没有庇护过赤水镇,更要求你献出自己的生命,你为什么还要供奉她?”
白露认真听了她的问题,又缓缓回答:“你见过神迹吗?”
方惠摇头,“我尊奉河神曾经的功绩,却不相信每个人的祈愿都能得到回应。如果河神要在乎这么多事,那早就忙死了。”
白露展颜一笑,眉目间的郁结之色一扫而空:“我相信,我见过,我愿把我的一切都献给河神大人。阿惠,我曾经想拼尽全力离开赤水,如今却已然认命,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方惠:“你相信河神,河神会护佑你的,你一定会好起来。”
白露低眉,遮住眼中翻涌着的复杂情感:“如果我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方惠描绘的远方很美,她的故乡也很漂亮,可是在深山里长大的人,要翻过多少座山才能看见平原?
她阖上了双眼,仿若睡着了。方惠静静地坐着,给蜡烛盖上了灯罩,放轻了脚步退出去,带上了房门。刚一转身,便看到了站在院中的两道人影。
“吓我一跳,你们回来了啊?”
常泽垂着眼不说话,折丹向方惠致意:“方姑娘,不知白露姑娘现在可方便,我们现下有事情需要问问她。”
方惠回头看了紧闭的房门,门缝中影影绰绰地透出微弱的烛光,正如灯下睡着的人一样美丽而脆弱。她想让方才的氛围多保留一会,迟疑道:“……她刚刚睡下,不如你们先同我讲?”
话音未落,白露的声音已从屋内传了出来:“两位客人回来了?请直接进屋来。”
方惠无法,只得率先走了进去,把白露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折丹:“白露姑娘身体如何?”
白露咳了两声,连咳嗽声都轻而弱,话语像从肺腑之中爬了出来:“不妨事,老毛病了。可有什么收获?”
折丹:“白露姑娘可曾见过祭司?”
白露:“除开祭神大典,祭司大人平日里是不现身的,哪怕在大典上,祭司大人也身着神袍脸绘彩漆,我没有见过他的真容。”
折丹继续道:“祭司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吗?”
白露抿了抿嘴角,答道:“是的。”
折丹:“镇子里有没有一个叫做韦均的人?”
白露双手抱住了头,把脸隐藏在隐隐之中,方惠轻轻拍着她的背:“……嘶,从前好像有,但日子过得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正当折丹要再问时,常泽突然开口道:“还有一个人呢?”
他从进屋以来便没有说话,直到此话一出,方惠才猛然惊醒,“你们迟迟不归,她找你们去了!怎么了,没跟在你们后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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