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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惠声音地螺旋下来,“我也觉得这鱼鳞很眼熟。”
“嗯?”
“这好像是一种诅咒。小时候我爹娘告诉我,如果子孙冒犯了河神,就会被河神大人诅咒,浑身长满鳞片,最后失去意识,变成一条鱼。看到那个祭司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会这么巧。”
常泽:“诅咒?”
“但是我没想到这在你身上也会起效。”
巧了,常泽也没想到这招真能在自己身上起效,但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并不介怀,但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他话锋一转,轻轻抛出问题:“这诅咒能祛除吗?”
“我只是族里的旁支,又不学阵法,不愿意听从他们安排出去布道,了解并不多,如果要消去,也只能问几位长老了。”
常泽:“布道?”
“嗯,大约就是族内四大主家,各自都要负责与一些小国的祈愿,帮助他们解决一些问题。”她说得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与白露对视。
毕竟赤水镇也是供奉河神的,却没有人愿意花时间看一眼这里持续多年的异常,没有一个人愿意斩断这个死结,救她摆脱牢笼。
她低头陷入了沉默,其他人也不再说话。
夜色渐冷,火光已经熄灭,白露独自在背风处和衣而睡。
常泽回过神来时,身边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久违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水底仿佛成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连带着曾经那个噩梦一同被月光冲走。
常泽一转身,朝着林中走去。
下一步,他已经落在了最高那棵树的树梢上。
他想找的人就坐在远远的末端,凌驾于一切人和物之上,一切悲喜苦乐都进不了他的眼中。
常泽在他身边坐下,抓住了他的手。
而这只手,竟然难以控制地颤抖着。
“怎么会这样?”常泽顺着手腕一路向上,摸到了他的手臂。
下一刻,他已经被搂入怀中,一只手覆盖了他的脖颈,在那片鱼鳞处反复摩挲,没有说话。
只是简单的动作,他却忽然明白了,这是在为他担心吗?
常泽试探着唤了一声:“师父?”
“嗯,师父在。”折丹的声音哑而闷。
“你在担心我?”常泽贴近了他的耳边,轻轻问道:“如果我变成了一条鱼,你会如何?”
“把河神拎出来挫骨扬灰。”折丹答道。
常泽轻笑起来,“那万一我死了呢?”
“你不是死过一次了吗?”折丹的手轻轻掐上了他的脖颈,一路向上,常泽被迫抬起了头,正面听到了这句杀气腾腾的话:“你忘了,我会杀了所有人,再躺在你身边。”
借着月光,常泽看清了面前的人,他深青色的瞳孔中多了一层薄雾,泛着森冷的光。
他忽然泛起了一丝罪恶,仿佛拉着明月共沦魔障,为他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常泽抬手勾住了他,压着他的脖子往下一按,“师父,你不一样了。”
却没想到折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阿泽可还满意?”
常泽笑了,气流从两人紧挨的鼻尖处擦过,带起了一阵颤栗。
他迎面吻了上去。
不堪重负的树枝一个劲地晃着,几乎要把两人甩下去。
树下蹲着另一个睡不着的人,仿佛一朵小蘑菇。
她不停地拔着树下的草,“说,不说,说,不说……”
当四周再也无草可拔,她猛然起身踱来踱去,心中两道声音彼此交替。
一道说:“那鱼鳞又不会要命,不如不说。”
另一道:“但会让人变成疯子啊,万一他突然发疯要我的命怎么办?”
又一道:“你不会死的。”
另一道:“我会痛啊!”
“别吵了别吵了,那我折中一下,告诉一个人就好了。”迟雾言美滋滋地做好了决定,在树下等着人。
待到天色朦胧时,树上飘下来了两道人影,一个抱着另一个。
“那个……”迟雾言忽然噤声。
因为转头过来的是折丹,脸上一片漠然。
迟雾言硬着头皮:“那个鱼鳞对神智有点影响……”
折丹眼神冷冷地落在了她身上,停留片刻,转身而去。
其实……这种影响还会扩散给与之有着亲密接触的人。
她的话消散在风中。
已经睡过去的常泽无知无觉。
赤水汇入洛水,他们四人也一起进入了洛城。
秋风萧索,余晖满地。城门之外没有一个人,连刻着“洛城”二字的匾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常泽发出了疑惑:“这真的是一国之都吗?”
方惠摸摸鼻子,“是啊,先民国的国都。要去云渚只能通过传送法阵,洛城的法阵是最近的一个。”
正说着,他们已经进了城。
宽宽大道上焦土成堆,满目残垣,偶有身形佝偻的老者慢吞吞向前走着。斜阳把两侧的屋舍拉得很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宛如被秋风扫荡后的枯树。
他们走过一道弯桥,桥下的水已然凝滞,杂草丛生。过了桥头,才看到一家挂着旗的客栈。
巫惠率先跨了进去,只见四周人丁寥落,身材细瘦的老板正愁眉苦脸地坐着,见来了人,才赶忙迎了上来:“几位大人,小店今天已经被人包了,实在对不住,还劳烦您几位去别的店看看。”
方惠环视一周,整个大堂之内除了老板就没有别的人影。“掌柜的,你这里位置分明还有许多,我们几人而已,住上一晚就走。”
掌柜顿时垮了脸,“对不住各位,实在是有人包了,那可是仙人,我干什么也不能得罪了仙人,还请您几位换个地方,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迟雾言拉了拉她的袖子。方惠道:“罢了,那你说说城中可还有其他住宿之地?”
“这……”掌柜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才掩着声音道:“最近不太平着呢,北翟人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不,神仙才带着人把他们赶走呢。我劝各位一句,能走就走吧,万一什么时候又打起来了,可不好说啊。”
“又打起来了?我一月之前才从洛城经过,当时还好好的。”方惠皱眉。
掌柜狐疑地看了看她,“姑娘您说什么呢?这仗都打了半年了,洛城的人能逃的都逃了。”
几人一惊,彼此对了个眼神,都是一片愕然。他们在赤水镇不过耽搁了三五天,算上赶路和休息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月,又何谈半年?
掌柜唏嘘道:“小的劝各位一句,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方惠低头问道:“那我们换个地方?”
常泽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身后却响起了一阵噔噔噔的声音。
“掌柜的,我们包下的地方,你让别人进来,合适么?”
身后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青年男声,声音仿佛从喉头刮出来似的,让人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常泽没有转身,却看到了一张胡桃仁似的尖尖的脸。
方惠猛然僵住了。
白露低声道:“认识?”
方惠直愣愣地站着,脸色却沉了下来。
常泽优哉游哉转了个身,“劳烦掌柜的,给我们开两间房。”
掌柜夹在中间:“这……”
胡桃仁大摇大摆地下楼来,身后还跟了一串趾高气扬的胡桃仁,端着姿态往八仙桌旁一坐,飞过来一道眼神:“让你们滚,听不见?”
常泽笑意盈盈:“我不愿意,所以你滚吧。”
男子身边的小胡桃仁大喝道:“大胆,敢对河洛神族不敬!”
这可巧了,自动送上门来了,常泽笑意越大,刚要开口。
方惠却猛然抬头跨出一步,两眼如利剑般看了过去:“息徒兰。”
名为息徒兰的胡桃仁眯了眯眼,才猛然笑了起来,往身后一靠:“哟呵,这不是我们方惠大小姐?怎么了,被扫地出门活不了成了,要来跟你爷爷我讨饭?”
方惠咬牙切齿,“我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息徒兰冷笑一声,“就凭你?被族谱除名的废物,你也配?不如回去找你老娘哭。”
方惠的怒气喷薄欲出,大喝一声,灵力凝成一道赤色长剑,就向着息徒兰劈去!
掌柜急得跳了起来,忙道:“各路神仙出去打啊,我这里禁不住你们砸啊!”
息徒兰纹丝不动,身后的小胡桃仁一挥手,长剑虚影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息徒兰啧了一声,“出去一趟,就把你那家传宝剑给丢了?我神族怎会有你这样不中用的后人。”
方惠正要再出手,白露却忽然拉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好像卡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第33章 息氏
白露将一把短而薄的刀放入了方惠的手中。
方惠蓦然握紧了刀柄,刀刃直冲向息徒兰的咽喉!
“方惠你敢!”
息徒兰双手一撑,刹那间他的面前已经撑起了一道澎湃的灵墙,将方惠牢牢挡住。
刀尖划破的瞬间,灵墙顿时化作满天飞雨溃散,息徒兰身后的人被拂到了墙面上。
折丹轻轻挥了挥手,无形的护罩拦住了强力的冲击,客栈大堂丝毫未损,掌柜看得一呆。
息徒兰已经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他抹了一把眼前的水,眼中却亮着明晃晃的战意:“长本事了。”
方惠收了刀。
她终究是河洛神族的人,小打小闹无妨,却不能真的欺凌到同族身上,更何况这也不是自己真正的本事。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昂首道:“你们人不多,给我两间房。”
息徒兰站定,任由身边的人替他整理着仪容,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
方惠走到了掌柜身边,付了钱,掌柜哆哆嗦嗦引着他们上了楼。
息徒兰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常泽与折丹身上,几乎是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拐角。他用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划了几道,几道清光交织如梭,一道法阵飞快成形。
法阵中央现出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的虚影。
“三长老。”息徒兰行了个礼,“我在洛城中疑似发现了杀害幽云长老的两人,是否要动手除掉他们?”
“做你该做的事,不要被他们盯上,不要把他们带回族里。”
息徒兰脑子空白了一瞬,估计着自己的行为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心中有些发虚,“我还看到方惠与他们在一起,要不要把她带回来?”
“你不明白我说的话?”
息徒兰后背冒出了涔涔冷汗,“明白明白,弟子一定收服洛城、”
他抬起头,法阵已经消失,桌面上只留下了一滩未干的水渍。
客栈二楼,东厢房内。
“三长老?”
方惠关上了门,道:“息徒兰是三长老息行夫的亲传弟子。他父母本是依附息氏的旁支,他天资初中,这才得以拜入三长老门下,被赐姓息。”
白露:“大宗族也有这么多规矩?”
方惠苦笑一声,“正因为是大族才规矩繁杂。河洛神族有息、幽、方、舒四大氏,又有依附于四大氏的旁支若干,关系错综复杂。像我这样不修阵法的,在族内地位并不高,只能打打杂、跑跑腿,干一些不入流的小事。”
常泽:“你姓方。”
“不错,我的母亲正是族内四长老。三长老待人严苛,息徒兰不敢给他找麻烦,只能嘴上过过瘾。方才在楼下他若是真动了手,我是挡不住的。”方惠摇摇头,从手里摸出了那把刀,交回到白露的手中:“露露,多谢你的刀,此刀贵重,你好生收着,可以防身。”
白露笑着推了回去:“这本就是两位前辈所赠,我害你在水底失去了剑,这把刀就由你先拿着。”
方惠看了常泽与折丹各一眼,坚持道:“既是他人赠我更不能收了,我尚且有能力自保,你更需要它。”
白露沉吟片刻,“也罢,你说得对,我拿着刀还能少给你们拖后腿。”
常泽:“方姑娘说得不错,她是使剑的,用刀只是权宜之计。这刀更适合白姑娘你,请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这把刀,正是在丰沮玉门遭遇他被青竹刺杀的那把刀。既是先天神器,又沾了神血,锋锐无比,正需要一个心性沉稳的人来掌控。
白露不再推辞,双手一抹,刀面银光一闪,映出了她的脸,“就叫‘五花缨’。”
迟雾言眼中一亮:“好名配好刀!”
折丹敲了敲桌子,“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传送阵。”
鳞片的存在让人如鲠在喉,仿佛自己的人被打上了别人的印记,这一切都在超出他的掌控。
方惠道:“洛城城东有一座最大的女娲神庙,法阵就藏在庙顶的天井之中。只是,按照洛城目前的情况,不能确定神庙是否依然还在。”
白露:“事不宜迟,先去看看吧。”
“等等,”常泽道,“天要黑了,明日再去吧。”
他们进城时落日就已经西斜,又经过了这一番变故,天色已经越来越暗,注意到这一点时,疲倦忽然就涌了上来,众人都没有异议,三个女孩去了隔壁屋子休息。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
常泽把头发撩到一侧,露出后颈的鱼鳞,“帮我看看。”
折丹在他右侧俯身下来,指腹落在了鱼鳞上反反复复地摸着,力道越来越重,触感也越来越热。
常泽侧了侧脸,问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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