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哪了?
阿苗从雨中闯了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包子铺茫然四顾。
灶台之上热气腾腾,扑鼻的肉香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他的鼻腔,勾得他整个肚子咕噜噜作响,仿佛变成了一只口水滴答的馋虫。
“有人吗?我要两个包子。”
无人回应。
雨势不减,他急忙躲进了包子铺,雨水还在他的脸上下着,他扭着头甩了甩,这才睁开了眼。
“我要两个包子。”
依旧无人。
或许有事外出了?他大着胆子走到灶台边,揭开了蒸笼盖子,香气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他飞快扇了扇,用手拈了两只白花花的包子。
好烫好烫。
包子在他手里左右横跳,终于跳进了他的嘴里,囫囵咽了下去,一路烫到了他的肺腑里。
好像没尝到味,但很香。
还有一只。他随后扯过桌面上的油纸,仔仔细细地把包子裹了起来,又脱下里衣,在油纸外翻来覆去包了几层。
暑气未消,天气不热,他可以淋雨,但被雨淋过的包子不好吃。
他把五枚铜板放在了灶台边上,把衣服和包子拢在怀中,赤裸上身,猫着腰冲进了雨里。
他埋着头一路狂奔,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一绊,向前飞了出去。
他下意识夹紧了怀里的包子,却没想又撞上了一堵墙一样的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嘶。
从头到脚都是一阵剧痛,雨水带着血冲进了他的眼里。
什么鬼东西?
他抬头一看,只见两边道路极窄,眼前青灰色的雨连成一片,根本看不清撞上的是什么。
幸而怀中的包子还在,不过已经渐渐地冷了。
他从小在城里摸爬滚打,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偏偏这一次走错了。
真是倒霉。他暗暗地骂了一声,又立刻爬了起来,转身往回奔去。
那颗绊倒他的石头骨碌碌滚进了水沟,和着雨一起被冲走了。
……
大雨之中,息徒兰也被浇成了落汤鸡,手中握着罗盘和符纸,两指不停地搓着,身后跟了七八个人。
他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上下翻飞结出法印,亮光随之忽隐忽现。
大雨之中,阿三狂奔而来,跪在他面前:“公子,六十四处符石均已经布置完毕,大阵随时可以启动。”
息徒兰双手一停,动作慢了下来,“阿四。”
阿四跨出两步,也跪在了阿三旁边:“公子,药已备好。”
息徒兰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很好,今天就要让这帮凡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神迹。”
阿三附和道:“让他们知道,唯有河神和河洛神族才能够庇护他们!”
……
河流两岸跪满了人。
水泡脸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人群之中跟着一起跪拜了,头颅仿佛被一股巨力强压着向下拜去。
这是什么东西?!
他埋着头左看右看,四周的人却仿佛毫无知觉,只宛如被雨淋蔫了的残花。
他焦急地望来望去,忽然对上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他心中一惊,眨了两下,这才认出眼睛的主人就是不久前才给他看过病的桥头大夫。
大夫年纪轻轻,来到洛城不久就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名声大噪,几乎不收诊费,可当真是一位活菩萨。洛城遗民本就是一群老弱病残,全都一窝蜂地跑过去看病,神医的名声很快就传开了来。
水泡脸张嘴想喊,神医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他心领神会地立刻噤声。
拜了不知多少轮,许多人的额头都磕破了皮,渗出血来,又被大雨哗啦啦一通带走。
汹涌的河水中央渐渐掀起了一个漩涡,越转越大,漫过了岸,高过了桥,宛如一朵惊天动地般的大蘑菇一样升上了半空。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一齐抬头望去。
连绵不散笼罩了整个洛城的大雨尽数被引入了漩涡中,随着漩涡齐齐旋转,如同飞龙般在空中蜿蜒回环,若隐若现。
水泡脸瞪大了双眼。
这是……神迹吗?
一条巷子之隔的背面,息徒兰咬着牙,冷汗一颗颗从他头上滴落下来。
眼前的符纸被风吹得唰唰作响,却没有一丝灵力的光芒涌出。
他一挥手,符纸烧成了灰,阿四又立刻献上了一沓。
息徒兰一口咬在了指尖,鲜血挥洒在符纸上,落笔带着丝丝缕缕的金光,忽明忽暗。
该死的,还不够吗?他急得气血上涌,一掌拍在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
阿三阿四急忙扶住了他:“公子!”
息徒兰一抹嘴角的血迹,目光阴沉,“你们干的好事,阵法缺了一个角。能不能成,要看天意了。”
阿四急道:“符石我都摆好了,怎么会这样。是不是被人碰了?”
另一人忙道:“不可能,聚魂阵是公子亲自设的,所有人都在这呢,绝不可能有漏网之鱼,你是在质疑公子吗?”
阿四怒道:“你少煽风点火。”
“够了!”息徒兰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除了阿三,其余人现在立刻去查!”
众人立刻散开。
阿三:“会不会是雨太大,弄湿了符纸,效果被削弱了?”
息徒兰:“你当符纸是厕纸么?”
阿三讪讪不敢再说话。
忽而天光大亮,大雨乍停,刺目的金光投射下来,与闪光的符纸遥相呼应。
息徒兰眼中闪过一丝轻松,长呼了一口气。
阿三喜道:“成了!”
大蘑菇猛然炸开,水滴向着四方散开,挥洒落在了大地上。尘土与灰烬被涤荡一空,远远看来整座洛城如获新生。
空中游云缕缕,金光刺眼,水泡脸强睁开眼,只见云层之上出现了一座若隐若现的金漆神像,长身玉立,双手上撑,面庞却向下俯视众生。
水泡脸心中蓦然升起了一阵强烈的喜悦和幸福,仿佛沐浴在深深的荣光之中,连身体的疼痛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情不自禁地痛哭失声。
四周的人争先恐后地哭泣、跪拜。
阿三怔怔地流泪:“公子,我们好像没有把这神像弄过来……”
息徒兰只觉得自己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感动落泪,另一个则拼命地告诉他:阵法出现了大问题。
他左摇右摆,涕泪涟涟,“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动手吧。”
阿三压着嗓子,声音滚滚响彻洛城:“以尔虔心,赐尔甘霖,赐尔神药,能除一切苦。”
神说话了?!
水泡脸大喜过望,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颗赤色的药丸。他向着左右看去,只见每人面前都有一颗这样的药丸,迫不及待地往嘴里一塞,低头叩谢。
“河神娘娘大慈大悲!河神娘娘救苦救难!”
吃了就能无病无灾吗?水泡脸捏住了药丸正要往嘴里塞,却对上了一双发亮的眼睛。他大脑骤然一清。
神医把药丸装进了衣兜。
水泡脸也放下了手,看着药丸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紧紧攥在了手中。
所有人狂热地望着云端的神像。
拱桥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上身赤裸的小孩。
“女娲娘娘要被吃掉了!”
清脆的声音格外刺耳。
水泡脸猛然抬头,心中几乎下意识想要反驳:哪来的女娲娘娘?
他头猛然一痛,模糊不清的碎片一闪而过。
城东神庙,供奉的是女娲还是河神?
甫一生出这个念头,他忽然便产生了一种如临深渊的战栗。
小孩环顾了一周,目光落在了神医身上,欣喜地叫道:“大哥!”
忽然他身后清光一闪,雪亮的刀尖从他的胸前刺了出来。人群中一道身影猛然掠去,一把抱住了他向旁边一闪,躲开了那致命的刀尖。
水泡脸惊呼道:“神医!”
“神医?!是神医!”
“那……好像是阿苗!”
“阿苗……谁是阿苗?”
“王家药铺那个活下来的小崽子!”
其余人如梦初醒,互相说着,现场瞬间乱成了一片。
神医巫延真一手堵住了阿苗胸口往外流的血,抬头看去,恰好把空中那幅神像的背面尽收眼底。
女娲的蛇尾已经变成了人足,而脖颈之上却顶着一整一反两张脸,正的是面露悲悯与不忍的女娲的脸,反的则是如同水草一般的长发,从下方仰视,只觉得长发自前生出,正在逐步盖住女娲的脸。
越来越多人往桥上而去。
“快来看啊!这到底是女娲娘娘还是河神娘娘?”
息徒兰晕头转向地看着这一切,心脏砰砰狂跳,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阿三急道:“公子,这可怎么办!三长老会不会要我们的命!”
息徒兰一手撑在他肩膀上面前维持站立,那刀一击未成,已经飞速回到了阿四的手中,大多数人都没有看见。他与转头,与人群之中的阿四对上了视线,一个念头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这场摇摇欲坠的神迹,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完已经过了零点,于是挪到今天发了~
第37章 阵内
折丹看过来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真实与虚幻、过去与现在两个时空,无形的隔膜应声而裂,一切都变得清晰可感。
常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阴晴不定的脾性、不知从何而来的伤痕、语焉不详的对话,过去的种种疑团迎刃而解,众神死,万物生。然而当时的折丹并不知道,常泽并非真正死去,那个躺下的人身体不腐,神魂散落于天地之间。
既然还有神灵尚存,轮回又能够铸成吗?
如果轮回不成,死去的众神是否无辜蒙难?
众神不死则天道不灭,轮回不成则人道未兴。
常泽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胸腔,感受着肋骨之下灼灼跳动的起伏。
命中注定他应该死在师父手中,死在万年之前,但这一刻犹且跳动的心,是对所爱之人的最大的私心,是一颗专为他而存在的伤痕累累的心。
其实折丹早已经做出了选择。
常泽抬起头,一脚踩碎了种种幻境,广莫之野、万里血河、死尸统统不复存在,他们终于在虚空之中对上了彼此的眼神。
万年前的衡天神君和鬼谷重逢之后的折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重合,沉沉的目光在虚无之中交汇,带着如释重负劫后余生的万钧重量。
常泽嘴唇翕张,轻声发出质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他一了百了,根本不用再冒着风险费尽心思地给他续命。
他想,如果能死在折丹的手里,大约也是心甘情愿的。
“很早之前想过。”折丹抬手,用手背轻轻擦着他的脸,既带着疲惫,又满含怜惜,“可是,我舍不得。”
“更何况,你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真正的伴生神灵,不在天道之内,我可以在完成大阵之后送你进入轮回,去过没有阴霾的普通人的日子。”
更何况,在常泽第一次生命垂危时,是他自私地给出了自己的心和血,是他让他走上了这条必死的路。当那半颗心开始在他的胸腔之中跳动时,他才第一次想到了轮回的雏形。
常泽一掌拍开了他的手,上前一步,仰头逼问道:“于是你把我支开,让我去广莫之野,等我一转身,就只能被卷入轮回,把前尘忘得一干二净?”
折丹眸光一闪,只得解释道:“是。”
常泽怒从心起,“所以你把心给了我,又要用什么东西去填那劳什子轮回阵?”
折丹哑然。无垢之心不复存在了,自然只有他的神骨和血肉,他终究是要为天道殉葬的:“布满裂痕的无垢之心,只是一颗普通的心脏罢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常泽一把抓起了他的手腕,几乎要气笑了,“所以你就打算让我忘了你,在凡间娶妻生子,儿孙满堂?舍不得杀了我,就能眼睁睁看着我同别人恩恩爱爱,耳鬓厮磨?”
折丹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你这一生过得并不值得,我可以让一切重来,给你安稳顺遂的一生。”
让常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稳度日,就已经是无法企及的美梦了。
常泽咬牙切齿:“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
他曾经的确有过不甘和愤恨,但早已近百年的朝夕相处中,在某人精心设计的谷底繁花与月神的祝语之中被消融殆尽。被一个人珍而重之地对待这么多年,哪怕是块石头也该开花了吧?
没想某人表面是一朵诱人的花,心却硬得像石头一样。
常泽冷笑一声,“现在我真该庆幸广莫之野没有按照你的计划走,真该庆幸我死了。与其像个傻子一样被你抛入轮回,不如死在你手里。”
高高在上的衡天神君,爱与不爱都单方面做好了决定,他又能还能说什么?
常泽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即走。
一、二、三。
折丹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泽。”
常泽脚步不停。
“阿泽,我错了。”
他认命似的停下了脚步,叹息一声,后知后觉的心疼又涌了上来:怪你当初太弱小、太粗心、太怯懦,略过了那么多的蛛丝马迹,只顾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安享康乐。
幸而命运垂青,他们得以重逢。
幸而他们都记得这一切。
过去的都过去罢。
他说服了自己,正要转身。
身后人却猛然扑了上来,捂住了他的耳朵,“收回意识。”
常泽往前一倒,又被环在腰间的双手猛然扣住。
四周景象开始疯狂地崩塌旋转变化,宛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多面棱镜。脚下虚空忽然碎裂成无数琉璃碎片,青色的影子逐渐拉长,红色的影子又猛然缩小,转瞬之间碎片漫天轮转,搅动、重组、破碎,剧烈的变化如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了常泽的五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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