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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泡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时之间找不着北。
“怎么下这么大的狠手啊!”
他胆战心惊,这人还活着吗?
他挣扎着上前,手指碰了碰对方的肩膀,喊道:“喂!你还活着吗?”
在一片沉默之中,他仿佛听见了呼吸声。
他闭上眼,双手一掰,把人翻了过来。
耳边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大。
他左看右看,也想不明白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怎么能有那么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把头转向背后。
一群人。
层层叠叠的人宛如大军压境,正朝着他涌来。他们的额头上都长出了一片鲜红的鱼鳞,身形佝偻,双目发白。
没有脚步声,只有呼吸声。
水泡脸大骇,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里跑去,瑟瑟发抖地躲在石块之后,探出了头。
一道青衣人影忽然落在了地面之上,双手一张,生生遏制住了汹涌的人群。
水泡脸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鱼鳞红光大现,众人仿佛被激怒了一样狂扑了上来。
折丹微微皱眉,甩出一条藤蔓卷起了地上的迟雾言,一闪身没入了小巷深处。
他们依旧是人,不能大开杀戒,便只能拖着他们在洛城之中团团转起来,七拐八拐,人群仍旧紧紧地跟在后面。
一追一逐之中,迟雾言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天空。
她身上的伤痕已飞速淡去,只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疤。
“冰夷……”
声音虚弱,杳然无痕。
折丹僵住了动作,“什么?”
……
阵中迷雾散尽,众人身若轻风,左右飘荡,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地。
四周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泱泱平原,万顷绿意遥接天际,纵横交错的河水如练,如碎金一样的光斑星星点点铺洒其上。
天下美景,莫甚于此。
常泽轻轻呼了一口气,向前走去,绒绒绿草追逐着他的脚步。
还没走出几步,大片亮光突然亮起,绕着他们围出了一道巨大的法阵。
眨眼之间,大阵再起。
然而,无论是方才的传送阵还是此刻这不知名的大阵,对比赤水镇的循环阵法以及客栈中的溯心大阵,都显得粗糙而鄙陋。
传送过来的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他们预备好十个大阵。
雪白的剑影一闪,方惠已经出手,这道粗浅的阵法已经如飞羽般片片散去。
而前方,数道不同色彩、不同轨迹的阵法依次亮起,宛如炀谷的天灯一样绚烂。
常泽微微偏了偏头,脚下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数里之外。
阵法瞬间如飞灰般溃散。
息徒兰瞪大了双眼,喃喃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一步就踏碎了阵法?!
他从小苦学的庞杂的艰涩的阵法,竟然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地踩碎了。
“他到底是谁?”
方惠扭头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息徒兰放声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眼角沁出了长泪。他忽然想起来,丰沮玉门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是如何描述这两尊凶神的,无非青苗獠牙、力大无穷、神出鬼没,人人都说丰沮玉门一帮药罐子手无缚鸡之力,却未曾真正正视过上古凶神。
对了,凶神也是神灵,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
转瞬之间,十道阵法接连破碎。
常泽的脚步在列队整齐的人群之间停住,脸色铁青的息行夫就站在最前方。
常泽打了个招呼:“三长老?”
息行夫胡子一翘,恶狠狠道:“凶神邪祟。”
常泽一扬眉,听着他的下文。
息行夫喘了一口气,补上了后半句:“我神族之地,岂容你擅闯!”
“不容我闯,不还是到这里了,识相的尽管让开。”常泽轻轻一笑,步步往前。
“站住!”息行夫大喝一声,“我要动手了。”
常泽静静地看着他,笑意散尽,锋利的脸侧竟有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凌厉。无形的气波从他的身后扩散开去,周围的人避其锋芒,纷纷退去。
息行夫一咬牙,双手暴射出数张黄纸,眼见阵法将要再起。
常泽右手一捏,符纸碎成齑粉,他已经掐住息行夫的脖子举了起来。
四周的人散的散看的看,根本没有人敢上前来,而息徒兰、方惠与白露还在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常泽毫不犹豫地收紧了手指,感受着掌心血脉的勃勃生机。
咻!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常泽一翻手腕,把长箭握在了手中,尚未收拢的劲风擦过颤抖的息行夫,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挽弓的人与身后三人几乎同时抵达,方惠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娘!”
常泽微微用力,长箭断成几截,方惠猛然扑到了来人的身上,常泽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杀了,才让她反应如此之大。
那妇人拍了拍方惠,随即上前一步,把息行夫挡在身后,拱手道:“河洛神族方玉纶,见过神君。”
这是常泽第一次被人称作神君,心中觉得有些惊奇,点了点头。
方惠讪讪地站了出来,“这是我娘。”
白露笑了笑。
常泽其实无所谓他们谁是谁,但河洛神族的态度,决定了他的行动,他自然也希望对方能配合一点。不知道洛城怎样了,折丹又是如何,他只想尽快回去。想到这里,他摊开手心,沾着息徒兰血迹的鱼鳞浮现出来,在息行夫和方玉纶眼前转了一圈。
“第一件事,解药。”
方惠低低耳语几句,将洛城一事囫囵讲了个大概,方玉纶脸色大变,长弓一扫:“息行夫,你竟然如此歹毒。”
息行夫脖颈上掌印未散,气粗声大:“你胳膊肘往外拐?那是邪祟!你也想河洛神族像丰沮玉门一样?”
方玉纶骂道:“闭嘴吧老匹夫,你想死不要带上我,快把解药拿出来。”
息行夫支支吾吾,息徒兰却猛然上前,双手狠狠掐住了他。
息行夫两眼圆睁,“你你你——欺师灭祖!”
方玉纶与方惠一齐皱眉。
“你放手,息徒兰,药还没有拿到。”方惠道。
“我哪还要药?我只想和他一起死。”
白露:“洛城人还在等着。”
息徒兰不情不愿地放了手,息行夫猛地咳嗽了一阵,冷笑道:“药啊,要找族长。”
常泽狠狠闭了闭眼,右手隔空一捏,息行夫连半句话都没有说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一边。
“既然没用,就不必再活着了。现在,要么让你们的族长滚出来,要么,一个不留。”
方玉纶脸色发青。
第41章 矛头
方玉纶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想要冒头的方惠,“前辈,族长闭关已久,族中一切事务皆由长老会决断,此刻大长老和二长老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神君不妨仙先说说你的要求,经过我们商议后再行决断。”
“娘!”方惠急着大喊。
反倒是息徒兰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常泽身边。他已经帮着开了传送阵,注定与整个河洛神族为敌,不如此刻抱紧大腿,道:“四长老可别看不清局势,神君前辈若是动起手来,你有能力抵挡?”
方玉纶没有没有看他,反倒是沉默着想了想。
常泽的耐心几乎要耗尽了,双手成掌,巨大的灵力乍卷成风,如波如澜,随着他的动作向前一推!
众人纷纷向后闪避,方玉纶劲弓一抡,狂风乍起,与灵力之波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呼啸的风撅走了他们的感官,世界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
狂风吹走了常泽蒙眼的白布,他的衣袍和长发迎风招展。
方玉纶双目炯炯,毫不避退,伸手护住后面的人,然而三息之后,风渐渐平息,已经不见了常泽的踪影。
方玉纶脸色发白:“跟上!”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像流光一样抛向远方。
“娘!”方惠带着白露御剑相随。
……
洛城,城东神庙外。
方才穷追不舍的人群忽然清醒,彼此望着,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怎么在这里?”
“哎哟我的脚,你做什么用这么大劲踩我。”
“你还不是抓了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神仙来过,我好像记得那河边……”
“说什么呢,做梦了吧。快走快走,这地方风水不好,要重新找找。”
如梦初醒之后,连早晨的神迹都一齐忘了,互相疑问、埋怨着,又浩浩荡荡地朝着城里走去。一切光怪陆离之事,都是南柯一梦。
一门之隔的神庙院中,折丹负手而立,目光牢牢地锁在迟雾言的身上。五人入阵,四人都毫发无伤地出来了,也就证明了那道阵法真的如息徒兰所说,只是为了困住他们,并非是为了要命。有着这一层根基,哪怕那篡改阵法的人想要伤害他们也并不容易。迟雾言的重伤就格外令起疑。
“你遇到了什么?”
迟雾言形容狼狈,头发遮住了她脸上的伤:“阵法之中的人提到了转生阵。你们知道,对吗?”
折丹弯腰,视线与她齐平:“转生阵不是阵,是为人、仙、妖的轮回转生所创立的一套天道规则。”
“原来如此。”迟雾言了然道,“阵中人说,要生者死,死者生,大约就是需要借助转生阵的力量,让有的人彻底从世间消散吧。”
她的神色淡淡,显然对这些事情毫不意外。折丹眯了眯眼,问出了在心中横亘已久的问题:“你是谁?”
“我啊,”迟雾言幽幽道,“你可曾听说过无字天书?”
“原来无字天书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人。”无字天书,记世间事,无遗漏,无错处。联想到迟雾言身上的种种异常,他忽然明白了,眸光一闪道,“她没有找到转生阵,所以找到了你。你能做到吗?”
当年他已经按天道的启示终止了天道众神,却在最后心软了,给唯一一个人留下了生路。然而阴差阳错,神的时代终究还是终结了,轮回转生却没有真正实现,于是灵气逆行,乱想品胜,归根结底于他的失算脱不了干系。
但如果有神没有死,反而逆天而行,企图借天道为己用,动了什么手脚,那轮回转生的失败也就有迹可循了。
“怎么可能。”迟雾言笑了,双眼缓慢地眨了眨,准确叫出了折丹曾经的名号:“衡天神君,你能够直接沟通天道,就应当知道,众神时代是没有文字、没有天书的。神灵的故事不需要传承,我也没有与之相应的记忆。”
众神都能或多或少地揣摩到天意,知晓自己的命运,而于后人而言,死亡的尽头却总是神秘可怖的,他们需要从前人的故事中得到经验和慰藉。
于是无字天书应运而生,记录着自诞生以来的世间万物,外形却始终是一个长不大的幼女形象,因为她根本没有过去,也因此没有未来。她只能秉承芸芸众生的意志,孜孜以求超越凡俗生活的成仙之路。
迟雾言:“我只能记录,不能杜撰。”
“丰沮玉门的青竹又是怎么回事?”折丹问道。
“因为丰沮玉门已经不属于此间世界了,不过是靠着阵法在空间罅隙中偷生,又从神兽残骸中抽取力量铸造的虚假世界而已,是世间法则之外的褶皱。众神众仙和仙脉传承早该在万年之前就断绝,这大约也是神君你想要做的,是吗?转生阵就是一道杀阵。”迟雾言紧紧地盯着他。
折丹坦然道:“这正是轮回转生的用意,绝地天通。”
这也是创世的最后一道关隘,让天地万里都能脱离神的掌控,自由存在,所以创世诸神把赋生和致死的力量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只可惜,他们选择了一个错误的人,世间根本不会有纯粹无垢的存在。
神灵、仙妖、凡人共居于这个混沌的世界,人人都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迟雾言也沉默下来,她所说的也恰恰与折丹的猜测相吻合,此等复杂诡谲的阵法,背后也隐隐有着同一人的手笔。
所有疑虑的矛头都指向了一个人。
冰夷。
冰夷的死讯先于所有人,是天道为众神敲响的第一记丧钟。折丹曾经送走了所有创世神,见过了天崩地裂,海啸云腾,但冰夷的死不一样,如同崩断了一根无形的弦,没有发出声音,风声日光都一如之前,但所有神灵都在那一刻聆听了天道的悲鸣,如同衡天山上失去了养分的枯枝在极度干涸时发出的咔嚓一声,大江大河从此向前自由奔涌。
物伤其类的忧愁从他的心中飘过,又飞速地消散于无形。天道也有穷尽,众神何得幸免。他们都已经在世间存在了太久太久,大约都不会为此心生执念和忧愁。
他当初告诫常泽的话,却成为了自己摆脱不了的阴翳。当时他却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无论如何,距离天道崩毁总还有很长一段日子。
但此时此刻面对迟雾言的坦诚,他却忽然发现有很多记忆都早已模糊,感受也再难启齿,只是叹道:“转生阵,既生既死,也无生无死,如果她当真是冰夷,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神君,”迟雾言提醒道,“无论她是不是冰夷,都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不要掉以轻心。”
折丹点头,“多谢提醒。”
迟雾言欲言又止,“其实我想说的是,她是冲着你来的。”
折丹:“无论如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轮回转生只是我曾经的设想,如若成功,天下又何至于成这样。”
迟雾言刚要说话,紧闭的大门处却传来了一阵猛烈又急促的敲门声。
“是不是他们回来了?”她转身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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