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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四皇子不知,皇帝陛下心中却并不想和亲。一是毕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又十分疼爱的女儿,二是他对柳贵妃早有承诺,绝不让端阳和亲。何况此次使团给的还是一个区区侧妃之位,他如何能让端阳受委屈。
于是皇帝只是沉默不语。
殿内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六皇子谢永衡却突然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父皇,四哥言之有理 。只是,”
他故意停顿片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才开口道,
“只是北凉所求不过是公主的名分,以儿臣之见,未必非得是陛下亲生,不如选一位宗亲女子或大臣之女,封为公主前往北凉和亲,也是莫大的殊荣。至于人选。”
他轻笑一声没有开口,只是最后的视线落在了在他旁边跪着的萧景山头上 ,众人的视线亦随他落到萧景山身上 。
他这主意当真是圆滑极了,一来附和了四皇子,又巧妙的将人选引上了宗室女,他皇姐自然不必前往和亲,二来把祸水引向萧景山,也不得罪其他大臣,毕竟这祸就是萧景山的儿子闯的,最关键的是皇帝陛下满意。
而跪在地上的萧景山也是个人精听到六皇子这样说,他一抬头就又对上众人的视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只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是要他做出一个抉择。
选女儿还是儿子。
一边是闯下弥天大祸的儿子,一边是自幼疼爱、乖巧可人的女儿嫣然……答案似乎很明显。
或许过了数秒,或许只有一瞬间 ,萧景山额上青筋跳动,有汗水顺着额尖落下。
最终,对家族香火、对儿子的偏爱,以及眼前的危局压倒了一切。他重重叩首,声音干涩嘶哑:
“陛下……臣……臣之幼女嫣然,年方十六,性情温婉……若陛下不弃,愿……愿听凭陛下安排!”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神色各异。皇帝面色稍霁,似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四皇子微微皱眉,但并未反对。六皇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冷笑。
萧望舒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冰冷一片。
六皇子当真是极好的手段,从利用萧淮安闯祸,到引导和亲一事,最终目标竟是逼迫萧家献出萧嫣然!如今他一方面讨好了陛下,还离间了四皇子同萧景山关系,除掉了四皇子派系的一员大将,连他皇姐也不必前往北凉和亲,当称一箭三雕。
关键是在此之间六皇子同他没有半分交流,显然已不再信任他,此局未必没有给他下马威,警告他的意思。
散议后,萧望舒故意放缓脚步,与六皇子并行了一段。
“殿下好算计。”萧望舒声音平淡。
六皇子侧头看他,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
“望舒在说什么?本王只是为父皇分忧罢了。倒是令弟……唉,年轻人未免气盛了些。不过令妹若能为国分忧,也是一桩美事,萧大人想必也能将功折罪了。”
话语里的威胁和得意毫不掩饰。萧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但愿如此。只是北凉人心叵测,但愿殿下此举真能换来和平才好。”
“自然。”
六皇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望着六皇子离去的背影 ,萧望舒心情沉重,他虽不喜萧家人但对这个妹妹的感情却向来复杂,况且此事嫣然称得上一句无妄之灾。
此事必有转圜的余地,关键在于大公主身上,只是在那之前他要问问嫣然的意思。
他即刻出宫赶往萧府,再次站到萧府门口,称得上一句物是人非,这次下人不敢拦他,一人领着他前往书房,一人跑着去通传禀报。
赶过来的萧景山脸色不算好,甚至话语里都带着怒气。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萧大人,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你我同在朝为官,品阶不分上下,只刚才那话我便可参你一本。”
下人不敢怠慢早早给他上了好茶,萧望舒却没喝只放在旁边冒着热气。
胸膛上下起伏,萧景山竟生生忍住了怒气,强忍着坐下,露出个有些恐怖的笑来。
“大人有何事?如今萧府还有家事,实在没有时间招待您。”
于是萧望舒也没了半分脾气,只生硬道:
“我是来见嫣然的,和亲一事或许有所转圜。”
见他如此说,萧景山也平静下来,只是眼神中透着疑惑,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见到嫣然时,她仍旧一袭粉衣,正坐在窗边默默垂泪,头上的蝴蝶随着她抽泣的动作摆动,栩栩如生。
看见他来,慌忙擦干眼泪强颜欢笑道:
“大哥,你来啦。”
心中微瑟萧望舒忍不住直言道:
“嫣然,和亲之事并非定局,你若不愿,大哥会想办法。”
可出乎意料的是萧嫣然摇了摇头 ,她眼角的泪迹还未擦干,整个小脸还红彤彤的,偏目光坚定:
“大哥,我知道你好意。但父亲已经决定了,用我换淮安……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我……我愿意去的。”她顿了顿,又抽泣几声才道:
“大哥,你在朝中不易,不必为了我……再得罪父亲和陛下了。”
“嫣然你当真想清楚了,和亲不是儿戏,那偏远之地比不得汴京繁华,况又离此地甚远,你如何适应的了。”
听见嫣然如此说萧望舒又怎肯放嫣然去那苦寒之地,便再次劝道。
却没想到这次萧嫣然竟捂住了耳朵摇了摇头,声音固执道:
“大哥你不必再劝,父亲对我有养育之恩,淮安平日对我甚好,我是愿意的,你也不必再费心了。”
等萧望舒回到自己,天色已暗,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大抵是有些难受的。
进了府内却发现卧室亮着灯,只一眼,萧望舒便知道殿下来了,他从未有这样急切过,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入了卧室。
殿下果然早在室内等他,那盏昏黄的烛火将殿下的影子拉的很长,他半只手支在榻上的茶几,一只手捧着本书,似乎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见是他连眉眼都弯了两三个弧度。
“怎么慌慌张张的。”
带着笑意伸手招呼萧望舒过去,迎接谢玄晖的便是一个带着些许凉意的怀抱。
几乎瞬间太子殿下便察觉到了萧望舒的情绪,他眼神带着狠厉道:
“你那妹妹又让你生气了?!”
没有说话,萧望舒只是把太子殿下抱的更紧了些,殿下似乎刚洗了澡,发间还带着沐浴后特有的香气。
“殿下。”
他忽然开口唤道。
“嗯?”
将手环抱在萧望舒的腰间,谢玄晖很是享受这个拥抱,他甚至有些得意,连尾音都带着不自觉的雀跃与上扬。
“臣心甚悦您。”
第42章 谢辛夷
“臣心甚悦您”
闻言,谢玄晖环在萧望舒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那双总是盛着戾气与偏执的眼眸中,骤然落入星辰的深潭,波光粼粼,熠熠生辉。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又带着巨大狂喜地,抬头望向萧望舒。
“你……再说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恳求语不可言说的情谊。
这次萧望舒却没有重复,他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织。烛光下,他清晰的看到殿下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灼热的情感,于是那颗冷下来的心,再一次蓬勃的跳动着。
“殿下,”
他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全然的依赖与放松,
“臣甚心悦您。”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某种枷锁,两唇相贴的瞬间,像是有数朵烟花在脑海中炸开,于是温柔的试探的触碰,变成了激烈的掠夺,他们互相啃咬着 像是要把对方拆吃入腹——连同那浓烈的爱意一起。
衣衫不知何时变得松散,他们紧抓着对方,掌心滚烫而炙热,与冰凉的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口中都溢出了极致的愉悦。
烛火噼里啪啦,爆开一个又一个灯花。
“殿下……”萧望舒声音低哑而而缠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
而太子殿下只是牢牢的怀抱着萧望舒的腰侧,无声的默许了他的一切索求。
于是下一秒天旋地转。
身后是柔软的床榻,身前是他最爱的人。
层层纱帐落下,烛光透过纱幔变得温柔而朦胧,勾勒着床上交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时雷霆闪电交错不曾停歇,有鸟躲在屋檐下发出阵阵哀鸣,他们互相依偎在寒夜中瑟瑟发抖,直到骤雨初歇才有了片刻喘息,梳理自己被打湿的毛发。
直至屋内烛火燃至尽头,雨声渐消。
“公子,有客来访。”
第二日清晨,念月便敲响了房门。
不多时萧望舒便衣衫整洁的走了出来,念月刚想进去收拾却被拦下。
“他还未醒,等等吧。”
听到这话念月便瞬间反应过来,一双眼眸都带了点调侃的笑意,让萧望舒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
“是哪位客人?”
说到正事念月也正经起来,她从怀中掏出一枚扳指,边说道:
“客人未曾提起自己姓甚名谁,只把这个东西交给念月说公子见了东西便知道他是谁了。”
东西入手萧望舒便认了出来,这是殿下常带的扳指,但这位客人的身份便很明显了。
等到进入待客厅,便见一位身披斗篷身姿高挑之人背对着他正欣赏墙边一幅山水画,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毕竟一张与太子有两分相似,与陛下更是有六分相似的面容。
“臣,萧望舒见过安平长公主殿下。”
见人看过来萧望舒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快走几步连忙将人扶起,安平长公主这才说道:
“已许久未有人如此称呼我了,”他这样说却并不是在问萧望舒,不过感叹一句便接着道,“你既知道是本宫,想必太子殿下已同你说了本宫此次的来意 。”她声音带着几丝疲惫,却依旧端庄雍容。
“是,殿下已告知臣,公主此次归来,并非真心为北凉王弟求亲。”请公主上座,萧望舒自己在下首陪坐。
“自然不是。”
谢辛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不过是敲打端阳、试探朝廷的幌子。
本宫在北凉经营数年,岂会再送一个‘公主’过去分权?
本宫真正的目的,是为吾儿寻求外祖家的支持。
他虽是嫡子,但北凉内部势力错综复杂,大王年岁渐长,其他王子虎视眈眈,若无强援,恐难顺利即位。”
沉吟片刻萧望舒才道:“公主深谋远虑,某自佩服,只是如今中山国库空虚,尚且自顾不暇,陛下他又……,恐怕未必愿意插手北凉内政。”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谢辛夷和萧望舒都明了那位帝王的心思。
“本宫明白。”谢辛夷叹了口气,“所以,本宫需要的是关键时刻,中山国能站在吾儿身后,形成威慑。此外,粮草、军械,若能以‘贸易’之名暗中支持一二,便是最好。若他不行,还有太子殿下。”
点了点头萧望舒却并未把话说死只是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臣与太子殿下会尽力周旋。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谢辛夷,
“公主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
“关于和亲人选……陛下已决定册封臣妹萧嫣然为公主,前往北凉。”萧望舒语气沉凝,
“臣知此事于公主计划无碍,只求公主,在北凉能对嫣然稍加照拂,她年纪尚小,又远离故土……到底有从小的情谊,臣只愿她余生平安。”
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谢辛夷打量了萧望舒片刻,忽而一笑:
“没想到萧大人,倒是个心疼妹妹的。只是,这是萧大人的请求,还是太子殿下的呢?”
“自然是臣的请求。”
萧望舒听出了谢辛夷话里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他不能牵扯太子殿下。
“好,本宫答应你。只要她安分守己,本宫在北凉一日,便可保她一日无忧。甚至,让她过得比在中山当一个普通贵女更尊荣些,也未尝不可。毕竟,她顶着公主的名分,又是本宫‘娘家’的人。”
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精明算计,
“只是萧大人要欠本宫一个人情了。”
“自然如此,臣便先行谢过公主殿下。”萧望舒起身,郑重一礼。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谢辛夷摆摆手,重新戴好兜帽,
“本宫不宜久留,一切依计行事。告诉玄晖,让他放心,皇姐……总会站在他这边。”
说完,她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翌日,皇帝下旨,册封礼部尚书萧景山之女萧嫣然为“长乐公主”,不日随北凉使团启程,前往北凉和亲。圣旨同时下令,释放萧淮安,官复原职。
或许是为了彻底安抚北凉,又或许是为了堵住朝中那些认为不应以臣女代替真公主的和亲的言论,皇帝在六皇子看似无意的建议下,又下达了另一道赐婚圣旨:
将端阳公主谢婷依赐婚于姚策,择日完婚。
这道旨意出乎不少人意料,四皇子一系虽得了与皇室联姻的实惠,但皇帝此举明显有制衡之意,既全了柳贵妃不想让女儿远嫁的心思,又避免了四皇子与现在手握实权的姚策太过亲近。唯有姚策对此极为不满,但圣旨已下,他也没办法违抗。
至于六皇子则完美隐藏其后,连萧望舒都不得不佩服此人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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