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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顾鉴晕了。
这绝对不是他自己乐意的, 然而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在推开奚未央后,顾鉴就感觉到耳朵里面闷闷的, 他并没有耳鸣, 反而是有些听不清楚声音,胃里也不大舒服,隐隐有些想要呕吐的欲望。顾鉴眼前的一切,好像都瞬间变得无比明亮,尤其是奚未央,——他在顾鉴的眼中逐渐斑驳涣散, 最后,被解构作了一团模糊的血红色虚影。
“师, 尊……”
师尊。
未央。
皎皎。
这三个人啊, 他们都用着同一张脸,可是究竟哪一个,方才是奚未央的真正面目呢?
…………
“阿镜,阿镜!”
顾鉴踉跄着跑开后, 甚至都还未站稳, 身体便已经软绵绵的倒下了, 奚未央被他吓坏了, 赶紧快步冲上前将顾鉴抱起, 他按了按顾鉴的人中, 顾鉴微微皱了皱眉,所幸没几个呼吸,他便从短暂的休克状态下缓过来了,“师尊……?”
“我在。”见顾鉴转醒,奚未央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许。两次了, 这才几天啊?顾鉴已经在他的面前,昏过去两次了!
虽然两次,顾鉴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奚未央发现,自己对待顾鉴的态度,好像一次更比一次的紧张了。他仿佛真的懂得了些为人父母照顾孩子时的心境,——没有缘故,却就是会为了对方而牵肠挂肚。奚未央想,如果是沈不念晕倒了,那么他一定可以很镇定的去分析原因,然而,面对顾鉴,他做不到。
也不知是不是在昏过去之前,看见的那一团血红色的奚未央虚影实在是太过于恐怖,顾鉴现在紧张的很,他紧紧的抱住了奚未央,很任性的和他说:“师尊,你不要离开我,你哪里也不许去!……哪里也不能去……”
“好,”奚未央点头,他低声的哄顾鉴,应承他道,“不走不走,师尊哪儿都不去。——阿镜,你现在还难受吗?”
奚未央已经想好了,如果顾鉴今天的状态实在是不好的话,开脉再往后挪几日也无妨。大不了,先给顾鉴把“文化课”上起来嘛。
况且,今日被孟澧泽一闹,奚未央本来心里就烦躁,倒不如索性就让小家伙先缓缓?
顾鉴:“不用。”
“我现在不难受了师尊,真的。”
眩晕休克只是一瞬间,在那阵短暂的极度惊恐过后,顾鉴内心深处那因原主被生剜丹田而笼罩着的阴影,仿佛就此彻底的烟消云散了。旧事已了,过往莫追,既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重新踏上仙途,便不应该在沉湎于荒唐的幻梦。——顾鉴想,从此刻起,他要忘记原著那离谱可怕的剧情,坦然的面对原主灵魂所残存的执念与感情。而后,仅仅只做顾鉴。
什么小说男主,什么前世今生,通通去他的。
到目前为止,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与小说内容大相径庭,反正也是记不清楚的东西,顾鉴不愿再去谨记着自寻烦恼。至于那时不时发作一下的原主执念么……既然他都已经只剩下一道残念了,那顾鉴还需要去在意什么?
不论这个原主,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生,那都是“他”的事情,与顾鉴何干?
他顾鉴,年方五岁,是奚未央最喜欢的徒弟,他的人生尚未开始,一切都存在着无限的可能。顾鉴权把那小说剧情与原主,当做是前车之鉴,往后的道路有千万条,摒弃了这两条绝对会失败的路,顾鉴就不相信,在其他那无尽的可能中,他会走不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师尊,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顾鉴向来是个不决定则已,一旦打定主意,便行动效率极高的人。甚至都不需要奚未央开口,他便已经自己爬上了那张开脉用的石床,顾鉴拉起一条应当是用来拷手的锁链,面向奚未央轻轻的晃了一晃:“师尊,帮个忙?”
奚未央:“……”
奚未央想,这一定是他的错觉,否则,他怎么会莫名有一种,顾鉴其实有点兴奋的感觉呢?
幸亏顾鉴不会读心,不然他若是知道了奚未央此刻的想法,一定会感到惊讶,——奚未央竟然能这样了解他,简直就是完全将他看穿了。
当恐惧的阴霾散去,顾鉴就是莫名的很兴奋。
因为开脉的多是年龄不大的孩童,所以用以开脉的石床,大多都是小孩的尺寸。当然,也有几间房间里,是专门摆着成年人的尺寸,以备特殊情况的。顾鉴完全没有幽闭恐惧症,他甚至有些后悔,在之前奚未央问他,要不要去玉楼里其他地方转一转的时候,他居然拒绝了。他就应该答应,然后去更大的房间看一看的。
顾鉴很好奇,那些适用于成年人的石床,如果奚未央躺在上面,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
像他那样细的手腕,如果被拷上了枷锁,会否显得松松垮垮呢?
又或许有些会勒得更紧些,奚未央的皮肤白皙,不知可会摩擦出些青紫的淤痕来?
大脑在这一刻,好像不受控制了起来,顾鉴忍不住的胡思乱想,耳中却听得清脆的“咔嚓”一声响,顾鉴的手腕上忽然感受到了些许沉重的凉意,他回神低头一看,原来竟是自己已经被拷了起来。
顾鉴:“……”
很好。因为思想不纯洁,顾鉴同学被奚老师当场抓捕归案了。
虽然奚老师并不知情。
顾鉴的手脚都被锁链拷紧,他躺平在石床上,忽然有了一种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要做一场无麻药手术的感觉。
“师尊,”
在奚未央将布巾塞进顾鉴的口中之前,顾鉴还是决定再和奚未央说一遍:“我很怕疼的。”
“所以,你要不要……先给我一点鼓励啊?”
奚未央点头,他答应顾鉴道:“好。”
“你想要什么样的鼓励?”
顾鉴:“嗯……”
顾鉴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胡编:“以前,每次我表现得好,我娘亲都会……都会亲我一下?”
奚未央:“……”
奚未央到底不是个傻子。他低头看着顾鉴,将信将疑:“真的吗?”
顾鉴很确定的用力点头:“真的!”
并且反问:“师尊,你的娘亲不是这样的吗?”
顾鉴道:“我还以为,所有人的阿娘,都是一样的呢……”
奚未央:“……”
奚未央沉默的缓缓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
童言无忌。顾鉴全然不知,自己无意间的一个谎言,其实是在奚未央的心上血淋淋的捅了一刀。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额头上奚未央温热的呼吸,那是很轻,很短暂的一瞬。
*
奚未央对于母亲的记忆,是极其模糊的。
自他记事开始,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完全没有“父母”这样的概念的。奚未央只有舅舅,奚云逸既是他的师尊,也像他的父母。他竭尽所能的填补着奚未央成长过程中的空缺,而奚未央曾经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突然有一天,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个男人告诉他:皎皎,我是你的父亲。
自这一天起,奚未央平静而快乐的童年,被彻底的打破。
大人们各执一词,全都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年幼的奚未央夹在中间,对他们之间的恩怨似懂非懂。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怒斥他的舅舅拐走了他,说要带他回家,可是奚未央自幼长在玄冥山,玄冥山就是他心中的家,除却玄冥山以外,他还能去哪里呢?
“我不想走,我就想留在玄冥山……”
“听见没有,皎皎说他不想走,——你还不赶紧滚吗!”
“奚云逸!你抢走了我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带他走?!”
“……”
这样令人崩溃的抢人行为,足足持续了好几天。那些日子里,奚未央总是在哭,作为一个小孩子,除了哭以外,他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无能为力。奚云逸那段时间大概是在忙着对付他那个血脉相连的“父亲”,反而无暇照顾奚未央的情绪。从头至尾,只有陆离陪在奚未央的身边,抱着他安慰他,向他保证,凡是奚未央不想要做的事情,谁也不能强迫他。
“皎皎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害怕……”
“师兄会保护你的。”
***
奚未央抱着昏迷的顾鉴走出石室的时候,孟澧泽仍旧等在门外,——还多了一个陆离。
陆离冷冷的看了一眼奚未央怀中,疼得脸色苍白的顾鉴,无甚好气的道:“他的天资倒是的确不错,不比沈清思差。只是你也太娇惯他了,走到哪里都不放心要抱着,也难怪这样受不住疼。”
奚未央刚为顾鉴梳洗过一遍灵脉,此时灵力耗费颇大,虽然只需调息半日便可恢复,但此刻总归还是有些疲惫,他听见陆离这样说,也没有什么争辩的力气,只是淡淡道:“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
“分明就是你偏袒他。”
陆离问奚未央:“这有什么很不好意思承认的吗?”
奚未央:“……”
奚未央叹了一口气,承认道:“我偏袒他。”
“人心总是偏的。”
人一旦有所偏心,便会生起私心。奚未央平静的看了一眼孟澧泽,而后又重新看向了陆离。
奚未央道:“师兄,你不必再来劝我了。”
“我知道,你也好,五师弟也罢。你们都不认为,我是顾鉴最好的老师。——但那又怎么样呢?”
“顾鉴是我的徒弟,我们是如此的相像。”
“只要心中的信念不改,修什么样的道,走什么样的路,又有什么差别?若是杀道可换天下太平,以杀止杀,又有何不可?”
陆离:“你自然是可以的。”
他向着奚未央,走近了两步。陆离垂首,淡淡的望向了奚未央怀中沉睡的顾鉴:“可是皎皎,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你。”
“你可以压抑自己的杀意,秉持自己的信念。收服红妆为命剑,走出一条独属于你的路来。——可顾鉴,不是你。”
“他的杀心如此之重,执念又如此之深。来日凡有一念之差,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样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陆离不敢用玄冥山,用四境的安宁去赌。
他终究还是劝奚未央:“顾鉴仍是你的弟子,五师弟不过是代为教导一部分而已,这又有何不可?”
“皎皎,你在作为顾鉴的师尊做出决定之前,是否应当先想一想,自己更重要的身份?”
山主的身份,首座的责任。每一样,都重逾泰山。
由不得奚未央半点任性。
奚未央抱着顾鉴的手,克制不住的轻微发颤。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给我几天时间吧,师兄。”
奚未央低声的道:“我会再仔细考虑这件事的。”
“好,”陆离点头,他伸手,轻轻地按了按奚未央的肩:“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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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皎皎:骗子。师兄大骗子。长大了就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了。
阿镜:师尊!我会记得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
啊啊啊,小镜子终于可以开始修炼和长大了!
我好激动!!!
第39章
比视觉更早醒来的, 是听觉和嗅觉。
顾鉴耳中最先出现的声音,是一种“咕嘟咕嘟”的水沸轻响,这声响距离他并不很近, 顾鉴只能够大致的判断出它的方位, ——奚未央的屋子并不小,被用竹帘阻隔成了内外两间,而奚未央惯常煮茶的地方,是在……外间的窗前?
确定了声音的来源,顾鉴着实是吃了好大一惊。要知道,从外间的窗前到里间的窗台, 那可是有着相当的一段距离。虽说修士在开脉之后,五感六识会变得敏锐许多, 但是变化如此之大, 还是超乎了顾鉴原本的预期,……他的感知会不会有一点太敏锐了?
心中虽然这样想着,但顾鉴仍旧还是控制不住的凝神,他集中注意力, 想要去搜寻奚未央的踪迹。而这一回, 变得更为敏感的, 是嗅觉。
今天, 奚未央燃的, 是冷梅香吗?
清冷的气息弥漫满屋, 顾鉴此前从未发现,原来除却身上所沾染的熏香外,奚未央自己本身的味道,竟然也是如此的好闻。
或者更加确切一些的说,并非是顾鉴此前没有发现, 而是他原先普通人的感知,并不能够如此清晰,直到现在,顾鉴方才真正的捕捉到了那种,独属于奚未央的气味。
极浅极淡,却似从骨骼肌理之间透出,一旦捕捉到了这股气息,便会不自觉的沉醉其间,再也难以自拔。
好香。
好想要见到……奚未央。
他们分明不曾分离过,对对方的思念与渴望,却好像忽然之间铺天盖地。顾鉴猛地睁开了眼睛翻身坐起,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师尊?”
“师尊!”
“阿镜?”
竹帘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奚未央怀中抱着几支新剪下的红梅走进内屋,将它们插进了床旁小几上摆着的白瓷瓶中。
顾鉴静静的深吸了一口气,他问奚未央:“师尊今日,没有燃香?”
“没有。”奚未央在床旁坐下,他拿了一件外衫给顾鉴披上,说道:“我今天刚好在制新的香丸,不想被其他的气味影响。”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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