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徒二人多日未见,方才在紫极殿中,更是除却见礼之外,多余的话一句也来不及说,顾鉴越是想,越是觉得委屈,他也顾不上同奚未央寒暄,直接便跳出门槛,张开手臂一下扑过去抱紧了奚未央。此时的顾鉴,已经不再是个五岁的小朋友了,少年的身躯骨骼虽然仍旧稚嫩,但这样猛然一扑,奚未央没有准备,不禁被惯性冲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他回抱住顾鉴,又站稳了身体,才说完:“进屋。”低头一看,便发现了顾鉴月光下的两只光脚。
奚未央:“……”
奚未央禁不住轻叹了一声,他说顾鉴:“你怎么不穿鞋呢?”
顾鉴却是硬气的很,不仅不答,还反问奚未央:“那师尊你又为什么不敲门呢?”
顾鉴大了,奚未央肯定不能再像以前抱孩子一样的抱他,于是只好把顾鉴一把扛在了肩头,等回了屋,监督着顾鉴将鞋袜穿好,奚未央这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就在你屋外?”
顾鉴自然不能说是闻见的。不过无妨,哪怕没有任何可以说服人的理由,顾鉴依旧可以理直气壮——“那自然是因为,我与师尊,心有灵犀呀!”
奚未央:“……”
奚未央满眼都是怀疑,明晃晃不信顾鉴的胡言乱语,奈何时间紧迫,他也无暇去与顾鉴多辩。毕竟按照奚未央的经验,以前每每他与顾鉴拌嘴,最后总结下来,说的几乎全是废话,如果一定要问有什么意义,那大约就是浪费时间。
“随你怎么说吧。”奚未央向着顾鉴招招手,对他说,“阿镜你来。”
“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顾鉴走近奚未央的身边,他定睛一看,奚未央手中拿着的,像是一条项链,那项链是用一条编织的细绳,串着的一枚琉璃珠,顾鉴只见那琉璃珠华光异彩,即使是在夜间,亦不减光辉,可想而知在日光之下,将会是何等的夺目。
“师尊,这是——?”
“这是我用发丝编作的绳结,而琉璃珠内,藏着我从舌尖逼出来的一滴心血。”
奚未央将那条项链,仔细的系在了顾鉴的颈间,他叮嘱顾鉴道:“三年之后,便是十年一度的北境兽潮。我自己的心中有数,此次闭关,三年后恐怕无法出关,但兽潮一事,我身为玄冥山主,若不现身,势必会引人猜疑。因此,我与你的师伯师叔,便为三年之后,想了一个计策。”
“这计策的关键,就在于你脖颈间的发丝与精血。”
奚未央对顾鉴道:“阿镜,你要记住,每日以你的灵力,温养这滴精血至少一个时辰,好让它彻底的熟悉你的气息。——其余的事情,你不必问,也不必管。各人做好各自该做的事情,而你所需要做的,只有温养这滴精血。”
“听明白了吗?”
琉璃珠看似冰冷,却不想触之肌肤,竟是温热,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藏了奚未央心血的缘故。虽然奚未央并未与他细说,但顾鉴读书驳杂,需要学的他看,不需要他学的,顾鉴也看。因此,奚未央与陆离他们商量的计策,其实顾鉴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数,只是奚未央既然不说,那么顾鉴也就权当不知道,他摩挲着颈间的那枚琉璃珠,看着奚未央点头道:“师尊,弟子明白。——你放心。”
“好。”
奚未央伸手,他原想习惯性的摸一摸顾鉴的脸,却猛然意识到,顾鉴的面孔上,早就没有了可以被他揉捏的婴儿肥。奚未央的手在半空中短暂的停顿了片刻,最后,只轻轻的拍了拍顾鉴的肩,郑重的对他道:“阿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为师相信,三年之后,只有你才能够——”
掌控那具由他的精血与发丝,所赋灵的傀儡。
也罢。这些事情,三年之后顾鉴总会知晓,倒也无需急在这一时一刻。否则若是未来三年,顾鉴总是牵挂在心中念念不忘,反倒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奚未央牵着顾鉴,缓步走到窗前,他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的将顾鉴看了一遍又一遍。顾鉴只觉奚未央的话语中,满含失落:“我今夜,是悄悄来的。这发丝与精血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在你房中,我也不敢点灯,生怕惊动到了不念……阿镜,这七八年来,你虽不能日日在我眼前,但是想见面的时候,总还是随时都能够见到。即便如此,我现在看着你,也仍觉光阴如梭,你小时候缠着我的模样还在眼前,一转眼,你却已经这样大了。”
“阿镜,师尊真是错过了你太多事。——也不知等我出关之时,你站在我的面前,又已长成了何种模样。”
“也许……”
顾鉴也不知怎么了,被奚未央一番话说得,鼻头无端开始发酸,他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因为心头莫名的委屈而笑得很难看,“也许,那时候的我,已经要比师尊高了吧?”
奚未央:“……”
奚未央被顾鉴这话说的忍不住叹气,他戳了戳顾鉴的额角,说他:“你啊。还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阿镜,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对了,屋里不要打伞,也不要叫人打你的脑袋。”奚未央说得煞有介事,“否则,你肯定长不高。”
顾鉴:“……”
顾鉴听得都惊了,他问奚未央:“你怎么还信这些呀?”
奚未央说:“什么信不信的。万一呢?”
“……才不会有这种万一。”顾鉴随口嘟哝道:“除非是你不想让我长高。……诶?”
顾鉴忽然又扑进了奚未央怀里,仍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撒娇,他问奚未央:“师尊,你到底希不希望我长高呀?”
奚未央:“……”
奚未央选择冷漠的回答道:“难不成,我还能希望你是个小矮子?”
顾鉴:“这是两码事嘛!”
“我是问你,你是希望我能长得比你高,还是比你矮?”
奚未央:“……”
这个问题,奚未央感觉自己没法回答。他道:“个子是你自己长的,我既没办法将你拔高一截,也没办法把你锯短一段。你现在还没开始长呢,就缠着我问,我哪里知道啊?”
顾鉴:“……”
先前“网聊”的时候,顾鉴就发现,奚未央常常会“语出惊人”,说一些格外“直男”的语录,他当时看了,就很想吐槽,只是没想到,隔着“屏幕”看见文字,和面对面听见本人亲口说话,感觉仍旧还是很不一样,——至少,隔着“屏幕”,顾鉴不会想要去捂奚未央的嘴。
“我决定了。”
几乎是咬牙切齿,顾鉴恶狠狠的瞪着奚未央,恨不得要指天跺脚的发誓:“要是我的身高,将来长不过你,我,我就……我就名字倒过来写!”
奚未央:“………”
奚未央不理解:“身高而已,至于吗?”
顾鉴:“不,不仅仅是身高。”
他无比确定的铿锵道:“这是我的尊严!”
奚未央:“……哦。”
“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你吧。”
-----------------------
作者有话说:放心,我一定不会让镜子成为渣男身高,我会让他比渣男身高高上一厘米【确定】
镜子:我谢谢你诶!
第60章
奚未央原本将琉璃珠交给顾鉴之后, 便该要走,顾鉴自然不愿意,一通撒娇大法下来, 硬是要奚未央在床边守着他才肯睡。
“或者, 师尊和我一起睡,也行。”
“胡闹。”奚未央拒绝道:“你都这样大了,还当自己是五岁小孩呢?就你这张床,怎么挤得下两个人?”
顾鉴:“所以,师尊这是在嫌弃弟子的床小?”
奚未央:“……”
今日一别,也不知道再见会是何时, 奚未央不愿意再同顾鉴斗嘴,于是, 他便只好无奈道:“随你怎么说吧。——我已经答应在这里陪你了, 阿镜你还不快些闭上眼睛睡觉吗?”
顾鉴摇头,“不要。我一睡着,你就要走了。”
“师尊……”
顾鉴将奚未央的一只手拉近,他侧首枕在奚未央的手掌上。顾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 听起来委屈极了, 他问奚未央道:“师尊, 你准备, 欠我几碗生日面呀?”
当初是谁, 信誓旦旦, 大言不惭的说,生日面他一定每年都会给顾鉴做啊?
“这才过去了几年呀?师尊你就要食言了吗?”
顾鉴这话,说得委实是有些不讲道理。心有所悟,闭关破境这样的事情,在那心弦未动之前, 谁又能够说得准?何况,此番机缘,对于奚未央而言,本身便是喜忧参半,——千年以来,意图重登天仙境的天才修士并不少,最后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而似他们那般境界的修士,一旦闭关破境失败,修为倒退、境界跌落,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更多的失败者,将会心魔缠身。苦海沉浮,他们无法自赎,便唯有一个死字。
别人不要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再也无法承受活着的痛苦了。
奚未央道:“我自幼也算是自负,在修行一路上,除却险些修差了道之外,至今从未遇见过瓶颈。我也曾闭关过几次,无一不是胸有成竹,唯独这一回……天机奥妙不可道,我竟不知,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凡可达天一境巅峰的修士,有哪个不想要成为千年来真正重登天仙境的第一人?奚未央终不能免俗,他亦有登临绝顶,俯瞰群山的志向。“悟”之一字何其玄妙,缘法稍纵即逝,奚未央很清楚,他若是不能够把握住此次机缘,那么他或许终此一生,都再与破境无缘,——他将会后悔终生。
“所以,你就要拿命去拼吗?!”
顾鉴听不下去了,他“噌”的一下坐起身,反握住了奚未央的手腕,顾鉴感觉自己现在很愤怒,却又只能强行压抑,于是便越发的没有什么好语气,“奚未央我问你,在‘死’和后悔之间,究竟哪个更重要!”
奚未央:“……”
就奚未央个人而言,他其实觉得都还好。毕竟,“人生在世,本来就是在不断地做出选择。往简单了看,无外乎是生死两条路:我若闭关破境,有可能会死,也有可能不会。而我若不闭关,我一定会清醒的活过后悔的一生。——这同样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与其余生悔恨成执念,倒不如现如今,我便将它彻底决断了。”
奚未央对顾鉴说:“阿镜,死亡本身,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人只要活着,就注定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困难,逃是逃不过的。诸事因果循环,你逃过了一次,业果却并不会消失,它或许暂且蛰伏,或许会转换形态,但它一定仍在未来等你。就好像我此次破境的机缘,若我不愿意面对,逃过去了,那么这机缘便会化作悔恨的孽缘,永远的纠缠着我,直至我被折磨的生出心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阿镜?”
顾鉴:“……”
顾鉴听得明白,只是他仍旧不大愿意面对。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了吗?”
奚未央道:“其他的选择,自然是有的。——但不是现在。”
“驻足不前,永远也得不到任何的答案,唯有你向前走过了此刻的难处,方才能够有机会,去探寻来路是否是柳暗花明。”
奚未央的确是不知道,自己此番闭关破镜的结局会是如何,然而就此刻而言,他并不畏惧于前路。成功也好,失败也罢。他尝试过了,便是无愧于己,无愧于心。
“确实,如果是为了玄冥山考虑、为了北境考虑,我身为首座,的确是不应该轻易闭这样的生死关。”
但若是仅仅只作为奚未央——“只作为我自己的话,我想要尝试一次。我同师兄说,我已许多年不曾任性过了,这一回,就请许我再任性做一次自己想要做的事。……他竟然答应了。”
陆离终究可以算作是这世上最疼奚未央的人。奚未央曾说,陆离不算他的“知己”,但陆离了解他、懂他,他们行在殊途,却中终将归于一处。——顾鉴想,如今看来,奚未央当初所说的,竟是一点儿也没错。
顾鉴缓缓地道:“听师尊所言,您果真是考虑了许多。——您考虑了北境,考虑了玄冥山,考虑了师伯,也考虑了您自己。可是师尊,在你的心里,我又在哪儿呢?”
“……”
奚未央张口正欲说话,却已经被顾鉴抬手捂住了嘴。说实话,顾鉴早就想要这样做了,奚未央这个人,有时候不开口说话,远远要比他讲大道理的时候可爱的多。
胆子都是越涨越大的,何况奚未央本来就惯着顾鉴。于是此时,顾鉴要不尊师重道起来,那可真是半点儿也不心慌。奚未央只听顾鉴道:“师尊,您暂且请先不要说话,弟子不想听。况且,您刚才已经说了这样多,徒弟都听完了,心里自然也有话要说。不如,您先静静心,听我说句话?”
奚未央:“……”
奚未央一下拉开了顾鉴捂着自己嘴的手,他低斥道:“你放肆!”
顾鉴听他这样说,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怕,甚至还笑了。顾鉴道:“我放肆就放肆,反正你马上也要去闭关了,除非你现在立刻马上一掌拍死我,要不然,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气大伤身,师尊,您现在,可不能随意动气。”
顾鉴半跪在床上,俯身去搂奚未央的肩颈,见奚未央好像并没有拒绝的意思,顾鉴的胆子便更大了。他贴着奚未央的耳廓,极轻声的同他道:“师尊,您若是为了我考虑考虑,便该好好地活着出关。——你知道的,爹爹娘亲,弟子全没有了。师姐师兄虽好,但终归他们才是亲姐弟。……师尊,你要记住,我只有你了。”
46/248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