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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多半是敷衍,不过陆离也无所谓,相比于张衍辰的身体,他更加担忧的,还是奚未央。
自从在沈不念处得知,奚未央在寒玉胄中存了红妆剑意后,陆离便亲自前往沈不念遇袭处附近搜寻,终于在几十里外的一处林间,寻见了这具散发着魂与香的神秘人遗骸。
张衍辰鲜少有机会能见到陆离这样担忧与沉重的一面。
陆离说:“我很担心未央。”
——伪造的家书、精神催眠、有目标的寻找奚未央的弟子、与十年前相似的黑袍神秘人,还有……他们找错人了。
所有这一连串的讯息,无不指向了唯一的可能,——他们原本想要找的人,根本就不是沈不念,而是恰好正藏在北辰阁的顾鉴!
当年,那些神秘黑袍人杀了顾砚夫妇,伤了奚未央。如今十年过去,他们再度出现,想要伤害顾鉴,却最终阴差阳错的害苦了沈不念。至于将来……
只要顾鉴安然无恙,陆离就有理由相信,那些神秘黑袍人,一定还会再有“下一次”。
“……你知道的。”陆离似乎是思量了许久,方才很慢很慢的说:“未央是有一点疯的。”
“他现在在闭关,可他总有出关的一天。”
陆离又沉默了片刻,“等他出关了,发现自己的徒弟被人害成了这样,我怕他会出事。”
张衍辰闻言,却是道:“师兄所担心的,仅仅只是如此吗?”
“我还以为,师兄心中的忧虑,应会更加辽阔些。”
陆离:“……”
陆离淡淡的道:“一样的。”
“在我心里,未央安然,北境便安然,天下皆安然。”
张衍辰:“然而天下风起云涌,苍生作棋,你我皆早入了局中。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一如开始的棋局便无法停止与逆转。——大师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逆势而为,不如顺其自然。”
“忧思过甚,终不过是损耗己身,于天命有何意义?”
陆离:“……”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陆离忽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说:“有道理。”
可若是在奚未央与北境、天下之间选择,陆离还是更加想要知道——“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张衍辰:“……”
张衍辰说:“天意从来也没有答案。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师兄,我只能够告诉你,在漫漫时间之下,一切的功与过都将被湮没。是与非人心自辨,恩同怨终归尘烟,如生如死,只是一个必然的过程而已。”
“人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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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离:那该怎么办呢!
张衍辰:啊呀,大师兄你太较真了,既然该发生的总会发生,那还挣扎什么,躺平就好了呀~
第71章
离开暗宫, 张衍辰脚步匆匆的走出紫极殿,——那样极阴极寒,专门克制高阶修士的地方, 实在不适宜他这样身体的人久呆。不过是半个时辰都不到, 张衍辰已觉全身疼痛,那些阴冷的寒气,好像一丝一丝的要从他的骨头缝里面渗出来……张衍辰忍不住的无声苦笑了一下,他想,或许陆离给他炼的药,该吃还是得吃, 虽然并治不了命,但至少, 可以让他的身体状态好一些。
虚幻的安慰也是安慰。
否则, 似他现在这样,一日日的衰弱下去,却又清楚的知道自己死期未至,只能每天有气无力的继续煎熬着, 还真是……生不如死。
“今生也只得如此了, 有福气来世再修吧……”
世人皆道他是可以“通天”之人, 却不知相比于这“通天”之能, 张衍辰最大的所求, 竟然只是一具平凡健康的身体, 至于未来,张衍辰真是半点也不想去提前预知。
——即便是知道了又如何?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说什么世事无常,到底逃不脱因果二字。先人种下何种的因,后人便结出何种的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一场数万年前便存下的孽因, 如今到了他们这一代,终于就要收获最后的恶果,虽然注定了山雨欲来,前路将会是滔天风浪,但这却就是不幸的他们的宿命。
没有人,能够逆写生死;更没有人,能够改变未来注定的结局。
一如他批奚未央的那一段孽缘,——那小孩儿尚在母亲腹中之时,曾无知无觉的替奚未央挡了一劫,这便注定了因,而他们此后的情怨纠缠,说的不好听些,大可以当是奚未央以身抵债,来偿还前因的孽果。这也就是为什么,张衍辰明知他们是师徒,一旦私情叫人知晓,定当千夫所指,却还是强忍着尽可能不去干预,只是稍稍有所隐瞒的原因了。
既然该来的“果”一定会来,倒不如叫他们随缘,一味地干预阻止,没准将会招致更大的“劫”。再者说,当年张衍辰在纠结过后,也算是想明白了,奚未央那么大一个人,如果不是自己愿意,难道就凭顾鉴,还能强迫得了他不成?
两厢情愿的事情,随他们去调弄吧。张衍辰也不敢多算,算多了一来伤身体,二来辣眼睛,三来很有可能冲击三观,奚未央倒是身体好,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的烧,他这副病恹恹的躯壳,可禁不住这么刺激。
张衍辰如是腹诽着,脚步才迈出了紫极殿不远,便听身后一声唤道:“张师叔?”
“?”
张衍辰回头,看清来人后,他便一点头:“清思。”
“怎么突然来北辰阁了?”
沈清思向着张衍辰弯身行了个礼,答道:“顾师弟在第六层已经住了几个月,他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个月过去,衣衫都不大合身了,师尊叫我再给他送些来。”
“这样啊。”张衍辰微微点了点头,他又咳了两声,问沈清思道:“你见到你‘师尊’了?”
沈清思迟疑了片刻,却还是坚持道:“现在……还是先不见了吧。”
即便傀儡有奚未央的意识,他们此刻相见,也没有太大的意义,——这具傀儡,帮不了她任何的忙。
张衍辰如何能猜不透沈清思的心思。他也不介意,“这些都是小事,顺着你自己的心意来便好,你师尊不会怪罪你的。——对了,你弟弟现在情况可好些了?”
沈清思:“好很多了,陆师伯已经为他重续了灵脉,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又如往日一般了。”
张衍辰闻言,微微颔首道:“如此便好。清思啊……”
张衍辰似是意味深长:“不要急于一时。会柳暗花明的。”
沈清思:“……!”
柳暗花明?
张衍辰可通天意之人,他口中的“柳暗花明”指的会是——
沈清思不敢胡思乱想,唯有长揖拜谢:“愿如师叔所言,沈清思感激不尽。”
***
顾鉴回到秘密宫殿的时候,奚未央正坐在空中花园里作画。
顾鉴和他在一起呆了那么久,对于奚未央的习惯早已经了如指掌,但他却还是故意装可怜道:“师尊叫我好找。”
奚未央没有回身搭理他,只是问:“你见到清思了?”
顾鉴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后,说:“是。”
奚未央原本稍稍俯身,他此刻略站直了些身体,顾鉴却是忽然从他的身后伸手臂,环抱住了奚未央的腰,顾鉴的脸靠在奚未央的后肩处,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慌乱无措之中。
奚未央问:“阿镜,你怎么了?”
顾鉴难得在奚未央面前如此直白,他的声音带着些闷闷的鼻音,说:“师尊,我害怕。”
“……”
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奚未央转过身来,重新抱住了顾鉴,再一次的认真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说……清思和不念出了什么事?”
原本被顾鉴糊弄得整日里稀里糊涂的傀儡,在察觉到异常的时候,仍旧还是能在瞬间变得清醒又聪明的。顾鉴无法向他解释一切的来龙去脉,更不敢轻易对着他说,沈不念是代他受难,那些人是找错人了,他们的目标原本应该是顾鉴……这些话顾鉴都不能乱说,因为奚未央以后收回神识时,他能知道。
既然顾鉴身为局中人,他就不该说出任何“上帝视角”的话来。一是顾鉴现在不敢,而是他不能。祸从口出,万一不慎说漏了些什么,以奚未央的聪明,他肯定能察觉得到异常,到那时,免不了又是一番无谓的纠缠。
于是,顾鉴只能说:“师尊别问了。”
“再问下去……”
顾鉴本就情绪低落,因此胡诌听起来也显出了几分真实性,他伤感的道:“师尊若再问,弟子怕都要掉眼泪了。”
奚未央:“……啊?”
顾鉴道:“师姐和师兄没事,不信你问师伯。我,我只是……”
要顾鉴现编一个能让自己情绪如此动荡的理由,着实是有些为难,编什么好像都不够格,过不了他自己心里的那一关。顾鉴不由得烦了,索性道:“师尊我没事,我就是突然矫情而已。”
奚未央:“……”
“矫情?”
奚未央点头,他对顾鉴说:“你或许的确矫情,但大多是装的。”
作为一个日常“脸盲”的人,顾鉴其实并没有过于丰沛的情绪,他鲜活的一面几乎只表现在他最亲近的人面前,——尤其是在奚未央的面前,顾鉴时不时的就要“作”一下。放在十年前,奚未央还会当回事的去哄,至于现在,习惯成自然,顾鉴就算是在他的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奚未央都能照旧泰然处之。
然而,前提必须是,那些个“矫情”,都是顾鉴装出来的。
如果成了真,就一点儿也不有趣了。
奚未央问顾鉴:“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顾鉴也问奚未央:“一定要说出个缘由来吗?”
奚未央不置可否:“你这次不说,我今后就再也不问了。”
顾鉴:“好,那我就说。——师尊,我怕我的心上人将来抛弃我。”
奚未央:“?”
顾鉴的重点在“抛弃”,而奚未央却只为一个词皱眉,“心上人?”
“你有喜欢的人了?”奚未央好像有些不敢相信,他一连声的追问顾鉴:“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从来也没有同我说过?”
话一出口,奚未央自己也觉得离谱,他颇有些莫名的喃喃道:“不对……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呢?”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何况是少年人的“喜欢”这样私密的事情,顾鉴的确是没必要跟他讲,要是事事都说的话,反而才会显得奇怪吧?
……真的是,好奇怪。
奚未央回过神,随手将画了一半的画团成了团,再指腹一摩挲使了个小火咒,顷刻间便将那画纸烧得连灰烬也不曾剩下。顾鉴全未料到他会突然这样做,抢救不及,可怜那副画也不知都画了些什么,还未作成,竟已经不复存在。
“师尊这是做什么?”顾鉴觉得遗憾,“我都还没看见……”
奚未央却很随意的道:“画的不好。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不慎落了墨点在上面,画毁了,留着也无用。”
“这样吗?”
正如奚未央说的,画已经毁了,他的话是真是假,除了他自己外无人知晓。顾鉴只能建议:“那师尊不如,再画一张?”
“这一回,弟子一定安安静静的呆在旁边,绝不发出半点儿声音。”
奚未央:“不要。”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今日的我是一个都不沾,注定了做什么都做不成。”奚未央轻轻地擦试了下指间残余的那点灰烬,他颇为摆烂的道:“既然如此,还废什么功夫?改日再说吧。”
说完,他便不再管顾鉴,兀自一个人到窗外延伸出去的一块石台上,化出张软塌来躺下,顾鉴跟出去,又见奚未央从那软塌的床垫下摸出本书来看,顾鉴走近,在软榻前跪坐下来,一字一字慢吞吞的念出了那本书名:“风、月、令?”
“师尊还看这种类型的话本?”
该不会是什么有色书刊吧?
奚未央坦然道:“什么叫这种类型……话本不都是这几样题材么?无外乎是些情情爱爱、灵异志怪,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顾鉴:“……”
顾鉴被奚未央说得哑住,他仔细想来,这个世上的话本,好像的确就如奚未央所说的,不是和人谈情说爱,就是和非人谈情说爱,再有些就是纯粹猎奇,讲点鬼故事。你要说跳脱出这些框架还有什么,那必定也有,只是顾鉴想不出来,顾鉴只能钦佩与奚未央的总结能力——“这类的书,师尊看过不少吧?”
奚未央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淡淡的同顾鉴道:“你这样的年纪,如果好奇的话,也可以适当的看一点,只是不能太把故事当真,若沉迷进去,就成笑话了。”
说罢,奚未央又探手往床垫下摸索了两下,重新拿出来了本书递给顾鉴,“有兴趣就拿去闲暇时看几天,没兴趣就随你放一边,权当我送你了。”
顾鉴:“……”
顾鉴低头一看,桃花缘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再翻开目录,发现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居然还包含了好几个小故事。他不禁联想到了那本所谓的原书,洋洋洒洒几百万字,剧情翻来覆去的,除了时不时的打脸能让人感觉到爽之外,愣是叫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由此可见,还是这个世界的人更加实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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