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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对饮的两人,就连拖长的影子都依偎似的重叠在一处。顾鉴好像连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将自己的目光从奚未央的脸上挪开,奚未央于是故作不解的问道:“阿镜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
顾鉴自然不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奚未央的,然而谁也不清楚,自今日一别,往后余生,他与奚未央是否还能有再相见的机会,……即便是有缘再见,大约,……也不再会是什么善缘了吧?
机会只有一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余生的命运究竟如何,便就取决于顾鉴此刻的选择。——他若是舍不得奚未央,狠不下心来,那么便就只能接受自己未来悲惨的废人命运。
顾鉴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奚未央绝对能够毫无怨言的亲力亲为伺候他一辈子,可问题是,顾鉴他有怨言,他不愿意啊!
相比于被奚未央“伺候”,顾鉴还是更加想要自己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活着。
人的一生有很长,修士的一生更长。所谓感情,尤其是爱情,不过只是菜肴中的调味剂,失去了调味的菜或许会让人在短时间内感到痛苦,然而因为一点小小的调味欢愉,就冲动的去将整张桌子都掀翻,顾鉴告诉自己,这样的行为是蠢不可及。
——他若不辜负奚未央,就势必要辜负他自己。
属于他顾鉴的人生,又凭什么,要因为奚未央而停滞呢?
痛苦、犹豫、纠结……这些可以是很漫长的过程,然而真正的做出决定,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顾鉴端起了手边的酒盏,他含笑向着奚未央望去:“皎皎,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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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主要是上辈子镜子跑路的纠结心路历程~
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很喜欢师尊了,但他更加不想瘫痪,所以他势必是要跑的,至于师尊,他从来就没觉得这段感情能长久,甚至从一开始他就不怎么相信顾鉴说的话,他最开始答应只是因为他自己觉得对不起顾鉴,图个心里安慰,后来两个人渐渐都走心了,但是师尊依旧是不怎么相信顾鉴的。他就处于一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又希望其实你对我欺骗中也是有所真情的那种感觉……但他本质上还是不怎么相信的。
毕竟上辈子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样都不占,师尊就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so,他爱不爱和他信不信,完全是两码事。。。这也就是镜子上辈子发疯的原因之一,他爱上了一个过度“理智”的人……
第80章
当画有禁灵咒文的发带叠上奚未央手腕处原本束缚的绸缎时, 他的神情远远要比顾鉴更平静。
黑色的布巾蒙住了奚未央的眼睛,顾鉴看不见此刻身下人的眼神。
那条发带束得很紧,在奚未央双手的手腕上缠绕了数圈, 最后被打成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 顾鉴的手又一次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忍不住去捧奚未央的脸颊,俯在他的耳畔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皎皎……但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终究还是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顾鉴的丹田之前被奚未央给废了,他并不能运用灵力,也制作不了真正的捆仙绳, 但禁灵咒文的原理是一样的,若能在奚未央“不备”的情况下, 用画有禁灵咒文的绳索将他捆住, 那便能压制他的灵力一到两个时辰。——这方法听起来活像是过家家,也唯有在床笫之间,能够稍许存在些可行性。
顾鉴捆奚未央都不敢用绳子,生怕真的勒疼他, 奚未央明白顾鉴的心思, 他忍不住觉得好笑。
顾鉴听见奚未央平静的对他说:“阿镜, 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过分了, 并不差这一点温柔。”
顾鉴:“……”
顾鉴没有办法接奚未央的这一句话, 他沉默半刻, 最终也只能说出来一句:“对不起。”
奚未央微微摇头:“不必。”
“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值得道歉的。”
不论是徒弟睡师尊,还是师尊睡徒弟,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奚未央当初可以选择拒绝,但他没有, 从他默许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仅仅是在放纵顾鉴,更是在放纵他自己。
奚未央淡漠的对顾鉴说:“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长久,你我都应当心知肚明。——顾鉴,玩弄别人的感情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陪你做游戏。希望你今后,能够引以为戒,莫再想着对别人用这一招。”
“我没有!”
顾鉴无法否认,他与奚未央的最初起始于谎言,可他却就是听不得奚未央说他玩弄感情这样的话。……就算真的是,那他也是把自己给赔进去了,一生仅此一次,再也不可能存在“别人”。
顾鉴用毯子将奚未央裸/露的皮肤裹好,他克制不住还想要去紧紧的拥抱他,顾鉴一遍一遍的重复:“这不是游戏,不是,……至少,对我不是。”
“奚未央……”
顾鉴也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像个稚童一样,忍不住的哭出了声。顾鉴有满腹的委屈,满腔的恨与怨,而这一切最终都只能够化作世道重压下的无可奈何。他抱着奚未央,哭的语不成声,顾鉴说:“对不起,皎皎,我不想走,我喜欢你的,可是我不能留下来,我不想余生变成一个动弹不得的活死人!……这些话,不论你信不信,但是真的,奚未央,我是真的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从今以后的生命里,顾鉴都再难想象,自己会重新再对其他的什么人动心。
不可能了。
再也不会有了。
顾鉴几乎时刻都在怨恨着自己被魔脉“选中”的不幸,却唯有一条不知是否应当感谢,——如果不是因为这该死的魔脉,他或许还将会长久的沉浸在对奚未央的抗拒与偏见之中,而非像现在这般,能够幸运的去了解,靠近奚未央。在顾鉴二十余年父母双亡、敏感阴郁自认“放逐”的人生里,与奚未央在一起的三个多月,便是他至今最大的幸运与幸福。
“唉……”
有太多不知应当如何说起的话,最终都只能够化作一声低叹。奚未央的语调中隐隐带着些许怜悯,顾鉴听见他对他说:“真是个傻瓜。”
——至于这个“傻瓜”,究竟说的是顾鉴,还是他自己,恐怕就连奚未央也得不到答案。
“你快些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奚未央深深的呼吸,他告诉顾鉴:“离开这座草屋,一路向南下山,以你现在的脚程,走上五天,就可以离开玄冥山的地界。——逃命去吧,顾鉴。珍惜你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永远也别后悔,别回头。”
“走啊!”
奚未央平静之下压抑蕴藏着的怒意,好像在此刻全都瞬间迸发了出来,他用力的踹了顾鉴几下,冷笑着问他:“你怎么又不动了?舍不得了?——还是非要我叫你滚,你才甘心吗?”
“顾鉴,”短暂的暴露真实情绪后,奚未央很快又克制,他的胸膛快速的起伏,而后突然一下笑了,笑完,一切再度归于沉寂。奚未央似云淡风轻般的道:“阿镜,你该清楚,今日别后,此一生,只盼你我不要再有相见之缘。”
不见便可不过问,一旦他们再相逢,十之八/九,必将为敌。
原先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实,此时突然被奚未央清楚的说出了口,等到真正落在顾鉴的耳中时,他方知晓,原来这实话,竟是重若千钧,能直直砸得他胸口阵阵闷痛。
顾鉴失魂落魄,他从床头胡乱捞起堆叠的衣服来穿,却是浑浑噩噩得连衣带都系错了。他颓然的坐在床边,再低头一看,发觉他不仅衣带系的是错的,就连中衣都是错穿的奚未央的,顾鉴张了张口,他转头去看奚未央,迟疑了片刻,顾鉴最终也还是没有说话,更加没有换下身上那件错穿的中衣。
自从顾鉴止住了哭开始,奚未央便始终侧首向着床内侧,仿佛即便是蒙着眼睛,他也依旧不愿意再“见到”顾鉴。
可分明,就在一炷香前,奚未央与顾鉴尚且呼吸交融,从发丝到肌肤骨骼,无一处不是极尽缠绵。
在这一场所谓的逃跑计划中,好像是顾鉴设计了一切,又好像是顾鉴被奚未央设计了一切。不过,当这计划最后是成功的情况下,其中最真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勉强穿齐整了衣物,顾鉴的头发仍是乱糟糟的,他披头散发,就连随手扯条发带束一束的兴致也没有。奚未央的乾坤袋不设禁制,里面也没有旁的东西,尽是些灵石灵珠,以及几件护身救命的法器,仿佛就等着顾鉴去带走一般。
看着奚未央乾坤袋中的东西,顾鉴的眼眶又开始止不住的酸涩了起来。他伸手,想要最后再轻触一次奚未央的发丝,可顾鉴实在是颤抖的太厉害了,他害怕被奚未央察觉,无奈犹豫了片刻,最终也只能作罢。顾鉴重新收好那乾坤袋,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的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顾鉴忍不住问奚未央道:“师尊,在这段日子里,你……真的爱过我吗?”
或者,顾鉴不求奚未央能够“爱”他,“你对我……动过心吗?”
“哪怕一时一刻也好,——不是恻隐之心。”
奚未央:“…………”
奚未央沉默不语。
他想,这真是太可笑了。
顾鉴竟然问他,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顾鉴竟然敢问他,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下唇传来刺痛,口中渐尝到些许咸腥味道,奚未央这才意识到,他竟然被气到牙关紧锁,甚至不留神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在这一瞬间,奚未央突然前所未有的很想要哭一哭。
——他与顾鉴之间,究竟谁才是那个无知无觉,没有心的人?
但凡顾鉴肯稍微多花一点精力,去体察他的心思;或者更加简单直白一点,但凡顾鉴能多长一点脑子,奚未央都不信顾鉴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有。”
奚未央的耳中,分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却又觉这声音如寒月般遥不可及,缥缈遥远得不像是他亲口所言。奚未央道:“北境的尊主,永远也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
皎皎,只是皎皎。也只能是皎皎。
不过,无所谓了。
因为所有这段时间他所自以为的情谊,就在刚才,已经被顾鉴亲口全盘否定掉了。
深夜山中的风极阴冷,顾鉴才走出屋,便已经被风吹了个哆嗦,像极了下马威。他无声苦笑着摇了摇头,轻手轻脚的关严实了房门。
就像奚未央所说的,他离开了这座草屋,一路向南行,只需要五天的时间,他便可以离开玄冥山的地界。
从此以后,四境的天地将在顾鉴的面前变得极其广阔,唯有一点,——他再不能回头。
他成长的宗门,他眷恋的人,属于玄冥山弟子顾鉴的一切过往,就在此刻,与他的“未来”,划开了泾渭分明的线。
紧攥着手中属于奚未央的乾坤袋,顾鉴低头用力的深吸气,他的衣襟上,满是属于奚未央的气息。
在这一刻,顾鉴舍不得,却不后悔。
而这一刻后,他所往前的每一步,胸膛中、心口处的麻木钝痛,都在不断地加深。
顾鉴的身侧光影变化,一时刀光剑影,转眼又是红烛暖帐,奚未央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浮现,顾鉴亲眼看着他的形容一点一点愈发的枯瘦苍白,最后,绯红色的长剑坠落,于不散的异香中,所有来不及逃走的人,尽皆化作了定格的白骨,——包括奚未央自己。
“师尊——”
梦魇惊破,顾鉴的身躯陡然失重,他直直向着识海中黑暗的深渊坠落,又重重的砸在了冷硬的石台上,顾鉴拼劲全力的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沉沉压得极低的天空,乌云中隐有紫电游走,呼吸间就连空气都带着浓重的腥味,顾鉴惊骇不已,只觉自己仿佛已来到了末日之时。
“果然,——是你这魔物,在乱他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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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上辈子的镜子其实是挺自卑的……不过这辈子他是个小可爱!
第81章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顾鉴一时间竟然控制不住的汗毛倒竖,他勉力爬起身来,转头看去, ——石台之上风烈如刀, 顾鉴的头发乱舞,遮蔽了视线,可不远处那道模糊的,高瘦的身影,却是他不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顾鉴喑哑着嗓子开口喊道:“师尊……”
奚未央的步伐看起来不疾不徐,身法却是快得惊人, 顾鉴只觉眼前人影模糊一晃,再回神时, 自己的手臂便已被奚未央扶住, 这知觉真真切切,甚至还可以在识海幻境中隐约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顾鉴忽然眼眶一酸,不知怎的便用力的一把抱紧了奚未央, 埋头在他的怀里号啕痛哭。
没有人知道, 就在顾鉴“醒来”之前, 他的记忆, 定格在了奚未央的死亡。
那是一具以骨剑作为支撑, 屹立不跪的白骨。
“你来了, 你来找我了……奚未央,你没有不要我,你来找我了,呜……”
顾鉴哭得不能自已,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颤抖, 他本就脱力,此刻更是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就要软绵绵的往下倒,奚未央心中默叹一声,也屈膝随着顾鉴半跪下去,他抱着顾鉴,一如顾鉴年幼时一般,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后哄他:“别怕,……别怕,阿镜。我找到你了。”
要在他人的心魔幻境中找出破绽,就如同在他人的主场作战,实非易事。幸而奚未央从来都有着足够的耐心,——即便他不知道,先前与他在一起的“心魔顾鉴”,究竟为何会突然心绪大乱;也不清楚在“心魔顾鉴”沉溺于幻境,将他单独锁在属于玄冥山顾鉴的幻境中时,“顾鉴”心魔中的心魔究竟是什么……这些都无妨,对于奚未央而言,那些东西他不知道,反而要比知道了来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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