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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番一别, 再见又已经年,奚未央就总想要在这最后的片刻对顾鉴更好一些,“我从不觉得你有哪里拖累我。阿镜, 我现在是你的师尊, 从前是你的叔父,我是你的长辈,保护你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更何况,你体内被魔灵寄生,并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已。所以阿镜,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会好起来的。”
奚未央细算着顾鉴方才那慌慌张张一连串的问题, 他温柔的逐一答道:“我在这傀儡体内留一道神念, 本来也只是为了能够让这傀儡更‘逼真’一些而已,如今神念消散,虽然不再自己能跑能跳,但仍旧可以通过你来操纵它。我这一道神念消散之时, 会将你的情况大致传与你大师伯, 他会来此处帮你, 教导你之后应当如何彻底的驱散剥离体内被打散的魔灵。至于出关之日……”
奚未央尽可能往好的方向猜测:“应当不会太久。”
修行重在修心, 既然他的心境已经成功突破到了天仙境, 那么身躯境界的稳定, 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三年、五年之于这种程度的闭关而言,完全可以看做是弹指刹那,可不知为何,奚未央就是不大想要顾鉴再这样年复一年的苦等空待。
识海心魔幻境之中,顾鉴成年之后的模样, 忽然又浮现在了奚未央的眼前。
——即便他再想要尽快,他们再相见时,顾鉴也应该已经是那般模样了吧?
修行之人岁月久长,可是一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一生之中却唯有一次,奚未央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但总归极不好受。他莫名恼恨起来,竟然无端说了一句:“若是你真能有个心上人共度时光,那该有多好?”
——如果顾鉴当真有心悦之人,那么不论是暗恋也好,明着交往也罢,至少能叫奚未央知道,顾鉴有好好地、快乐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悬心着他是在等自己,一年又一年,从十二三岁的孩子,等到十五六岁的少年,再等到弱冠的青年人……这样的沉重的情谊寄托,奚未央此前从没遇见过,更确切一点的说,绝大部分人一生之中,都不大会有机会遇见。谁能够想得到,奚未央不遇见则已,偏偏就碰上了顾鉴这样一个无赖。
是的,顾鉴就是个无赖。
除了这个词,奚未央实在暂且想不到别的形容了。要说脾气倔,他自己也很倔,但奚未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倔强但好哄,可顾鉴不一样。
顾鉴这个人啊……你不论是打他、骂他,还是苦口婆心的和他讲道理,他不认同的就是不认同,不肯改的永远也不会改。别打量奚未央看不清顾鉴的真面目,不论你同他说什么,总归顾鉴就是“无动于衷”,哪怕面上好端端的答应了,其实他的心里仍旧是“无动于衷”,反正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明摆着就是这样儿了,奚未央又能真拿他怎么办呢?
顾鉴讶异的看着奚未央。
奚未央说话时脱口而出,说完了回悟过来失言,那也没有办法,只能愤愤的甩开顾鉴的手,又被顾鉴重新给拉回来。
顾鉴盯着奚未央的脸道:“师尊,你方才说,幻境之中的东西,就当做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忘掉,可怎么我的‘梦’,却原来是您心有明镜似的呢?”
“我——”
奚未央张口欲言,却被顾鉴又一次放肆的捂住了唇,顾鉴道:“那幻境的确是假的,学堂里根本就没有那个姑娘。原本弟子不敢多说,可既然师尊您心里其实都清楚,那我也就没什么是不敢说的了。”
“弟子的确有心仪之人,近在眼前又远隔天涯。我原本以为他不知道,却原来他竟比我更清醒。——幻境之中你见到的那个人,诚然有心魔的催化,可他仍旧是我,他的所作所为,便是我的所思所想。”
“若这世上,当真有那样的世外桃源,便好了。”
顾鉴掩在奚未央唇上的手松开,转而轻抚上奚未央的脸颊,顾鉴不知为何,忽然心头一阵酸楚,他不敢再看奚未央,垂眸艰难的吞咽了下,方才继续道:“在哪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被任何的世俗伦理所拘束,也不会有闲言碎语……只有我和你。”
“奚未央,我其实很没有出息的,真的。”
顾鉴的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意,他道:“你有护佑苍生的志愿,可我没有。我唯独想要的,只是同你在一道,——你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原本只是屈膝半蹲在顾鉴面前的奚未央,此刻好像被顾鉴的话语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他颓然的缓慢跌坐在了顾鉴的身前,沉默良久,方才勉强找回了些自己的声音。奚未央哑声问顾鉴道:“你这样的想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分明,分明……”
奚未央想不明白,且不说顾鉴年纪还那么小,单说见面,这么多年以来,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加不存在什么培养感情的途径,顾鉴怎么就会爱上他呢?
奚未央懊恼又茫然:“为什么,……会是我?”
就算是顾鉴说他爱上了沈不念,也要比爱上了他更加符合逻辑吧?
“我不知道。”
如果一定要顾鉴说,那么其实他从看见奚未央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喜欢他。奈何那时的顾鉴身体年龄还是个小孩子,他之后与奚未央相处,也仍旧是个“小孩子”,作为大人灵魂的顾鉴即便对奚未央动了一万次心,他也无法将这些对奚未央诉之于口,“也许……这就是‘孽缘’吧。”
奚未央:“……”
“孽缘”这两个字一出口,宛如一柄重锤,砸的奚未央又是一阵恍惚。——亏他之前还对自己未来的情缘有所期待,哪里想得到,无需等候相遇,兴许属于他的那段“孽缘”,自始至终都在他的身边静候。
奚未央想,这世上,果真没有人能够逃得脱冥冥之中的天意。良缘孽缘都是情债,一旦遇上了,便无人能够妄想从容。——亏他先前竟然胆敢如此自信。
奚未央心绪沉沉。撇开了身份的问题不谈,——顾鉴既然都把话明白说到了这样的地步,想来师徒、伦理这样的寻常理由,必定都是压不住他的。奚未央思来想去,脑中片刻转过了无数念头,最后,他索性也不劝顾鉴什么了,奚未央只咬牙道:“顾鉴,你有没有想过,你说你喜欢我,想要同我在一起,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你自己‘想’?”
“只有你自己想的事情,能做的了什么数呢?”
既然今日这一场,注定了是要将所有的话都剖开来讲,那么奚未央也不会再在顾鉴面前顾左右而言他的隐藏什么,奚未央缓慢而清晰的对顾鉴说道:“我不知道别人如果遇见这样的事情,会怎样想,但大抵都会考虑些譬如师徒伦常,世人眼光,或是你其实还很年轻,性情未定这样的问题。诚然,这些事情我也很难全无顾虑,但总的来说,如果我真的决定要做某一件事,那么所有一切外在的影响,都不可能改变我的选择,——假如我也爱你的话。”
奚未央从来都相信,这个世上方法总比困难要多,若是因为身份的问题,他和顾鉴注定见不得光,那就见不得光好了。只要他们自己开心,是偷偷摸摸还是光明正大,又有什么妨碍?反正他奚未央骨子里本也是一个叛逆狂傲的人,但前提是,他也爱顾鉴。
“可是顾鉴,我不爱你啊。”
话不敢说的太绝,于是奚未央又低声的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我不喜欢你呀。”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总归就现在而言,奚未央根本就没办法给顾鉴任何的回应。
存在的东西才能够有所回应,可要奚未央回馈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爱不爱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从来真话都叫人心酸,偏偏感情这种东西,的确不是付出就能收获回报的,奚未央肯和他说心里话,而非找借口,顾鉴心中已经十分满足了,他全然没有被奚未央的话打击到,反而眸光明亮,满是欢喜与期待。顾鉴和奚未央说:“没有关系的,皎皎,我有自知之明。现在的我喜欢你,只是我自己的事情,而我的确还没有什么地方,是能够值得你喜欢的。”
“所以我会努力。”
顾鉴说:“在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希望我可以让你觉得,我变得比现在优秀很多。”
“就是,等到了那个时候……”
顾鉴的心中突然忐忑起来,他紧张的望着奚未央,双手掌心凉冰冰、汗津津的,“奚未央……,等到了再见面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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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离师兄,又有人想要偷家了~
第85章
傀儡眼瞳中的神采消散, 宛如一盏骤灭的灯烛,“奚未央”的身体在一瞬间脱力,这变化来的太突然、太不是时候, 顾鉴完全来不及反应,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人四肢绵软的卧倒于地,——它仍旧睁着双眼,表情凝固在了神念抽离时,那一刻复杂的情绪。
顾鉴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他仿佛被什么法术定住了身形一般,沉默的注视着身前奚未央的傀儡躯体, 他良久不能动弹,喉中也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顾鉴感觉自己大概差一点就要疯了。
那是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情绪。
上一秒还如此活生生在他面前的人, 转眼便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以一种无力扭曲的姿态,摔倒在了他的身前。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的突然,又是如此的利落, 简直完美的符合了奚未央一贯的性格做派, 而顾鉴呢?——顾鉴一如先前的每一次那样, 他无法阻止, 甚至无法预判下一瞬会发生的事, 他永远都被奚未央甩在身后, 对奚未央的一切所作所为无能为力。
“砰”的一声闷响,顾鉴狠狠一拳砸在了木厅的地面上,防御结界几乎瞬间便将他造成的破损修复如初,顾鉴双掌撑着地面,他低垂着头, 死死的盯着那块方才被他砸坏了的地方,不知想了些什么,总归最后,顾鉴重新坐直了身体,他双手掩面,闭目静思了一会儿,神情终于恢复如常,如同那块被修复的地板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碎过的痕迹。
“奚未央,”顾鉴小心翼翼的托着那傀儡的颈项,将它温柔的抱起,顾鉴和“他”说:“没关系,我总会等到你的。”
一个问题最重要的是答案,而非什么时候的答案。奚未央现在立刻就回答,和几年之后再回答,并没有任何差别,何况他不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本质上都不可能改变顾鉴的想法。顾鉴唯一恼恨的,只有自己的无能。
不管是残魂中的记忆碎片,还是小说中半真半假,不知可否作为参考的剧情,再到顾鉴这些年来的亲身体验,他越来越清晰感受到的,唯有巨大的无力之感。
譬如从前的沈不念为他而死,现在沈不念同样因他而伤。毫无疑问,顾鉴这些年来很努力的在修炼,他是真的想要让自己变强,“原著”中的男主同样如此,他总是在不断地“升级”,可这所有一切的努力,却好像并没有改变男主的“厄运”体质,不知为何,他在面对所有的事件时,好像总就是差了那么一步,于是他永远痛苦,永远无能为力。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纯粹的小说剧情,那么理解为情节需要,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然而当那些事全部都变成真实,恍然回顾时,顾鉴只觉得不可思议——人生在世,难免有所不称意,可是当那个人,所做的、想做的每一件事,尽皆一波三折,坎坷万分,甚至是得不偿失……这真的可能吗?
怀疑的思绪一旦打开,便无法停止,顾鉴只觉得背脊发寒。——一个人要纯粹倒霉到这样的地步,自然是不大可能,但若是他所有的倒霉,全部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呢?
顾鉴的眼前,恍惚一瞬又闪过了他在识海记忆中,见到的那双眼睛。
那双与奚未央很像很像,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奚未央总是镇定与平和的,即便是在再艰难的境地下,他也总是能够让人下意识的信任与依靠。奚未央活得实在太清醒,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谁,想要做什么又需要做什么,纵临死境亦不会有所犹疑退却,因此,在他的眼睛里,永远也不会出现顾鉴所看到的,那样近乎于病态的偏执与疯狂。
这也是顾鉴为何能够确定,他所见到的那双眼睛的主人,绝不是奚未央的原因。
可若那个人不是奚未央,那么一个与奚未央如此相像的人,他又会是谁呢?
是谁,躲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顾鉴为何会被魔灵寄生,对方又是从何得知顾砚夫妇的隐居之所?还有沈不念,虽则沈不念是阴差阳错之下,代顾鉴遭了难,然而放眼四境,胆敢对奚未央的弟子下手的人或组织,难道就当真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吗?
那些人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倘若顾鉴在记忆之中所看到的,那样天幕撕裂、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就是那些“反派”们最终期望得到的话……顾鉴无比确定,这绝不可能。
厌世想死的人哪里都有,但这些人一定是少数,绝不可能在引起修真界巨大动荡之后,只为让所有人一起去死。——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导致最后那样难以控制的可怕结果。而这近乎灭世的结局,也直接证明了,奚未央的观点才是正确的。
动不如静,当需要面对无法预计与掌控的剧变时,倒不如维持原状。
***
在有关奚未央的事情上,陆离的行动效率一向是极高的,顾鉴才将那傀儡抱到软榻上,守着坐了还没半刻,陆离便已经急匆匆的赶到了。
这倒是在顾鉴的预料之中,且以他现在的状况,的确是很需要一个“长辈”赶紧来给他一些提点。然而事分两面,此刻见到陆离的顾鉴,心情只觉愈发沉重,——因为除却奚未央以外,他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从追杀隐居的顾砚夫妇开始,再到前不久设计残害“奚未央的弟子”,乃至于顾鉴在记忆残片中所见到的,无法挽回的可怕结局,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表明了,他与奚未央所需要面对的敌人,它绝对不会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单纯的组织,而是它极有可能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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