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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墨带着人去巡视结界,一去便是三四日不回来,孟澧泽则是作战的主心骨,大抵不到战事收尾,顾鉴是见不到他了。如今这几日,都是由苏昀朗在营地坐镇,不过相比于留守主帐,苏昀朗还是撸着袖子修补法器的时候更多些,他技艺精湛,手又快又稳,哪怕没有人帮忙,苏昀朗的速度也要比其他的炼器师快上两三倍。
苏昀朗平日里在石头山深居简出,炼器师们对这位宗师,几乎都是只闻其名,于是好奇仰慕者有之,质疑者亦有之,如今得以共事,虽说绝大部分人对苏昀朗都是钦佩赞叹,但的的确确,他也打消了那些怀疑的声音。并且,相比于李寻墨与孟澧泽,苏昀朗实在是太平易近人了,他留在营地里,从上到下都很欢喜,毕竟除他之外,众人很难再想象,玄冥山的一位长老宗师,居然会和他们一起围着篝火喝酒烤肉了。
跳跃的火光晃得人眼晕,顾鉴手里举着块烤肉,下巴却是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苏昀朗一巴掌拍在顾鉴的后背,问他:“亏你也是个修行之人,怎么这么虚?”
顾鉴:“……”
顾鉴觉得“虚”这个字不好,他猜测道:“可能是我之前受伤太严重?”
苏昀朗:“……什么呀,你那就是看起来吓人,其实都是硬伤,伤筋动骨接上就好了,又没伤及你的经脉丹田。”
顾鉴想想觉得也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我被他们抓走之后,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封在幻境里。”
一遍又一遍的得到与失去。
“幻境?”
顾鉴点头:“是。”
苏昀朗微微皱眉:“是有人蛊惑你,还是你中了障毒……我曾在书上看见过,说是妖类中有一族,名曰幻妖。幻妖弱小,聚群而生,它们以天地灵气与朝露为食,本身并不害人,但它们的精血,却是绝佳的致幻之毒。”
“若有毒师取幻妖精血,再辅以他们各自密不外传的操纵之法,实力高深者,甚至可以将天一境的修士都活活困死在幻境之中。不过,”苏昀朗谨慎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毕竟幻妖柔弱,妖族视其为食,只有人族修士,才会想到这样多阴毒的方子。”
苏昀朗点到即止,顾鉴却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妖族虽然深恨人族,但它们不早不晚,偏偏选在此时生事,这本就可疑,再加上那样多的传送阵法,且不说符阵图玄妙异常,需要高阶符阵师才能布下,单只说开启空间折叠阵法所费灵石之巨,久居极北蛮荒之地的妖族,也很难负担得起,所以这一切的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操纵。
事到如今,顾鉴已经可以半分之百的肯定,操纵或利用妖族之人,必定就是那些神秘的黑袍人!
只是顾鉴想不明白,他们如此兴师动众,损耗巨大的闹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要说是为了得到他,可除了幻妖血幻境,以及妖族的拷打之外,顾鉴再没经历其他了。且顾鉴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测体内的魔灵,那些魔灵也依旧安安分分,被心照神海封固在体内各处,并无松动的迹象。……可要是说,那些黑袍人兜兜转转一大圈,什么事情也没做成,顾鉴却是绝不相信的。
偏偏这就是事情最可怕的地方。
敌在暗,他们在明。对方可以看得见他们的应对,而他们却猜不到对方的谋划。
“少年人,别这么苦大仇深啊!”苏昀朗揽过顾鉴的肩,和他说:“你小小年纪,担心那么多干什么?嗯,你听我说啊,人生在世呢,它就是一个过程。不论好不好,这个过程最终都会结束,生与死亦如此。所以,提前焦虑那么多做什么呢?能把当下处理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未卜先知的人,你看你三师叔,他倒是什么都知道,但是有什么用呢?徒增痛苦而已。”
“走吧大侄子,咱两巡逻一圈去,消消食。”
顾鉴依言站起身来,手里还举着他的烤肉,顾鉴同苏昀朗开玩笑道:“我都还没吃几口。”
苏昀朗看了他的烤肉一眼,居然很是严肃的说了一句:“那你不能游食啊。”
顾鉴被他说得一愣,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原来苏昀朗是在和他开文字玩笑,他不服的咬了一大口烤肉,这烤肉其实有一些柴,顾鉴忘记了带水壶,苏昀朗的葫芦里又是烈酒,绝不会给他喝,顾鉴无法,只能跟着苏昀朗,一路上慢吞吞的边走边吃。
李寻墨带人巡视修复结界,是在结界外,而苏昀朗带着顾鉴巡逻,则是在结界以内,顺手解决前方溜到此处的漏网之鱼。顾鉴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世界是圆的”这一理论,他问苏昀朗道:“师叔,结界只在这一处,可若是妖族再往极北荒原的北面去,他们是不是也可以逃离呢?”
苏昀朗听了顾鉴的问题,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他说:“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如果可以行得通的话,那么多年了,沧海桑田都不知变了几变,妖族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极北之北,即便是古卷宗上,留下的信息也很少,但口口相传,那是一片永不见天日的死地。”苏昀朗仰起头来,望向极北那似乎永远浑浊的天空:“谁知道,哪里究竟有什么呢?我反正不晓得,你师尊大概会知道的比我稍微多那么一点?总归,妖族不敢往那里去的。妖物也算是一半的兽类,它们的直觉可比人要敏感的多。不知者无畏啊!我们人在这一点上,也许还不如畜生呢。”
苏昀朗拿起腰间的葫芦,灌了一口酒,他明晃晃的嫌弃道:“好辣,不好喝,也就在这破地方凑合一下,我好想回我的石头山。顾师侄,我和你说,我的地盘冬暖夏凉,你要是回去以后,可以经常带着你师兄来我这里坐坐的!”
顾鉴:“啊……?”
腥风吹动尘土,这些沙尘总是一阵一阵,平时还好,若突然刮起来,能叫人满口鼻都被沙土填满,苏昀朗熟练地裹好了头巾,对顾鉴说:“又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顾鉴点头,他正想要答应,却忽然顺着风,嗅到了一丝极为浅淡,却又无比熟悉的香气。
若有似无,在风中幻觉似的嗅间一点,再要凝神去琢磨时,它却已经消失殆尽。沙尘越刮越大,苏昀朗去拉呆立着的顾鉴:“你愣着干什么呢?”
顾鉴很肯定的道:“我闻到了魂与香。”
“魂与香?你怎么可能闻得见……等等,”苏昀朗的精神一振,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你是说,奚未央他在这附近?”
“附近”的距离很难界定,顾鉴其实根本无法确定奚未央究竟在哪里,他只知道:“我要去找他。”
顾鉴回忆着方才风吹来的方向,逆着风想要往前走,苏昀朗拦住他,又掏出来一把伞一样的法器,苏昀朗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这么大的风沙!”
苏昀朗的伞只要张开,伞下就能自成一个遮风避雨的小结界,两人撑着伞,一路顶着狂风沙石,昏天黑地的也不知往前走了有多久,风中的魂与香气息,才逐渐的明显起来,只是仍旧很浅淡,忽然,苏昀朗指着左前方大一片风化的岩石喊道:“你看那里!”
“那是个人吗?!”
天昏地暗下,顾鉴与苏昀朗只能看见岩石下好像伏着一团东西,分不清是人还是兽,两人的心脏同时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快步向着那处奔去,等走进了,才终于看清,原来那人是仰面朝下,匍匐着倒在了地上,虽然有岩石作为遮挡,但他的腰至膝盖处,却仍已经被沙土掩埋,披散的头发脏污不堪,一绺一绺的不知因为什么东西凝结在一起,上面同样满是灰尘。
顾鉴看着他,全不敢动,好一会儿,他方才听见自己颤抖到几乎变音的声音:“……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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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镜子(颤抖):师尊?
奚未央:你们能不能先把我拔出来???
第101章
魂与香的气息极淡, 却始终萦绕在奚未央的周身。顾鉴唯有这一点能够肯定:“他还活着。”
若是奚未央死了,他便再不是红妆的宿主。
苏昀朗攥紧了拳,他咬一咬牙, 俯身去用力的将眼前人的半截身体从沙土中“拔”了出来, 苏昀朗试探着唤他:“奚未央?”
昏迷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回应。
苏昀朗无法,只得一横心,将那伏倒的人身躯翻过来,垂眼定睛一看,却是被吓得险些跌坐在地上:“这,这……他他……”
苏昀朗从未见过变成了这样子的人。
奚未央是他的师兄, 不论亲疏,他们总是从小一道长大的,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 苏昀朗却是全然不敢辨认,——如果他真的是奚未央的话。
晕倒在苏昀朗与顾鉴面前的人,他头发披散成结,满是凝在一起的脏污与尘土, 身上穿着的衣服破破烂烂, 早已无法辨认原本的颜色与款式, 苏昀朗对那身衣服的第一印象是深褐色, 然而当他鼓起勇气, 伸手去触碰那人的时候, 他这才意识到,那人化作深色的衣物,根本就是被一层又一层的血污染成这样的!
苏昀朗将那血渍放到鼻下嗅了一嗅,他莫名松了一口气,哆哆嗦嗦道:“不大像是人血。”
“顾鉴, 你……”
苏昀朗从不知道,原来像他这样总能自得其乐的人,居然也会有朝一日,连说话都如此艰难。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再次的从顾鉴那里得到答案:“你真的确定……不是,你真的能,能闻见吗?”
魂与香绝不会再出现在除奚未央以外的第二个活人身上,可是,要让苏昀朗接受,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个面目模糊,所有暴露在衣衫之外的双手、双脚、头面部,尽数像是……被烧焦了一样难以辨认的人是奚未央,苏昀朗简直像是自己也遭了雷击,满胸腔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痛苦。
顾鉴闭口不言,他只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衫,尽可能轻柔的将奚未央的头肩裹了起来,顾鉴将奚未央的身体横抱起来,才终于对苏昀朗道:“我知道这个人就是他。”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可以确认。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直觉,“不论有没有魂与香。”
…………
奚未央现在成了这般模样,苏昀朗片刻也不敢耽搁,顾鉴直接抱着他冲回了自己的帐篷,苏昀朗亲自去请来医修,又给李寻墨传讯,让他速归。
“仙友,我……我们的这位弟子,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奚未央的身份特殊,哪怕暂且先不提他究竟是否破境历劫成功,光是北境的尊主伤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也决不能为外人所知。因此,苏昀朗只说是他和顾鉴在巡逻时,救下了一名玄冥山的弟子——
那医修将奚未央的两只手都仔仔细细的把过了脉,又叫顾鉴帮忙,将奚未央扶坐起来,顾鉴只见那医修在奚未央后背处,神情严肃的按过了七八处的穴位,最后他抬起头时,眼中甚至有着一丝迷茫:“苏长老,您确定……这名弟子,是被妖兽所伤?”
苏昀朗:“……啊?”
奚未央全身都是妖血兽血,苏昀朗思来想去,也就这个理由最为靠谱,却原来并没有吗?
那就只能是为天雷所伤了。
正巧李寻墨急匆匆三步并做两步的跑进来,他又急又怕,一额头全都是汗,李寻墨呼呼喘着气,急问道:“怎么样了?”
苏昀朗在李寻墨进来后,便施术用结界将整个帐篷都封了起来:“仙友但说无妨。”
医修:“……”
医修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苏昀朗,又看了眼李寻墨,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奚未央的身上。
“他……”
医修也从未见过奚未央这样离奇的伤员,分明整个人就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然而却就是——
医修硬着头皮,实话实说道:“兴许是在下医术不精……这位仙友他,他的身上,其实并无伤势……”
“他,他只是,只是……力竭昏迷。”
苏昀朗:“……”
李寻墨:“……”
顾鉴:“力竭昏迷……并无伤势?”
医修:“虽然……但是的的确确,确实如此啊。”
苏昀朗目瞪口呆的转头看向李寻墨,李寻墨在回来的一路上,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却不想现在竟然得到了这样子的一个答案,脑中亦是嗡嗡作响,——倒不是他们两个人不希望奚未央安然无恙,只是要让他们面对着一个近乎焦糊的人,相信他其实什么伤也没有,这未免、未免也太……
苏昀朗与李寻墨两人俱是心情复杂,面面相觑却就是说不出话来,终究还是顾鉴尽可能的平复道:“你既说他只是力竭昏迷,那我问你,他要什么时候,才可以醒过来?”
医修道:“既是力竭,那自然只要休息足够,便可以苏醒了。——大约,最迟明晚。”
顾鉴将信将疑:“明晚?你确定?”
若是寻常遇见这种基础的情况,医修自然是可以无比肯定,但奚未央这样的特例……那医修讷讷的,沉吟良久,方才说到:“大概?或者,要不然几位,再请其他高明来看看吧?”
李寻墨:“不必了。只是劳烦这位仙友,这几日暂且留在此处帐篷,无论如何,一定要好生看顾这位……弟子。”
“顾鉴,你也留在这里,陪着这位仙友,还有这位同门。”
顾鉴点头,他慢慢的半扶半抱着奚未央重新躺好,放答应道:“是。”
李寻墨拉着苏昀朗走出帐篷,他向苏昀朗传音道:“这个医修我不大相信他。得将大师兄请来。”
苏昀朗与李寻墨一样想法,只是:“该怎样同大师兄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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