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墨:“实话实说。或者,只需要告诉他,我们找到奚未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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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未央满身脏污尘土,身上穿的衣物,也因为层层叠叠的血污而风干僵硬,有几处甚至与焦糊的皮肤黏在一处,实在惨不忍睹。顾鉴看的心如刀割,又不敢乱动,虽说他也不是很相信那名医修,但顾鉴仍旧还是询问对方道:“他的身上都是脏东西,这些沙石尘土,落在伤口上,若是感染了怎么办?我能不能替他将衣服剪开换掉,再稍微替他清理一下伤口?”
这些要求,自然是可以的。那医修道:“你先将他的衣物剪开,我往温水里兑些药物,看看能不能对他的……烧伤,或许能够有些效果。”
顾鉴拿着剪子,将奚未央那身早已看不出丝毫原色的白衣剪开,若遇见与皮肤相连处,他便放着,半点也不敢用力,不多时,那医修便调配好了药水,他拧了毛巾,想要去擦奚未央的脸,却被顾鉴拿过了,“我来。”
顾鉴如此主动,医修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能感觉得到,顾鉴并不信任他,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别说顾鉴了,他自己现在都不是很敢相信自己。那医修道:“虽然说,他看起来,的确像是伤的很严重,但是仙友,我仔细替他把了好几次脉,甚至还检查了他的经脉穴位,他真的不像是身上有伤的人……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他身上的灵力,也太微弱了。”
“简直就像是一个初入门的孩童一般。”
那医修实在是想不通其中的缘故,于是便也只能胡乱猜测:“也许,他真的是灵力消耗太过了……”
医修兀自思索着,顾鉴却突然诧异的唤了他一声:“先生!你快过来看!”
医修:“怎么……怎么会这样?!”
谁也想不到,就在顾鉴为奚未央擦拭的额角,那仿佛被烧灼过的,近乎发黑的血痂,竟然忽的脱落下来了一小块,而在那块可怕丑陋的血痂之后,不是猩红的血肉,而是一块明显的、已经完全长好了的白皙皮肤!
一种看似不切实际,却极有可能是真实的可能性,同时浮现在了顾鉴与医修的脑海之中。
他们两人沉默的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任何的话,医修只是又拧了一块沾满了药水的湿布递给了顾鉴。
顾鉴接过,攥着布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的发颤,他将那块湿布展开,再重新折了几折,最后敷在了奚未央的额头上。
帐篷中安静非常,顾鉴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急促而猛烈的心跳声,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自己的呼吸,在顾鉴呼出第十口气的时候,他轻柔的揭开了覆盖在奚未央额头上的湿布。
奚未央额头上的血痂片片剥落,露出其下正常白皙的皮肤,就好像是隐藏于丑陋石壳下,温润的美玉。
“原来,竟然是这样……”
一个人,被裹在了一身焦糊的血痂之中,这样的事情,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荒诞,然而事情发生在奚未央的身上……顾鉴侧头,他怔怔的注视着奚未央,心里忽然想,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在奚未央的身上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奚未央本身,就像是一个奇迹。
“劳烦这位先生,先去主帐请一下我的两位师叔过来。”顾鉴重新将手中沾了血污的软布浸入药水之中,“不必管门口的结界,它只是在防外面的人,不会伤我们。——你只需要如实对他们说,我们这里的情况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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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到周末,下午就会控制不住想睡觉,不知道为啥【捂脸】
来晚了,但是虽迟但到!
第102章
李寻墨和苏昀朗赶回来的时候, 顾鉴已经基本将奚未央脸上的血痂清理擦拭干净了。
奚未央的长相,自然还是与从前一般,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没有一处变得不同, 只是——
苏昀朗实在按捺不住,伸出了一根食指,轻轻地去戳了一戳奚未央的脸颊:“二师兄这皮肤,变得也太好了吧?”
“就像是新生的婴儿似的……”
李寻墨默默地提醒他:“新生儿是皱的。”
苏昀朗:“啊?”
苏昀朗也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他想了一想,又换了一种说法:“那, 像刚煮出来的鸡蛋?”
李寻墨:“……”
顾鉴:“……”
顾鉴忍无可忍,终于选择礼貌的推开了苏昀朗的手, 苏昀朗想起来自己刚才和李寻墨同陆离说的话, 现在再想想,着实也太夸张,他有些为难的看了李寻墨一眼,问:“大师兄那里……?”
相比于苏昀朗, 李寻墨倒是要淡定的多, 他道:“他过来了, 看见未央没事, 那不是好事一桩吗?”
苏昀朗一想, 李寻墨说的也对, 他们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帮奚未央把身上的那层血痂清理掉。苏昀朗问医修:“既然可以用布敷软了擦拭,那么泡药浴行不行?”
医修思索了片刻,最后严谨道:“理论上是可以的。”
李寻墨:“理论上?”
医修无奈,只好如实道:“在此之前, 没有人是……这样的情况。”
顾鉴说:“那要不,还是我继续帮他擦吧?”
苏昀朗:“也行——”
李寻墨打断他:“等大师兄来了再说吧。”
苏昀朗:“诶?”
李寻墨对顾鉴淡淡道:“你看顾好你师尊就可以了。至于其他,既然大师兄很快就能赶过来,那么自然有他说了算,我们还是不要擅作主张了。”
顾鉴:“……”
顾鉴并不想胡思乱想,但的的确确,李寻墨近来似乎总对他抱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警惕感。顾鉴私以为,自己不论如何也不至于这样没品,趁着奚未央昏迷的时候占便宜,这种事情他想都没想过,只是李寻墨是长辈,何况他自己也说了,他听陆离的,那么顾鉴就更没有建议的权力了。
“是。”
李寻墨和苏昀朗在帐篷中守了有小半日,因为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忙,便都陆续离开了,于是帐篷里,就又只剩下了顾鉴与那医修两人。这医修看相貌,是个维持在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长相原也是偏稳重那一挂的,这会儿却是显而易见的焦虑。医修问顾鉴道:“我会被灭口吗?”
顾鉴反问:“你是我们玄冥山的人吗?”
医修一听,更焦虑了。他说:“我是神农阁派来支援的。”
神农阁的医馆药馆遍布四境,虽然主要靠培植灵药仙草与炼制丹药来盈利,但他们门下的医修却并不仅仅是救治修士,凡人上门求医问药,神农阁一样会给予帮助,因此在四境风评绝佳,可也正因为此,人多口杂——
顾鉴真心实意的问那医修:“你考虑跳槽来我玄冥山吗?”
医修:“……”
事关生死存亡,跳槽似乎的确是一个他急需考虑的问题。
……
医修对奚未央的预计是,他大约会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候醒,而奚未央从不让人失望,按照计时器来算,他在第二天的午时刚过,就已经醒过来了。巧的是,陆离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赶到的营地。
于是他就看见了一个,除了脸是干净的以外,全身被血痂包裹,僵硬的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奚未央。
而奚未央醒过来,沙哑着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沐浴。”
陆离:“……”
陆离这些日子为了奚未央担惊受怕,鬓边甚至都生了几缕白发,谁承想满面风尘的赶来,就看见了这么个情况。——陆离原以为,奚未央没事,他会喜极而泣,然而实际上,陆离怒火中烧。
陆离看了眼苏昀朗和李寻墨,说:“去,给他备水!”
李寻墨点了点头,又问:“可需要放什么草药灵丹?”
陆离没好气的道:“清水就行,放什么草药灵丹?他全身上下,还有哪块皮没长好?”
苏昀朗无端被训,忍不住的小声嘟哝:“这我哪里知道?”
陆离:“你说什么?”
苏昀朗赶忙补救道:“我说,我这就去!”
苏昀朗和李寻墨暂且消失在了陆离的眼前,陆离便又看向了一旁的顾鉴,问:“你杵在这里是干什么?”
顾鉴:“……啊?”
虽然知道自己是被殃及了,但陆离的问题,顾鉴是真的不大好回答。毕竟,他一直就在这儿,且话说回来,这还是他的帐篷呢!
顾鉴一时间编不出完美的回答来,但又不能呆立着,他下意识看向奚未央,没想到奚未央真的为他解围。奚未央道:“我醒来有些饿了,阿镜,你去给我煮点粥吧。”
顾鉴听见,赶紧点头答应:“是,师尊,我这就去!”
顾鉴领命跑的飞快,陆离却是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了声。他问奚未央:“他会煮粥?”
奚未央:“……”
奚未央也不能确定,他对顾鉴厨艺的印象,还停留在顾鉴心魔幻境里那锅可怕的鱼汤上。但,……白粥,终归不是鱼汤不是吗?再者说,顾鉴自己要是不行,他总会找人帮帮忙的吧?
苏昀朗和李寻墨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大桶温度兑的刚刚好的热水,奚未央这会儿整个人直挺挺的,行动不方便,陆离把他抱过去,并且再度对苏昀朗和李寻墨感到无语:“你们倒是还知道要给他换件衣服?身上这些,就非得等我来吗?”
苏昀朗听得委屈,于是他果断的将李寻墨给卖了:“还不是老七,我说先给二师兄把身上的血痂擦了吧,他非要听你的。”
李寻墨猝不及防:“你他妈——!”
奚未央:“够了!”
“要吵出去吵。”从睁开眼到现在,真是片刻也不消停,奚未央心累得很,“让我静静。”
他对陆离说:“你也出去。”
陆离道:“如果我不呢?”
奚未央没好气的拍了拍水面,说:“你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啊?”
“呵!”
陆离才是真正生气的那个人,他指着奚未央道:“你还有脸问我?奚未央,我告诉你,我后悔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听张衍辰的话,放你出去胡闹!——这事儿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就算是拿条链子把你锁在结界里,也不会让自己遭这样的罪……”
陆离想,他是想要痛骂奚未央一通的,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不方便,大抵还要揍一顿才解气,可是骂着骂着,陆离自己的眼睛先不争气的酸痛起来,他这几日疲惫至极,精神紧绷到了极限,此刻心里的弓弦一松,顿时便如山倾,奚未央的双手攀在浴桶边沿上,血痂被温水泡的融化,化得他全身都猩红猩红的。奚未央小声的和陆离保证:“哥哥,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下一次?”陆离苦笑着重新看向奚未央,问他:“你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吗?别给我装无辜,我这次给过你机会了!”
奚未央:“……”
奚未央闷闷的低声道:“可是我成功了。况且你我修行之辈,这条路上,哪里就有一帆风顺的人?”
陆离闻言,再次气笑了。他道:“亏你也知道这条路艰难?正因为凶险万分,所以别人才都步步小心。可你呢?你随心所欲,你简直就是狂妄!”
奚未央:“可是我成功了。”
陆离:“你、你……!”
陆离气得发抖,偏偏奚未央还要继续说,他道:“哥,我做成了近万年来,再也无人能做成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为我感到骄傲吗?”
陆离几乎崩溃道:“我不需要你让我感到骄傲,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我知道!”可奚未央说:“但我需要。”
“因为我从不是个心如止水的人。”
或许就像是陆离所说,奚未央天生是一个狂妄的人。即便沉静多年,他也仍旧做不到真正的心平气和。然而,奚未央心头的欲/火,却又与寻常人不一样,他并没有很强烈的权欲、财欲、色/欲,别人穷极一生追求的,奚未央并不屑一顾,他不争强好胜,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是要去超越某一个人。奚未央真正渴望的,永远是穷尽所极,站到自己所能站到的最高处去。——他并不将此视作挑战,在奚未央的眼中,他做的所有的一切,永远都只是“理应如此”。
“上天既然给了我这样的天资与能力,我就应当登临绝顶。”奚未央认真的注视着陆离,同他道:“你与我说的话,我也曾对我的徒弟们说过类似的。只不过,我告诉他们的是,我希望他们平安欢喜,不必想着成为我的骄傲的缘故是,他们的师尊已经足够骄傲了。”
“是以,我并不需要任何人,再来为我增光添彩。”
如果沈清思他们好,奚未央自然觉得高兴。若他们不好,对于奚未央来说也无妨。人生在世,最难的是不辜负自己的期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他这个师尊又算是老几?
陆离:“……”
陆离无力的垂首坐在一旁,他沉默良久,方才缓慢干枯的开口道:“那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即使知道你只是在装,我也想着,若你能装一辈子,那样也不错。”
“可是,怎么可能呢……”
陆离深深叹息道:“当年师尊就说过,你是管不住的,我们只是一厢情愿的相信,你会变成我们理想的样子。皎皎,你知道吗,你的优秀常常让我们很害怕,这世上过于出挑又特立独行的人,没一个有好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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