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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她不在乎,也不必在乎。
总会有一天,那个人也会被靳意竹厌倦。
不会再听见这种温柔的语调,和她一样,变成“秘书”或者“生活助理”或者别的什么,连名字都被靳意竹忘记。
广阔无边的透明玻璃窗下,靳意竹听见魏舒榆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也太着急了,”魏舒榆说,“靳意竹,你很闲吗?”
“不闲,今天要上班呢,但是想跟你一起吃饭。”
靳意竹拿着手机,离开办公桌,找了张沙发坐下,看着外面的天幕。
“你不用担心麻烦,等会我让司机去接你,你现在住哪?”
“港中文,蹭我妹的宿舍,”魏舒榆随口胡扯,“你进不来。”
“没关系,我打个电话,让他开进去,哪个宿舍?”
“……”
差点忘了这人家里有的是钱,估计在不少学校都有投资。
把车开进校园,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魏舒榆无言以对,只好说个模糊地址,让靳意竹看着办。
隔着玻璃门,靳意竹复述了一遍地址,对秘书勾勾手指,赵倩林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将地址发给司机。
“谁啊?”
魏舒榆刚挂电话,魏清露就凑上来,满脸写着八卦。
“还能把车开进我们学校,男的女的,有多高?是不是在追你?”
“没,剧院门口认识的大小姐,闲着没事找我吃饭,”魏舒榆赤足踩在地板上,打了个呵欠,“我妈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哦……说给你找了个好对象,让你回去相亲。”
魏清露没复述具体言辞,但不用听也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还说你要是不想干了,那也没事,正好做那些展览也不是什么正经事,不如回来考个编制……”
后面她省略了,免得魏舒榆听了不开心。
“她让我晚上给她打电话,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我跑了,不知道我去哪了,”魏舒榆回答,“你没把地址告诉他们吧?”
魏清露面露难色:“这个……”
“好吧,辛苦你了。”
魏舒榆了然,拍拍她的肩膀,说:
“没事,我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一挑,想要什么就拿走,房租交到月底,宿舍待烦了,来住几天也行。”
“姐姐,你真要走啊?”魏清露有点难受,“早知道我不说了……”
她知道家里人都难对付,各有各的一套章程,并且要求别人必须遵循,如果不听,轻则念叨,重则直接杀上门来,不闹到你就范,那是绝不可能停止的。
魏舒榆是他们这一辈里最大的女孩子,早早毕业工作,也算得上小有成就。
魏清露曾经以为,像姐姐一样,就不会被桎梏,可以飞向自由的天空了。
只是,年前那一场大闹,在他们那个小城里都出了名,打破了魏清露的幻想。
魏清露骤然发现,即使成了这一辈最优秀的人,那又如何?他们只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事。
“不是你的错,”魏舒榆说,“他们那种搞法,你能坚持半个月,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魏清露嚅嗫,“要是我不说,你就不用走了。”
她总觉得,是自己没坚持底线,守住秘密。
让魏舒榆刚安定下来,马上又要离开。
“没事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魏舒榆笑眯眯的说,拍拍妹妹的肩膀。
“我等会出去吃饭,晚上就不回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一个化妆包,加上护照和通行证,钱包手机,连电脑都没带,一个帆布包就装得下。
出去见完靳意竹,直接找个酒店住下,再想之后的事情。
五分钟后,靳意竹的司机来了。
开了一辆阿斯顿马丁,车身漆黑如镜,流畅的车线在夜色下勾勒出一种冷冽而矜贵的美感。
车窗落下一半,司机冲她微微一笑,语气恭敬又疏离:“魏小姐,请上车。”
魏舒榆对他点头,礼貌回应:“辛苦你了。”
司机有点意外,多看了她一眼。
他在靳家服务了几十年,从靳意竹高中的时候开始,专门接送靳意竹上学。
靳意竹让他接过的“朋友”数不胜数,隔壁班的同学,高年级的学姐,酒吧里认识的漂亮女孩,公司新招来的秘书……他能很清楚的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朋友,哪些是靳意竹一时兴起,花钱给自己找来的消遣。
除了世交家里的小孩,以及零星几个同级生,其他的无一例外,全是玩伴。
隔上一段时间,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此,靳意竹的答案,通常是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电影、礼服、珠宝、手工、陶艺……一切的一切,所谓的爱好只是打发时间的工具。
而与这些爱好绑定在一起的人,自然也是打发时间的工具人。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女人,应当是属于这一类。
就在十几分钟前,赵秘书还在群里说这件事,大小姐最近爱上了音乐剧,晚上要带个女人去看剧。
但魏舒榆跟那些人,似乎又不太一样。
司机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她安静得过分了。既不在车里拍照,也不问多余的问题,丝毫没有那些人的兴奋劲。
魏舒榆拉开车门,发现车里没有靳意竹的影子。
她将帆布袋放在旁边,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出一口气。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气,座椅是甄选的黑色小牛皮,纹理细腻,触感温润。
空气之中,檀木和雪松的味道隐隐浮动,像是靳意竹的气息残留。
窗外的霓虹映在反光镜上,晕开一片琉璃色的光。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不远处闪烁,远处的高楼倒映在水面,倒映出一片纸醉金迷。
魏舒榆刚系好安全带,司机忽然回过头,将一个精致的纸袋递给她:
“大小姐让人准备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魏舒榆垂眸,和昨天的纸袋不一样。
粉红色,比昨天的尺寸大很多,纸袋上印着MIUMIU标志,细腻的浅金色烫印在光线下泛出温柔的光晕。
“谢谢,麻烦你了。”
魏舒榆单手接过,小小一只腋下包,羊皮细腻,金属闪闪发光,今年刚出的新款。
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个包上,而是司机的那个称呼——大小姐。
太浮夸了,像在拍TVB电视剧,可和阿斯顿马丁搭配在一起,好像又并不突兀。
魏舒榆指尖一紧,心口莫名生出异样的战栗。是了,靳意竹就是这样的人。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被金钱捧上高位,不需要走下凡尘。
如果不是这场闹剧,她们最有可能产生的交集,是在某个画廊,她是画画的人,靳意竹是买画的人。
她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把纸袋随手搁在一旁,没再多问。
后视镜里,司机又多看她一眼。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幢大厦前,玻璃幕墙,高耸入云,在夜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带她上电梯:“大小姐订了34层的位置,我现在带您上去。”
魏舒榆上楼,抬眼看了看这家餐厅的名字,唇角微微抿起,心底生出几分了然。
私密性极佳,符合靳意竹一贯的风格。
电梯在34层停下,门扉开启,是一家高空餐厅。
光线昏暗,氛围安静,落地玻璃窗上,是维多利亚港繁华夜景。
“魏小姐您好,”服务生走过来,对司机点点头,“靳小姐在等您,请跟我来。”
魏舒榆应一声,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窗前那一排最佳观景位。
靳意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眸看着窗外的夜景。
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大概是刚下班,她穿着一身黑色西服。
现在脱了外套,只穿白色的衬衫,肩线流畅,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没扣,锁骨在微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
魏舒榆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之间,白皙的皮肤上,是一条古董珍珠项链,整个人显得矜贵而慵懒。
或许是听见动静,靳意竹缓缓抬眼,对她轻笑一声:“来啦?”
“嗯,”魏舒榆应了一声,“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到,”靳意竹笑意盎然,“今天有个会,耽误了点时间。”
她笑容明丽,语气却淡,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落在魏舒榆的脸上。
很清淡的打扮,比昨天更淡几分,妆容清丽,米色长裙,似乎是亚麻质地,宽松肆意,一直落到小腿,只露出纤细脚踝,配一双玛丽珍鞋,散漫里透出一点正经,风味更佳。
靳意竹眉梢微扬,视线落在她背的MIUMIU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么样,喜欢吗?”
魏舒榆低下头,视线掠过包包,落在靳意竹脸上,与那双漆黑眼眸对视:“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
暗潮涌动之间,靳意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语气一转,骤然真挚起来:“那太好了,我还怕你不喜欢。”
“既然是礼物,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魏舒榆从包里摸出一只鲨鱼夹,把头发挽起来,问:
“这餐厅这么正式,赶得上看剧吗?”
第4章
“你还真是……就想着看剧啊。”
靳意竹似是而非的感叹,肩膀跟着一松,卸下笑容,对她伸手:
“夹子还有吗?给我一个。”
魏舒榆不关心餐厅,不关心礼物,更不关心她,反而让靳意竹感到一点微妙的安心。
音乐剧真的那么有意思吗?或许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多了一个很合胃口的“朋友”。
“没有了,我一个人用不着两个夹子,”魏舒榆摇摇头,“你用这个吧。”
她从手腕下褪下发圈,递给靳意竹。
米色发圈,真丝质地,触手温润,靳意竹接过来,随意挽起头发,问:“想吃点什么?”
“都行,能赶上看剧就行,”魏舒榆托着下巴,难得流露出一点期待,“我还没在香港看过1789。”
“你很喜欢这个剧?”靳意竹问,“讲什么的?“
她将菜单递给魏舒榆,示意她点单,魏舒榆看了一眼,又把菜单递回来。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法语,”魏舒榆坦然回答,“你随便点吧,我不挑。”
靳意竹抬手,招来服务生。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吐字却极有分寸,跳过前菜和甜点,直接点了主菜,没有询问魏舒榆的意见。
魏舒榆任由她决定了菜品,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单手撑着脸,懒懒的看着窗外,街道上车灯川流不息,隔着寥落天空,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不多时,侍者端上菜肴。
小牛排、焗蜗牛、鹅肝慕斯、一盘瓦赛朗奶酪和一篮烤面包,餐酒已经上来了,是罗曼尼康帝,温和柔软的品种,但也没人去动。
两人吃得很快。像是约好了一般,没有停顿,也没有交谈,菜肴精致漂亮,但在她们的刀叉下仿佛一盘蛋炒饭,不再有任何节奏和品味,只是为了充饥。
不到二十分钟,便已经吃得差不多。
魏舒榆放下刀叉,抬眼望了靳意竹一眼。
靳意竹:“现在走?”
“嗯,”魏舒榆点头,又问,“你吃饱了么?”
靳意竹吃得不多,主菜只动了一半,又吃半块面包,唯独鹅肝慕斯吃完了。
她有点意外。她一向吃得不多,尤其是晚餐没什么胃口,魏舒榆还是第一个这样问她的人。
“我晚上吃得少,”靳意竹说,“没事的,我们走吧。”
魏舒榆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临走之前,靳意竹忽然停下脚步,端起桌上餐酒,一气喝了半杯。
她想给这顿无味的晚餐加点味道,哪怕是酒精带来的错觉也好。
温润酒液入喉,不似白酒辛辣,却仍旧如同一柄钝刀,在食道里划出一点痛觉。
靳意竹看着魏舒榆的背影,她走得不算快,很有分寸的距离,只比她向前几步,那件空空荡荡的米色长裙罩着她,昏暗灯光中,似是一片雾气。
唯独她送的那个包,成了魏舒榆身上唯一一点人间浮华,把她固定在了原点。
靳意竹觉得困惑。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想抓住这片雾气,还是渴望着这片雾气带走她。
“怎么了?”
魏舒榆回头,打破了她的片刻失神。
“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没事,”靳意竹摇头,“我们走吧。”
车在门口等着,从昏暗餐厅出来后,香港喧闹的夜景吞没了一切。
司机看见两人过来,心里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上一会儿。
大小姐吃饭向来讲究,从不会匆匆了事,更别说这家餐厅还是她提前预约的米其林。
平日里,她偶尔也会带朋友来,可哪次不是慢条斯理地边吃边聊?那套繁复餐点吃下来,起码也要一个半小时。
今天半小时就下来了,是这个新玩伴很不合意?
司机压下疑惑,没有多问,替她们拉开车门。
靳意竹顺势上车,视线从后座上的帆布袋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魏舒榆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解释道:“出了点意外,晚上得换个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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