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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筝墨真的很难过。
这些年来,这个家保持着宁和,从未恶语相向过,周京芳也从没说过这样伤人的话,什么生与死,让谁生,谁被害死,这样的话林筝墨根本承受不了。
明明说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
现在怎么是恨了又恨。
那种恨意又袭上心头。
她恨周京芳!
她恨这种恨。
既要破罐子破摔,你摔,我摔全都摔。
“可我就是同性恋啊。”
“闭嘴!”周京芳忍无可忍,怒火中烧,“你不许说这样的话!!”
偏要添一把火:“可我就是喜欢女人啊。”
“墨墨!”一旁的林鸿忍不住插话:“不许胡说!”
“你们不是很了解我吗?”
一股烦恶冲上心头,破碎吧,毁灭吧,玻璃罐迟早要碎的,伪装还要等到何时被击溃。关于这个家庭的平静、体面,这一切的一切,该被撕碎,该摊牌了。
“那你们知道吗?我高中开始就爱女人,我从来没有对男人产生任何兴趣,你们给我介绍的,我一个也不喜欢,再帅再优秀,我都提不起半点兴趣,我就是同性恋,你们觉得恶心也好,丢人也罢,这就是我。我每周二要回家,要当你们的乖乖女儿,要听谆谆教诲,我真的好累,我真的好累。”林筝墨忍不住泪失禁,她要哭,仗却还要接着打:“又怎样?我和女人谈恋爱又怎样?你妹妹当初遭受的一切,就理应当发生在我身上吗?三十年前的魔咒,就要像一个死胎一样寄住在我的身体里吗?这对我来说会不会有点不公平?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活得像个小偷,像条狗,我的人生学会的第一个课题是躲藏,荒不荒谬,我要把我爱的人藏起来,那种感觉让我好痛苦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几乎到歇斯底里的地步。
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吓坏了绿豆粥。
《瓦尔登湖》里曾有一句话:不必为了别人的生活方式,舍弃自己的真实人生。
那句话现在瘫陷在沙发里,为什么没有人看到。
“林筝墨。”周京芳被女儿的一顿输出抽离了力气,“你只看到你的角色,你没有想过我,你的痛苦是痛苦,我的痛苦不是痛苦,你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我,我对你也感到相当费解,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快生病了,你也快疯了。”
周京芳是个体面人,文化人。
但时代背景让她有局限性。
这不是她的过错。
也许整件事的过错不在于谁,但她们都没有互通对方的钥匙,两代人的阻隔悬置于此,她虽是她的骨头,却无法彻底心意相通。
周京芳心凉了。
垂肩靠在沙发上,冷冰冰地说: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去谈你的恋爱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白色是妹妹皮肤的颜色
第六十七章
那日争吵过后, 林筝墨从家里逃走了,但没有想象中那般如释重负。
她开始整夜以泪洗面、失眠。常常半夜噩梦惊醒,要简越抱着她,哄着她, 才能继续入睡。
多年以来, 林筝墨好似一个被周京芳精心呵护的玻璃瓶, 周京芳亲手摔碎了她,现在玻璃碎片反过来把林筝墨扎得浑身是血。
十分诚恳地说, 和周京芳决裂的这段日子, 林筝墨过得很压抑,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出柜那么难,因为亲情确实是横亘在骨子里的一座大山, 更何况她与周京芳不是没有感情。
她还是爱妈妈的。
可就算这般这般,她和简越也没想过分开。
直到7月30日。
又是半个月后。
暑期中旬。
林筝墨偶然发现,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群聊变成了两个人, 周京芳退群了。
这在我们的传统关系里实在少见,年轻人和朋友闹矛盾, 退退群, 也无伤大雅, 但长辈其实是没有那个概念的,基本定义为一种反常。
那天, 林筝墨惴惴不安, 好几次点开林鸿的聊天框, 想问一句:妈怎么样了。
但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
林筝墨莫名不安,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反反复复编辑, 始终发不出去,那种焦灼是装不出来的。
简越默默观察着她,得出一个结论:林筝墨并不快乐。
也许在这样烦闷的情绪里,人便容易去思考一些消极的东西,更何况这个人是你所爱的人,简越开始真正思考,这样下去,她们真的能幸福吗?
那时,简越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箱,把一些即将过期的药品拿出来扔掉,她和林筝墨相隔不过几米之远,忽然听到林筝墨倒抽了一口凉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差点摔倒。
简越忙去扶她。
却瞥见林筝墨惊慌到极致的脸。
“妈出事了。”
“什么?”
“她......”林筝墨痛到失声,“她自杀了。”
简越脑袋轰的一声,忽然觉得世界崩塌了,手心渗着冷汗,双脚几乎也是一软,但终是站住了,她强忍着恐惧,扶着林筝墨,接过她手里的手机,微信上是林鸿发来语音消息。
他带着哭腔:
【你妈跳江里了,刚捞上来,二医院,速来。】
林筝墨失措到极点,她不觉得周京芳是会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可事实是这件事发生了,的的确确发生了。那句“你这辈子别想见到我”灵了验,周京芳就是周京芳,不是张晓的妈妈,只会说些话来吓唬人。
天塌了。
林筝墨天真的塌了。
那瞬间,那种对周京芳的怨恨直接转嫁到自己身上,林筝墨成为最恨自己的人,她恨自己诞生这个世界,要产生爱,产生恨,产生这一系列令人作呕的情绪。
也许是难过到极致,第一次产生了厌恶人类的心态,她彻底迷失了。
简越是怎么安抚她,抱她上车的,她居然都不清楚了......
*
医院走廊里,护士与护士小声说:
“你知道是谁吗!!”
“谁?”
“护士长!!”那人匪夷所思,到了惊愕的地步,“她怎么会自寻短见?”
“我去!”小护士蹙眉,“周姐不是退休了吗?这日子应该很滋润才是啊!发生了什么?”
“我......”那护士左右观察,确定没人才说:“这是一个秘密啊,你可不许外面说。”
“我能和谁说?”她戳戳她的肩膀,着急得跺脚,“你快点讲!”
“我老公不是精神科的吗?周姐前阵子来找他看过病。”
“啊......”那人眉头蹙紧了,“周姐不像啊。”
“我也觉得不像,她本来也快更年期了,可能遇到一点事,加上有心结,重度抑郁。”
“我的天,更年期抑郁症啊。”她擦了把汗,“可是她家庭不是挺美满幸福的吗?”
那护士也一脸费解,“这个你也知道,现在的人都关着门过日子,那到底是啥样我们也不清楚。”
小护士摇摇头,“那倒是。”
“你别拿出去说啊!周姐以前挺照顾我的,说出去挺不好的。”
“你把我当啥了!我和谁说去!”
那人承诺守口如瓶,但会不会往外讲,又是另一回事了......
*
医院长廊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白炽灯光让人浑身冰冷,唯一的色调是绿色的“安全通道”,但也冷森森的。
抢救室的红灯依旧亮着。
林鸿左右踱步,急得周身是汗,他那文质彬彬的镜片下,是一双噙着湿泪的眼睛。太可怕了,太突然了,太心惊胆战了,太......
与京芳和和睦睦走过几十年,怎会想到有这样一天。
林鸿恍然,他对她的关心还是太少了,同一屋檐下,居然毫无察觉,他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他心情也不好,他以为他们都在各自消化,但怎么也不会到这样的地步。
今天午后,他在房间里小憩。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关门的声音,客厅里电视机还放着红楼梦,依旧是黛玉葬花那一幕。
天气热了,蝉鸣是梦境的背景乐,才睡不久,忽然从梦中醒来,惊了一声冷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起身,在屋子里寻不到人,叫了几声京芳,没人应他。
他给她打电话。
不接。
他急得团团转。
忽然在餐桌上看到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
我对不起京田,我去和她道歉。
林鸿汗毛竖立,夺门而出,烈阳高照,太阳光忽然杀到瞳孔里,嗅到一股绝望的气味,死神吊在上空,直勾勾盯着他,那些看似已逝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原来从没放下。
是的。
一定是了。
多年以来,周京芳从不与简桑见面,是有原因的,唯一一次情绪崩溃,是在诊所里扬言要给简越打针那次,但也是很多年前了。她们相隔不过两条街,却刻意保持着距离,她从不找她,直到胡婆婆葬礼那次。
真相只有一个——
真正愧疚的人是周京芳。
即便她称,简桑是害死妹妹的杀人犯,可内心而言,周京芳背负着一种强烈的愧疚,这种愧疚埋在妹妹周京田的坟墓里,刻意不被掘起。
因为,很多年前,是因为周京芳的阻拦,周京田才夺门而出,后遭遇不测的。
周京芳虽把这种怨恨强加在简桑身上,可她对自身的愧疚是一点没少。
一点没少。
她最爱的就是小妹。
小妹的笑那么甜,那么纯粹,小妹牙牙学语开始,便总是抓着她的手,叫姐姐,姐姐,这是一种扎根在血肉里的姐妹情,早在三十年前,小妹离开时,周京芳悲痛欲绝,要寻短见,她想随她去了,但被林鸿拦下来了。
原因只有一个:
你肚子里有个宝宝,我们连名字都取好了,她叫林筝墨,算我求你,为了孩子,你不要死好不好?
林筝墨的出现某种意义上救了周京芳一命。
墨墨出生那天,南城正值秋天,漫天的黄叶在窗外簌簌飘落,天空有几只风筝在飞,飞得好高,秋日正是放风筝的好季节,正好应了她名字里的那个“筝”,她想象自己的孩子能像天上的风筝一样,快乐自由,周京芳躺在医院的白床上,怀里搂着林筝墨,暗自决定,重启一次人生。
可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
同样的事情,在同样熟悉的人身上,又发生了一次。
这让周京芳觉得,她活着的这几十年来,不过是老天的一种垂怜,这种垂怜也是一种惩罚,妹妹的怨恨落在了墨墨身上,墨墨成为了京田,而京田从未原谅过她。
从未原谅过。
那我给你道歉好了。
夏日午后,站在桥上看江面,很是平静。阳光是冷的,渗透到背脊里,像冬日的雪那般冰冷。周京芳抬头看天,日光是白色的,有点像手术室里的灯,白的,白色是妹妹皮肤的颜色。
回忆起林筝墨那天下午发狂似的宣泄,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一个很棒的母亲,这些年来,是她自我感觉良好了。
据说人死掉之后,什么就都不重要了。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死,她不是想用死亡来威胁林筝墨,而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对自己的过错进行一次和解,她确实在内疚中思念着周京田了。
于是她跳了。
跳的那天,她没吃周医生开的药,她的情绪正值顶峰,居然在坠河那瞬间感到一阵释然。
浑浊的水钻进鼻腔里,她呛咳几次,求生欲让她扑腾了几次,但灭坏欲又让她放弃了挣扎,她听见渔船的呼喊。
“喂——”
“喂——”
“不要!”
“做什么傻事!”
“诶!”
“喂!”
她又听见别的声音。
是林筝墨幼年时期嘤嘤的哭啼声,还听见钢琴键发出的“哆——”“咪——”“妈妈,这个好难!”,然后变成了一首流畅的乐律,墨墨小小的手变得纤长,墨墨头发披在肩头,乖巧温净,墨墨是周京芳永远的小公主。
她向上游了一点。
可她又听到:
“你妹妹当初遭受的一切,就理应当发生在我身上吗?这对我来说会不会有点不公平?......那种感觉让我好痛苦你到底知不知道!”
于是她又坠落了。
她窒息了......
脚下是水的悬崖,踩不到底,船的引擎发出呜呜的鸣声,在哗啦的水声里逐渐稀释着......
到哪里了,全然不知。
医院走廊拐角,林筝墨冲出来,抓着林鸿的肩膀疯狂晃着,她在诘问他,也在诘问自己,泪在宣泄中如此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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