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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简越,靠在墙边注视着这一切。
什么是体面。
什么是爱情。
什么是抛弃。
什么是执着。
什么什么......
忽然觉得夏天如此漫长,瑰丽的花朵在日光中肆意生长,本该美好,可阳光愈演愈烈,灼热到愈发冰冷了,枯萎殆尽的花蕊在风中飘絮,爱情只能和植物生长一般迭代更新。
总归要接受事实的。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艳艳的字嵌在冷冰冰的墙上,像中式花圈,像诡谲笑眼,原来活在这个世上就要被这样或者那样束缚,怎能说洒脱就能洒脱。
不论今天是什么结果。
结局已经预见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她是破碎的林筝墨
第六十八章
抢救室三小时, 周京芳差点没救过来,差一点。还好渔船的人有经验,在急救车去之前替她做了心肺复苏,不然可能酿成大祸。
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
这个结果总归是赦免了所有人。
林筝墨先前惊魂未定, 终于缓了口气, 却发现简越已经不在走廊。
她看手机,三分钟前简越发来一条:
【我先走了, 好好照顾阿姨。】
林筝墨看着这条讯息, 想说点什么,终究是没回复。
“墨墨,你妈出来了。”林鸿道。
林筝墨把手机揣兜里, 看着推出来的周京芳,面色枯槁,腮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苍白, 去握她的手,是凉的, 头发也是湿的。
医护将周京芳推到病房, 提醒:“病人还在昏迷状态, 需要静养,因为情况特殊, 家属除了日常陪伴, 还是要多多开导。”
林鸿连忙应声:“辛苦了, 辛苦了,谢谢谢谢。”
虽逃过一劫,依旧惊魂未定,不敢想, 如果今天是最坏的结果,那以后要怎么办,大家都不要活了。林筝墨一身冷汗,上天真是开了个太大的玩笑。
病房里,林筝墨和林鸿忙前忙后,总算安顿下来。神经紧绷了一个下午,两人坐下后异常沉默,偶有眼神触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鸿低头看了眼手表,“饿吗?吃点什么?”他想起身,大概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想逃。
“不饿。”
于是他又坐下了,表情讪讪的,始终蹙着眉,有些话不能不讲,只能硬着头皮说:
“你妈确实受刺激了。”
林筝墨紧紧捏着手机,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着,指节压得泛白,好半天挤出一个字:“嗯。”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林鸿还是向林筝墨施压了,“刚刚我也看见她了,原来葬礼上你们就在隐瞒了。”
说得比较隐晦。
回忆起那日,两人还抱着睡觉,林鸿也惊讶,怎么那么亲昵,原来早有端倪,
见林筝墨不说话,林鸿叹了口气,直言:“其实我也接受不了,我也在消化这些,这么多年,发现也不够了解你,的确,是我们自我感觉良好了。”
“没有。”林筝墨低头,满眼愧疚,“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
只是我很难满足你们的期望而已。
又是一长段沉默。
林鸿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只手压在侧脸,指尖把他的皮肤压出指印来,似是在思考什么。
“你也别觉得我们固执,没有几个家长受得了。更何况......她母亲和你妈之间的关系太复杂。有一件事一直没和你讲,当年出事的时候,你妈正好怀着你,心理上受不了,想寻短见,是因为你,她才没做傻事,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怀疑她这些年从没好过。”
林鸿的声音有点像咒语,让林筝墨烦上加烦,可烦烦相交,也麻木了。
“说说妈妈的事情吧。”林筝墨揉揉眉心,“该怎么做我会想清楚。”
林鸿嗟叹:“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小姨这件事,我是不是也该知情了?”
“那就说说你小姨。”
*
那就从小姨说起。
我叫周京田,死的那年刚好二十二岁,我的生命在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戛然而止,蜡烛有很多种,但生日蜡烛变成祭日蜡烛的,我们村就我一个。
京芳是我的姐姐,而姐姐的好闺蜜则是我的爱人。
爱上简桑是命中注定,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简桑了,我叫她桑姐姐。
桑姐姐比我大六岁,在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一只手牵着姐姐,一只手牵着桑姐姐,她们都把我当妹妹看待,那是我最幸福的童年。
感情变质也是不可控制的事情,就是爱了。女人爱女人,是那时候的大忌,是死亡之钉,注定了我的人生是一场悲剧。
与桑姐姐的爱恋,是一场禁忌又情不自禁的自感坠落,我主动的,她拒绝过很多次,但有些东西太满了,自然会溢出来。
我们谈了大约半年的恋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偶然的一封信件,揭开了我与她的面纱。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和姐姐大吵一架,她挺着大肚子,指着我说:不可能,不许,绝不允许,以后的人生要如何,云云......
我不敢顶撞她,怕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听得烦了,只好逃避。
我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能被他人操控,连我姐姐也不许,所以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我知道的,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地方,和简桑一起,毕竟我们早就在策划这件事了。
那天傍晚,细雨绵绵,我踩着泥泞要去找简桑,我知道她一定会安慰我。天快黑了,昏昏暗暗,马路弯道,一辆大货车忽然冲出来撞向我,他来不及踩刹车还是怎样?我听到砰的一声,剧烈的疼痛让我意识到,哦,完蛋了,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四分五裂了。
那瞬间觉得命运很荒谬,我在想啊,这一死,要造成多少遗憾啊。
我还没来得及和京芳说几句话,简桑也是,我并没有怨恨任何人,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比较激烈的争吵,但暴风雨总是会过去的。
我仗着姐姐对我的溺爱,总是与她置气,之所以置气,是因为知道姐姐那么爱我,她所有的出发点一定都是为我考虑的,我和简桑之间的事情,是很离经叛道,但姐姐不会不理解我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分明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这两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也许我不应该心急去抄近路,亦或者晚一点出发,总之总之,这就是逃不过的命吧。
我应该流了很多很多血,还是说我的肢体都不在我身上 了?那司机凑近我时,一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居然失声尖叫。
我心想,我是死得很惨吗?
应该是吧。
后来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是在雨天孤独地死去的。
我想见京芳,想见简桑,我死的时候,只看到灰白的天空,雨水冰凉。
我知道,周京田,你闯大祸了。
死人不能讲话。
我谁都不怨。
我怨我自己。
*
“所以我说,不是谁的责任,但谁都有责任。”林鸿叹气。
“妈妈为什么觉得简阿姨是杀人犯?”
“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们不相爱,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其实,她内心一直在责备自己,只是她不说。”
似乎合理,也不合理,这是一种强加因果的自我审判,不能完全对,也没有完全不对,很难判定。
林筝墨听累了。
趴在床边,脸贴着床单发呆。
思绪很乱,胡思乱想,后面怎么办?她和简越怎么办?这一切的一切,都更加混乱了.......
*
周京芳是第三天醒过来的,状态比以前更加麻木,林筝墨寸步不离守着她,有时候离开也只是回家换套衣服。
成年之后,她其实很少这样密集地与周京芳相处,才发现,原来人长越大,和亲人的关系会越来越疏离。
这些日子,她试着和周京芳对话,但周京芳都充耳不闻,有时候说不了两句,周京芳就会背过身去,她说她不想听。
她们的关系,被冰冻了。
林筝墨从隔壁医生那里了解到,妈妈其实已经暗地里生病很久,吃药,京芳一直在偷偷吃,药放在家里冰箱最上面的位置,忽然想起没出事以前,有一天回家,京芳把厨房的门锁着,里面听到捻药片的声音,那时候林筝墨一直没放心上。
傍晚,林筝墨走出病房,站在医院的阳台发呆,发现天空低压压的,云太厚,太红,好像就在头顶,空气过于稀薄,已经不能呼吸了。
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眼神定格到某个节点,眨也不眨,忽然觉得自己是死尸,浑身的细胞没了活性,就快腐烂、恶臭,好似连尸斑都爬到苍白的手臂上了。
「我还有能力去爱一个人吗?」
这是林筝墨开始思考的问题。
「我的爱是瘟疫,感染的人都会慢慢死掉,连我自己也受不了,那谁也不要来遭受这种痛苦了罢。」
痛苦不能分担,只会复制,一分为二。若是还稍微有点良心,也不要让简越再陪我度过这难关了,这不是勇敢,是自私。
有眼泪从眼角滑落,但其实哭不哭也无所谓,反正也足够痛苦了。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简越的电话,嘟三声后,她们链接对话。
林筝墨问她:“你吃晚饭了吗?”
简越:“还没有,但饭做好了。”
林筝墨顿了顿,一长段的电流空白。
“是想说,以后我都不回来吃饭了。”
天上的云掉下来了,落在树梢上,融化的雪一般,湿漉漉地淌向大地。没谈过恋爱,没说过分手,没想到,原来与生俱来的语言也能僵硬到这般地步。
上个月最痛苦的时候,也没生出过这种念头。觉得无所不能,无山不越,终是过于自大了。
她听见简越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湿闷的腔调:“过几天回来吃也没关系。”
“我不饿。”林筝墨在痛苦中郑重:“和你当同事很开心,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无比快乐,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是。”
“林筝墨.......”
“要我说得明白一点吗?好吧,简越,我们分手吧。”
“我可以理解你现在——”
“不要理解我。”林筝墨强撑着:“不要再理解我了。”
不要再理解我。
我不值得被理解。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理解我的全部,我又能给你什么?
这份感情如此珍贵,唯一尊重它的方式是,在解离之前提前做决定。
“东西张老师替我带走。”
“林筝墨......”简越抽噎到无力了。
“但是泡泡就送给你了,它喜欢你,你也喜欢它,让它陪你吧。”林筝墨在哭,但没有哭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也许人在痛苦中确实无所不能。
她虽处于极度,极度悲伤的状态,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失声大哭,身体却还遵守规则,死尸就是死尸,乖巧的死尸,没有破绽。
医院的走廊好像坟墓里铺出来的冰冷地毯,林筝墨踩在上面,白裙子飘得有点哀艳,连眼眶也是消毒水的味道。
想起小时候吃过的坛子里的泡菜,那么酸,那么咸,现在眼泪也是这种味道,还有一点苦,苦到四分五裂,苦到讨厌夏天。
在简越说下句话之前,挂断电话只是机械的动作。
林筝墨低头,手臂上是蚊子咬的大包,却不觉痒,她眨眨眼,天已黑了,云消失了,灰溶溶的橡树立在外头,树叶深密得像一个虫洞。
她觉得夏天在咬她,空气在咬她,消毒水在咬她,连周遭的声音也在咬她。
她是破碎的林筝墨。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逃跑的林筝墨
第六十九章
周京芳出院那天刚好周二, 她家是和周二杠上了。
这期间,周京芳依旧拒绝和林筝墨交流,林筝墨随她心意,也不主动找她说话了。
那天, 林鸿负责接周京芳出院, 林筝墨却破天荒地去了趟菜市场。
她买了两斤排骨, 一斤上海青。原来菜市场物价比盒马超市便宜那么多。
回家,家庭氛围十分沉寂, 大家都在沉默中做作业, 俗称:人生课题。
而厨房做饭的人变成了林筝墨,她说今天她下厨。
糖醋排骨。
番茄蛋汤。
家庭熟悉版本的菜谱,因为知道端上桌也没打算有人要吃, 所以乱做。
方方正正的桌,依旧缺失一块。
林筝墨摆好三碗饭,三双筷, 邀请他们坐下。
“妈。”林筝墨替京芳盛了一碗汤,捏着汤勺的手纤瘦许多, “我有话和你讲。”
林鸿瞥了林筝墨一眼, 暗示她不要乱讲话。
“哦, 那爸,我先和你说吧。”
林筝墨面色无恙, 规规矩矩盛好第二碗汤, 一人一份, 分别放在他们面前,他们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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