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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她第一天去的那家店,装潢特别精美,排队的人特别多, 大部分人就是在那里拍照打卡的。
可俞微是肯定不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一来人家是在黄金地段,这位置放在宣城,她根本负担不起这块儿地皮的房租。
二来,前期成本太高、風险太大,要是店铺无人问津,那么一大笔的装修费都得砸进去。
她的积蓄没给她多少容错空间。
三来,她的选址,肯定是在学校附近,学生和家长就是最大的客户,那她的价格就不能太高、还尽量要健康、能用来做早饭的最好。
俞微整理了下思路,意识到前面几家店铺对她没什么参考价值。
她倒是没多挫败,只是计划着明天最好往居民区附近走走。
这么想着,俞微又翻出手机看了半天的地图。
地图放大,可以看见附近店铺,有几家就是在居民区,还有一个在小学附近的。
俞微把几家离得比较近的,记在了手机上,打算明天顺路一起去看了。
然后又是找公交路线、又是查地铁,一通折腾下来,顾泠舟都回来了。
她们住在酒店的这间房,是间套房,除了主卧、厨房、阳台、客厅以外,还有个双人间。
俞微是自己住的双人间,她听见动静,开门出去,正好看见顾泠舟从玄关走出来。
“你回来了。”俞微说了句,然后看见顾泠舟两手掌根的地方贴了大号的创口贴,“你手怎么了?”
“没事,就蹭破了点皮。”顾泠舟低着头,去厨房倒水,声音听起来哑哑的,比中午那会儿听起来更严重了。
俞微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说:“我下午买了点秋梨膏,你去坐着歇会儿,我给你冲。”
离得近了,她看见顾泠舟眼睛紅紅的,还有点肿,等顾泠舟转身去客厅的时候,俞微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身后的晕晕和小杨。
俩人也没了平时的闹腾,尤其是晕晕,脸色难得的正经,朝她耸了耸肩,比划着讓她跟她们走。
顾泠舟也背对着她说:“你倒好放那儿就行,你们仨不是约好了去吃饭?去吧,不用管我。”
倒也不是约好了吃饭,就是俞微出去溜达一下午,回来总会帶点蛋糕和小吃什么的。
她一个人又吃不完,顾泠舟也得保持“面黄肌瘦”的形象,所以俞微总是帶着去晕晕她们房间一起吃。
她们俩房间在楼下,离得远,顾泠舟闻不见味道。
顾泠舟说完,人靠在沙发上,一只手穿过发丝揉了揉脑袋,另一只手拍了拍沙发靠背,“我剧本呢?”
小杨从包里把剧本掏出来,赶紧递到顾泠舟手上。
俞微看着她,犹豫了会儿,回房间去拿吃的。
她今天帶了四份甜品和两份小龙虾,晕晕点了麻辣烫,小杨买了点水果。
俞微拿不了,两个人都跟进来了,俞微趁机问她们:“今天拍摄不顺利吗?”
“挺顺利的。”小杨说,“差不多都是一条过。”
要不今天九点多就下工!
小杨本来还挺高兴,但是回来的路上,她就感覺顾泠舟情绪很低——这么一晚上的功夫,她都有点想念那个会在车上阴阳怪气,和晕晕斗嘴的顾泠舟了。
“没事微微姐,她就有点没出戏。”晕晕一副很习以为常的样子,“她拍戏就是太代入自己,以前也有过,讓她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自己待着...”
俞微喃喃了句,看起来很担心。
她认识的顾泠舟,可不是个安静独處,就会自己消解掉不好的情绪的人。
恰恰相反,她是个情感需求很高的人。
在情感没有被满足的时候,她就会表现的尖锐、好斗、脾气暴躁且有点难以沟通。
就像当年她和洛淼成了同桌那会儿。
顾泠舟以为自己不再独一无二,常常處在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情里,人也会变得喜怒无常,有点不讲道理,甚至把俞微先去给人家送卫生巾,没有陪她去超市的事情,都耿耿于怀好多年,覺得俞微偏心。
可只要俞微跟她说“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俞微很明确地表现出了对她的偏待,顾泠舟在情感上得到了满足,她又会变得温顺、理智,能够明确区分人和事的影响,然后去解决。
读书时期,俞微和顾泠舟的相處一贯如此。
先安抚情緒,之后再解决具体的问题。
俞微安置奶黄包的动作变得犹豫温吞:“讓她一个人呆着,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晕晕很笃定的说,“她之前就这样,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身边,会对着身边的人发脾气,心情会越来越差,咱们让她自己安静待着就好,走吧。”
说完她看俞微:“你要不要带点洗漱用品下去?还有奶黄包,不行就带着它一起,你们俩在下面和我们凑合一晚得了。”
俞微一时没回话,心里对晕晕的说法存疑。
可顾泠舟现在这样...是因为时隔多年,她已经可以从独处中获得能量了吗?
俞微没有带猫离开。
跟着晕晕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时间过了太久,顾泠舟的性格早变得天差地别。
她认识的那个人,和面前的人早就不再是一个人!
她或许应该按照晕晕的说法去做,毕竟人家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更久,也更了解现在的顾泠舟。
可是出了房间,她看见顾泠舟蜷着腿靠在沙发上。
眼睛的红肿没有消退分毫,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透着一股近乎羊脂玉的白皙质感。
她眉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呼吸好像都很紧——她给人一种绷得很紧,再没有人去鬆一鬆,她就会崩断的错覺。
俞微的脚步走不动了,她站在玄关,看着晕晕和小杨出门。
她思索再三,还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们。
“你们先去吃吧,我...等会儿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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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小杨有点无措地接过俞微递来的蛋糕,然后看看关上的房间门,又看看晕晕。
“这...咱们要不要也进去啊?”
晕晕说顾泠舟会对身边的人发脾气,她吃了俞微那么多天的小蛋糕,还有点不放心。
晕晕也有点没想到,看着面前的门愣了片刻,随即心里涌上股火气。
她有点生气,怕俞微这下子把人搞得心情更加糟糕!
晕晕眉头紧锁着,抬手就要捶门。
手刚举起来,她想起来她们即将要来广西那会儿。
那时候她刚知道俞微也会跟着去广西,心里还挺不适应。
顾泠舟之前也请过阿姨,但还没有带着人出来过,这次知道她们可能要一起住,她还问了顾泠舟,自己和俞微该怎么相处?
结果顾泠舟直接跟她说“你怎么和我相处,就怎么和她相处。”
她还以为这句话又是顾泠舟车轱辘的废话,结果顾泠舟紧跟着又说:“反正你把她当成我就行,怎么对我就怎么对她。”
晕晕抬起来的手又顿住了,她犹豫了半晌,手臂到底又落回去。
反正她泠姐要做什么,就算她不理解,她也不会阻拦的。
“...管她们呢,她们大人的事,让她们自己解决算了!”
屋里,俞微也不知道自己留下来是对还是错,她站在玄关,心里直打鼓,直到听见顾泠舟在客厅问了句:“你不去吃饭了?”
“啊,其实...也不是特别饿。”
俞微说着,人走去厨房,把水杯拿到顾泠舟跟前,说:“还是熱的,你喝点,嗓子会舒服点。”
顾泠舟接在手里,腿往角落里靠了靠,手指依旧揉按着头皮。
俞微没看见她腿上的动作,只是看着她贴着创口贴的掌心,问:“头疼吗?”
“拍戏的时候,不小心勾到树枝了,扯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俞微沉默了两秒,“你手受伤了,不方便,我来吧。”
她起身走到她身后,小心剥开那处发丝,看见头皮上隐隐泛红,俞微放轻了力道,在周围轻轻的揉。
她揉得很安静,心里还是在纠结,一边想着她可能想安静待着,一边又想着她可能需要个人在身边陪着。
可为什么这个陪着的人是她?她不是厨娘吗?厨娘和雇主之间,需要担心雇主的工作和情感吗?
晕晕都让她走了,她为什么又回来?这样合适吗?
俞微心里有点乱,但这个问题死死拦截在了脑海里,她垂下眼睛,很刻意地抛开它,又想,自己真不是个合格的、有分寸感的厨娘!
顾泠舟不知道俞微心里的纠结,她安静看着面前的剧本,然而目光明明空泛,上面的字,一个都没落在心里。
她心里还沉浸在下午在山坳里的情緒,被親人背叛、抛弃、灭口的情緒!
李清蘅的绝望与愤怒在她身上融合,以至于她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恨不能杀了对方的仇恨,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李清蘅的。
顾泠舟分不清也不想分了,她只是觉得心绪久久难以平复,到了晚上还有要爆发的架势。
她艰涩的吞了口秋梨膏水,抬头看俞微。
俞微低头和她对视,看见顾泠舟的眼尾殷红。
那视线雾蒙蒙的,像是被灌醉了的雪山,虽然还是冰天雪地的,但少了许多的严寒风霜,变得像是在梦里,多了许多的雾气,叫人忘了雪山的风险,满心满眼都是梦里的明烛天南、日照金山。
俞微定定看着那双眼睛,冷不防,一只手握住自己小臂,把她往沙发上带。
俞微跌跌撞撞坐在顾泠舟边上,下一刻她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顾泠舟一手抱过她的肩膀,一手扶着俞微的腰身,人靠在她肩膀上。
俞微浑身肌肉紧绷,下一秒想起她手上的伤,又不敢躲,又期期艾艾:“你的手,别又弄伤了。”
她去抓顾泠舟的手腕,用力按了两下没有按动,那只手牢牢落在侧腰。
紧接着,顾泠舟控诉的目光又落过来。
她哀哀看着俞微,但目光不像是在自怜,更像是质问。
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忽然就变得本该如此,俞微手心发烫,觉得自己拿开她手臂的罪孽简直罄竹难书!
她松了松力道,目光躲开,去看地砖上零碎的灯光。
她不看顾泠舟的眼睛了,语气稍稍理直气壮些:“我是怕你手受伤!你这么...用力,你伤口不疼吗?”
“...你真的关心吗?”顾泠舟声音又闷又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转过俞微的肩膀,和她对视。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剧组,拍被人众叛親离的戏份。”
“我看着自己的親人,高高在上的站在敌人身边,看着我的目光犹如看着一只蝼蚁。”
“我狼狈至极,走投无路,最后的生路也被那些亲人亲手堵死!”
顾泠舟略显急促的大口呼吸:“我在片场的时候,真的特别卷绝望、特别气愤,真的...希望他们都去死!”
俞微落在顾泠舟手腕的手指蜷了蜷,她看着顾泠舟通红的眼睛,心里特别难受。
她拇指的侧腹蹭了蹭顾泠舟手腕内侧,温声道,“那都是在演戏,你代入的主角的情绪、主角的世界观和行为方式,但是你和主角不一样,你已经熬出来了。”
“不是,你还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顾泠舟深吸口气。
她偏过头,垂着脸,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眉心微蹙着,似乎为了和俞微的沟通不畅,非常苦恼的样子。
俞微看着她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晶莹剔透的冰球砸了一下心脏,碎裂的冰碴刺在人心窝,扎得人生疼。
是啊,她当然不明白顾泠舟是在说什么了!
她只不过是应聘来这里做饭的,一日三餐才是本职,安慰雇主本来就不是她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她当然不懂了!
俞微紧抿着唇,她低着头,听见顾泠舟说:“李清蘅母妃在她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她父皇是个被权力异化的政治动物,她可以说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甚至一出场还是被皇帝当作工具嫁去锦州!”
“李清蘅十六岁的年纪被迫嫁给五十岁的男人,结婚前夕又差点被这个男人杀害,她在锦州那几年得到过许多,也失去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刻更是经历了不知道多少!”
“可你知道为什么,在青城的这段戏,才是她人生的重大转折吗?”
她看着俞微,要俞微回答,俞微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试图平复呼吸。
俞微这些年,也算是好听的、不好听的话都听了个遍,她也自诩情绪稳定,至少不会在人前表现的心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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