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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发完,多了一份燕麦粥和手抓饼。
问了半天没有人要,俞微说自己买多了,给了顾泠舟吃。
第二天,她说买的鸡蛋灌饼多加了辣椒,同学吃不了,给了顾泠舟吃。
第三天,顾泠舟看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情就已经心知肚明,顾泠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俞微也没再欲盖弥彰的想什么借口。
她拎着石头饼的袋子递到前排,顾泠舟不接,她也不收回来,两个人僵持着,顾泠舟还要说什么,俞微眼睛一红,就要哭。
倆人的位置靠着走廊的窗,班主任随时都回来,顾泠舟拗不过她,只能接过来丢进桌兜。
被人逼迫着收,她心里原本挺气,可早自习没上完,这气就消了,她又怕一会儿还回去的时候,俞微给她哭。
于是等下课铃响了,顾泠舟特意和俞微同桌换了位置,说话的时候好声好气:“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不能收。”
俞微语气急急:“可是我们是朋友啊!”
“那你也是花着你爸妈的钱。”顾泠舟教训起俞微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能花你父母的钱吧?”
然而听了这话,俞微却是心头一松,人也放松下来,“那你放心吧。”
她伸手去握着顾泠舟的手。
倒春寒,这两天天冷的厉害,俞微把杯套拿下来,握着顾泠舟的手进去暖着。
她吸吸鼻子,朝顾泠舟笑的没心没肺:“你忘了,初一那档子事之后,我爸妈就把我零花钱断掉了。”
“那你这钱哪里来的?”
“我自己挣的!”俞微眨眨眼,靠过来,凑近顾泠舟耳边,说,“我帮住校生带早饭,跑腿費一塊,一天最少能挣十塊呢!”
顾泠舟:“......”
顾泠舟一时语塞,简直哭笑不得。
她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石头饼,心里更加纠结。
在顾泠舟那个年纪,还没有很能分得清“嗟来之食”和“贵人相助”的区别,她只有满腔的越碰越硬的骨气,骨气顶出去,就是下定了的决心——她爸妈现在为了养妹妹不给她生活費,那就算以后再给,她也不会再要了!
可俞微这样的好心、这样的朋友帮忙,她又不知道该不该、能不能接受。
朋友父母的钱是肯定不能要的,可朋友的呢?
朋友的钱不能要,可是食物呢?
她暂时忘了心酸,犹豫着,纠结着,被俞微监督着,一口口吃完肉料丰富的石头饼。
胃里的饱胀感,让她心里也是满满胀胀。
顾泠舟也终于从“不给钱大不了不读书,去打工赚钱”的破罐破摔里,生出了要不要找个兼职赚钱,供自己读书的念头。
“仓廪而知礼节”【1】,顾泠舟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得远一点——起码有个初中文凭,到时候找工作也好找!
她连续几天,早上吃得都是饱饱的,心里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定。
周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太阳暖洋洋照下来,她和俞微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商量事情。
顾泠舟很轻描淡写地跟俞微说:“我爸妈又有了个女儿,养孩子花钱,这学期没给我寄生活費。”
顾泠舟自己都有点惊讶于此刻语气的平静,而俞微的样子,似乎也是猜到了。
她没太大反应,只是抱着自己的手臂,问:“那你之后怎么办?”
“找个工作吧!”顾泠舟呼出口气,“他们不给就不给呗,我自己赚钱上学!明天我就去问哪儿招人!”
“好!”俞微也说,“正好明天钢琴老师休息,我陪你一起去!”
说干就干!
周五放学之后她没回家,和老师申请了住校,然后周六的时候,倆人从学校附近的商铺里开始挨个打听,问人家要不要招人。
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人拒绝也半点不嫌尴尬,倆人一路问过去几条街,一路问到了夕阳西下。
问过的店铺要么不招人,要么一看她未成年,直接让她们走。
两个人的士气跟着夕阳一起的落,俞微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石头,眼看着天色渐晚,顾泠舟努力朝她笑了笑:“没事,明天还有一天,大不了再去远点儿问!”
“今天咱们就先回去吧!”她伸长了脖子,来回打量这条街,独独不敢看俞微的眼睛:“你认识路吗?我没来过这片。”
俞微好像来过,但不确定,她思考片刻:“我也不熟,咱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好。”
顾泠舟跟着俞微原路返回,结果倆人越走偏。
这一偏,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偏出了顾泠舟工作的第一家店。
店是烧烤店,夫妻档,女人怀了孕。
店里生意有点忙,俩人插着空,跟老板软磨硬泡了快俩小时,最后周末去上白班,两天五十。
俞微嫌五十少。
她出去看个电影,吃个爆米花都不止五十,完全想不到五十塊钱,顾泠舟该怎么过完一个礼拜。
她还想搞搞价,顾泠舟却觉得已经很可以了!
她之前早上喝粥,晚上喝粥,中午的时候就着食堂免費的鸡蛋汤吃白米饭,一天花销能控制在五塊钱。
五十块钱,已经很好了!
顾泠舟生怕人家反悔,一口应下来,明天一早就来上班,然后俩人往公交站牌走。
那会儿天已经黑了,路上的路灯亮出一条长龙。
俩人到了最近的站牌。
俞微累得蹲在地上,顾泠舟在看一会儿坐哪辆車。
旁边的大街上車流如织,灯光交替闪过,俞微脸上闪过思考之后的慎重。
她站起来,靠在顾泠舟身上,问她:“顾顾,你觉得一个礼拜五十够吗?”街上噪音很大,她靠在顾泠舟肩膀说,“要不...我也和你一起去打工吧,这样,你一个礼拜就有一百了。”
“不行。”顾泠舟看着面前的公交牌,头也没回的拒绝。
她不需要看俞微的表情,也能知道她的关心,知道自己哪怕在夜风里被吹得瑟瑟,心窝里也在源源不断的涌出热流。
热流融化了那个冬天的冰雪,其中酸涩还来不及回味,就已经被汹涌而来的关心填充。
事实就是这样,她想找工作,她找到了!
她被父母抛弃,但有俞微陪着她。
顾泠舟被那阵关心安抚着、照顾着,人变得从容,变得沉稳、变得自信。
可俞微还是不放心她。
“我们是朋友嘛!”她又是这句,觉得顾泠舟能因为这句话接受她的吃的,就能接受她也去打工。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更不行。”
俞微朝顾泠舟靠过来,顾泠舟抬手环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很温和的语气哄她:“去年的时候你想和我做同桌,会好好学习,不会让我故意考砸。”
“现在也是一样,你周末还有课外班,你也不能因为我,逃课来打工。”
“钱的话...实在不行就去借,现在是在上课,所以没办法,后面暑假那么长,我还能打工还钱啊!”
人对困难的认知从来不是客观的,没发生的时候,把它幻想的多么多么艰难,等真的发生了,又觉得它不过如此。
顾泠舟此刻信心倍增。
可俞微眼泪控制不住的流,她埋在顾泠舟怀里,哭得抽抽搭搭。
她哭也是为了自己,是为自己伤心,是为自己心疼。
顾泠舟深深吸了口气,手臂收紧,拍拍她后背,心说:“我明白,我都明白。”
顾泠舟明白,十三四岁的那个年纪,对痛苦和忧愁还有一种天真的追捧,自己不曾拥有的时候,就仿佛这是什么很能拿得出手的时尚单品。
把它挂在自己的性格上,会成为更加丰满离奇的阅历。
然而这件单品必然是经过加工的,简言之,就是痛苦不能是真正的、现实的、属于自己的。
否则一旦成为现实,就意味着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没有人想靠近麻烦、沾染麻烦、喜欢麻烦。
除非...有人很喜欢,那个陷在麻烦里的人。
顾泠舟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她抱着俞微,車来的时候也没叫她,带着人躲在站牌背后的阴影里。
俞微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她从听说顾泠舟家里不管她开始,压抑不敢暴露的情绪,终于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的肝肠寸断,似乎要把顾泠舟没能哭出来的那一份一并哭到。
“我妈妈,从来不许我说长辈的坏话,可是,可是你爸妈,真的好过分!”
俞微手臂抱的特别紧,“我好讨厌他们...我讨厌死他们了!”
顾泠舟没说话。
她尝不到冰雪里的酸涩,对父母的恨意好像也淡了,她看着俞微哭,又反过来安慰她。
俞微被她哄了好久,顾泠舟感觉好多人绕过来看她们。
她没觉得丢脸,她的面子被俞微小心翼翼捧着,俞微哭肿了一双眼,抬头看她,很愤恨的语气:“他们不管你,我管你,我一辈子管你,好不好?”
这个世界上不被父母喜欢的孩子多了去了,她还不是最惨的那个。
因为论起幸运,一个俞微的存在,就已经让她一骑绝尘了!
那天那个昏暗无光的角落,她背对着身后车流如织,噪音喧嚣。
她紧紧抱着俞微,感觉像是抱住了全世界的幸运。
之后,新学期顺顺利利到了快要考试的时候。
俞微没能去帮她打工,但是每天带早餐赚的钱,都给了顾泠舟。
顾泠舟说是借,一笔一笔记了账。
也是顾泠舟花钱特别省,硬是从那五十块钱里,还省出了班费书本费和资料费。
花销最大的那次书本费,俩人把钱一凑,刚好比书本费还多了一块钱!
交完费,顾泠舟拿着那一块钱去买了冰棒,俩人一个一个,拿着干杯,像是庆祝她们联手打败了夏天!
日子就那么顺顺利利走到了五月底。
六月初的时候有一场市里的联考,俞微兴趣班的课先停了,她去烧烤店找顾泠舟。
顾泠舟在上班,她在边上写作业,老板要撵人,她就买了两瓶饮料和烤鸡腿。
一直等到了天快黑,顾泠舟给店里的客人拿啤酒。
俞微看见那个男人摸顾泠舟的手,眼睛看她的胸口。
她来不及思考,一下子冲了上去。
俞微像是一头虎崽的母豹,她冲上去掀了客人的桌,那架势没人敢拦,她说男人耍流氓,直接在店里闹了起来。
那时候老板娘生了孩子,店里只有老板娘的男人在。
男人长得凶,挺着个啤酒肚,俞微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怕他,现在看他和稀泥,甚至偏袒那个老流氓,说这是误会,就直接指着他的鼻子一起罵。
周六的夜里,店里店外客人多,男人被她罵的没面子,好像还喝了酒,差点动起手。
老板勉强拦着,说了免单,又送了两箱啤酒,好说歹说,才把人送走。
老板转头就罵她俩,主要是罵俞微。
骂她蠢,不知道忍一忍,为了这么点事儿犯不上。
顾泠舟对自己被揩油这事儿没放心上,但受不了俞微挨骂。
没等老板骂完,顾泠舟直接把腰带扯了,往地上一丢,说她不干了,拉着俞微就要走。
老板更气,脸色涨的通红,满嘴艹了又艹。
眼看着俩人要出店门,他又把人叫住。
“我真艹了天了,家里俩祖宗,店里又是俩祖宗!你俩,别动,叫你们家里人来接!”
店里有电话,男人把话筒拨开了,滴滴声在空气里响,他用力摸自己的光头“真他妈服了,一天天净能找事!”
他骂骂咧咧去收拾烂摊子,俞微看了眼顾泠舟,俩人又看了眼幽深的巷子,心里好像明白什么,俞微去给家里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掀翻的桌子还没收拾干净,俩人听着老板骂街,还老老实实过去帮忙。
俞微抽抽搭搭,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老板更烦,骂她更凶,俞微哽咽着跟老板道歉又道谢。
谢他接电话的事儿,然后红着一双眼看他,“老板,对不起,我刚刚误会你了,你真的是个好人。”
老板一脸不耐烦,求她走的架势:“行了啊,我这供不起你们俩祖宗,一会儿家长来了,把我这单赔了,你来赶紧给我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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