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微浅浅吐出口气,看着齐皓云被对面的灯光照亮的半张脸,眨眨眼问道,“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实话说,我真是烦透了老头说一不二,我行我素的性子,知道你逃婚的时候,我也是真高兴,觉得你之后也能和我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非要受他的摆布。”
“但是我这些年,也算是形形色色的人都见了不少,多的是在十几岁,二十来岁的时候,搞不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的人。所谓选擇,大多数情况下,也都是懵懵懂懂的随波逐流。”
齐皓云叹了口气:“我不是想说你不好,只是不同的人本来就会有不同的选择,你这样温和的性子,天生就比我们这种执拗的人,对其他选项的接受度更高,更能适应。当时,或许你只是一时气愤,可如果你们那会儿真的结了婚,别的不说,起码现在不必这样辛苦不是嗎?”
俞微每次垂下眼的时候都显得格外乖顺,像是兔子,她抿抿唇:“姐,你觉得我当时逃婚,是因为生他的气,故意报复他是嗎?”
齐皓云耸耸肩:“反正要换了我,我肯定也这么做。”
俞微笑了笑,叹口气说:“姐,你小时候从没被人说过‘每天就知道玩,一点也不肯在学习上上点心’吧?”
俞微耸了耸鼻子,有点抱怨的语气:“我之前就老被人说,然后被人说的烦的,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从现在起,我一定好好学,往死里学,每天二十四个小时的学,学到说我的人都害怕,跑来求我说你别学了,休息休息吧,我求求你了。”
齐皓云嗤的一声笑道,“那我怎么没见你真这么刻苦过?”
“哎呀,那是举个例子嘛!”俞微很不满地扯了扯齐皓云的手臂,而后顺势靠在了她肩膀上,“我只是想说,我要是真的要报复,肯定当场把订婚宴變结婚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再怎么费心给我挑的婚姻,也不可能十全十美,等结了婚,鸡蛋里挑骨头都能挑出一大堆的不如意。那时候呢,我就每天捧着那些不如意去给他哭,说你给我找的老公,怎么这么不好,我听了你的话,结果过得这么惨,哭得他巴不得求我赶紧离婚。”
齐皓云戳了戳俞微脑门:“真出息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没本事嘛,就笃定他会心疼我。”
“但你还是逃婚了,没去参加订婚宴。”
其实要换了别人...起码换了齐皓云自己,她的报复和反抗,必然是要全盘否定对方的安排和选择的。
俞微这种“报复”,属于向内攻击自己的路数。
要换了别人来说,她是完全不信的,甚至还会觉得对方有既要又要,有软饭硬吃之嫌。
但说这话的,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亲表妹,齐皓云一听,就完全了解了俞微的逻辑,也很顺利成章能够理解,俞微觉得没有听从她家老爷子的安排,反而不是反抗、不是报复的想法。
她反而心里生气一股无名火,嫌她窝囊:“这脾气还是二十多年没變过啊,他给你工作使绊子,又逼着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不哄也能好?”
俞微挠挠鼻尖,抱着她姐的手臂:“也不是哄好了,就是那天你走之后,我就在想,世界上任何人一个人刁难我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他?明明他是我最亲的亲人,我觉得他天然就该对我好,结果呢?”
“他让我们组长打压我,让组员们排挤我,说我的方案屁都不是,我想想自己之前都不敢找他哭诉,都觉得自己很傻,被他玩弄股掌之间。感觉被陌生人莫名其妙排挤要生气一百倍。”
“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同样的事,为什么陌生人做,我觉得理所应当,他这样做,我就痛苦的不得了?亲人不是应该拥有更多的宽容和体谅吗?为什么我对他的标准这么严苛?”
“我想,我应该是接受不了他自以为的好,他对我的好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是我大舅,我要求他对我好,还得是我定下标准的好,那我呢?我也是他亲人,我是不是也理所应当,应该按照他的标准、他的期待,成为他心里的好外甥女?”
齐皓云哽了一下,想骂人都不知道从哪里说好了,不怪她每次都怀疑俞微是被她爸派来劝她投降的,闻言只好默默喝了一口红酒顺气。
“所以释然了?”
“不是释然,是卡住了。”俞微一本正经纠正她,“逃婚的那三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办,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事儿好像谁也没法退一步,只好就一直停在这儿。”
“三天?!”齐皓云惊了惊,她本来还以为,这是俞微出门闯荡十来年,吃了苦,受了罪,终于“幡然醒悟”,领会到一点她爸的强势也是有点微不足道的优点,才领悟出来的这番大论。
没想到她三天就想明白了。
她表情有点难以置信:“反正我知道他专门联系我导的时候,我是要气炸了。”
“可是你还是读了研,顺利毕了业啊。”俞微说,“姐你目标明确,读研的困难不止这一件吧?你还不是一件件都解决了,你还知道大舅找了你导师,说明你导师也很喜欢你,愿意站在你这边,这都是你能力强,表现的好的缘故。”
“我呢,没成功也没法完全怪他,他固然是给我添了点乱子,但我要是真的执意坚持下去,或者能力就是强到别人没办法否认,就算在自己公司待不下去,也总会有慧眼识珠的,要把我挖走吧?”
“能力不行就是不行,就算是珍珠,也还没能打磨出来,就是块小石头。”
“还有朋友跟我说,遇事情不要内耗,与其责怪自己,不如谴责世界。”
“但是世界又没办法改变,谴责有什么意义吗?那不是另一种悲观的劝自己接受现况没办法改变?我不想把所有原因都归结到别人、外界身上,也不想接受现况,只能从能改变的自身上找原因,更不想让人觉得,所有的结果都是别人造成的,好像我没有半点主观能动性。”
俞微吐出口气,看着面前五光十色的灯光,眼神却没怎么聚焦:“所以我这些年确实越来越理解他,尤其有了俞方晴。”
“她小时候不爱吃香菇,我觉得香菇有营养,就打碎了做成肉饼给她吃,但要是有一天,科学家做出实验,说香菇对未成年小朋友的弊处大于坏处,那这会反转我对俞方晴的感情吗?”
“要是她读了十多年的书,临门一脚却不去高考,非要跑去打什么工,我想我也会想尽办法收买她的同事,一定要让她尝一尝别人冷眼、社会拷打,乖乖回来考试不可。”
“时代在变化嘛,他那个时候,结婚或许是最稳妥也最保险的处理,就像是我们现在看待高考一样。”
“但这些年的教育新规一项项出,说不定等俞方晴考试那会儿,高考的重要性也被削减了,很多不适合考试的人,可以有更适合自己的出路。”
“他们那些身在变化里的人,或许更能体会到什么更适合自己,可是那时候,我也不敢保证,我还能不能跟得上时代的变化,不会固执地选择原有路径,让她走我觉得好的道路。”
“我做不到跳出时代,更没法要求别人能做到,如果结婚在大舅眼里,和我眼里的高考一样重要,我没法怪他去安排我的同事,如果结婚在他眼里,只是吃不吃香菇那样的小事,我更觉得不应该否定他对我的关心。”
齐皓云:“......”
“你就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接了任务来的?怎么听你说完,感觉我都要回家包饺子呢。”
“真没有。”俞微失笑,“先前确实是卡住了,不敢进也不敢退,所以自己琢磨了三天,觉得这婚不能结。后来有点慢慢理解他了,就更觉得没脸见他了,最近吧...确实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信心,大概可能也许,我也不会把所有的关系都搞砸?”
俞微沉吟片刻,随后噗嗤一声,满脸银紫色的、狡黠的笑,道,“最主要的,是我没有听他的话啊。”
“虽然觉得对不起大舅,没脸见他,但我还是觉得,我当时逃婚的选择没错。我就是不想和我不喜欢的人结婚,感觉生命的颜色都会被人抽取干净。”
她说到最后,脸上有种这些年少见的稚气,齐皓云深吸口气,脸上表情有些复杂,终究是露出些许欣慰的神情,满脸宠溺地看着她:“那你现在辛辛苦苦赚钱怎么算?”
“算承担选择的代价吧。”俞微撑着下巴看着她,“姐,你工作也很辛苦,你有后悔过选择你现在的专业吗?”
齐皓云有点不赞同,毕竟她选的是她喜欢的,可俞微现在的工作...
不过她也没扫兴,看得出来俞微今晚的倾诉欲很高,大约...先前也没人能和她说这些心里话。
齐皓云眨眨眼:“现在我算是信了。”
“什么?”
“那会儿传言你退婚之后想出家,说你已经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了。”
俞微一脸“什么鬼”的表情:“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是不着四六吧?”
齐皓云摇头笑笑,眼看灯光秀也要结束了,她揉揉俞微脑袋:“得了,今晚就到这儿吧,忙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我也得回去补觉了。”
“你回家吗?”
“算了吧,我在酒店住,我跟他在一起可没法待,这次姐得指着你先去趟雷,你要是能和老头子缓和了,我再上。”
“你中秋在哪儿啊?我们到时候要做月饼,给你寄一点过去。”
“八成是在新疆。”
“新疆啊,那你回头把地址发我,但是前期资金紧张,我得发到付。”
两人已经进了电梯,齐皓云闻言气笑了,“当老板的人了,还抠成这样?”
“节约成本嘛。”
“得了,我再给你叫个车,送你回去,成吗公主?”
第79章 挑衅 命运的回旋镖精准命中
姜雲慧把要发的快递送出去, 收拾完关门落锁,一回头,顾泠舟已经开着車,晃晃悠悠到了她跟前。
回家的路上, 車厢里是蔓延了一路的诡异安静。
姜雲慧早没了粉丝对偶像的滤镜, 正看顾泠舟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连带着这車,好像都沾染了顾泠舟那股所谓的“松弛”, 回家的路程看起来格外漫长,车里的座椅像是插了排排的细针。
姜雲慧坐得浑身刺挠, 偏偏顾泠舟自在的很。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在超市门口慢慢降下车速, 很自然的吩咐姜雲慧:“去买点香菇、豆腐干、梅花肉,绿叶菜你想吃就买,不用买我的,水果家里有,但葱姜蒜不多了,都买点吧。哦, 还有面條,记得买手工面, 宽的细的我都行。”
车停稳了,顾泠舟把墨镜往下移了移, 目光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姜云慧:“去吧,皮卡丘。”
她这是把自己当她贴身助理使唤呢!
恨顾泠舟正恨的牙痒痒的姜云慧:“你买这些干什么?”
“做香菇肉酱面。”顾泠舟习惯性一挑眉,“你姐去吃饭了,總不能自己在家饿死吧?”
呵, 她还挑釁!
姜云慧心中气愤,恨不能扑上去跟顾泠舟打一架,奈何想起顾泠舟是武打演员出身,于是很識时务地压抑住了,抱着手臂一撇头:“我不会做,你做吗?”
说完还覺得没气势,她又补上一句:“今天要不是有你在,我早和我姐去外面吃好吃的了,谁还用得着回家自己做?”
当然,这话她也说得相当識时务,嘟嘟囔囔的,抱怨的音量相当低调。
不过顾泠舟还是听见了就是了。
而且顾泠舟不以为意,大有一种不以为耻的坚固脸皮,眯着眼睛笑得有几分回味:“确实,感覺像是被你姐金屋藏娇似的,啧...这感覺还挺新鲜。”
姜云慧:“......”
姜云慧终于无奈的意识到,比不要脸也比不过这个人,最后只能把自己气成无辜的河豚。
无辜的河豚被催促着下车买完菜不说,到了楼底下,还得cos一把探路的斥候。
先得确定这会儿没人从小区楼底下经过,然后观察楼道里也没人走动后,这才鬼鬼祟祟朝车里的顾泠舟招手。
说白了,她面对顾泠舟时,升起的无名竞争欲,竞争的,无非就是主客之间的那个“主”的身份而已。
她还在不情不愿地履行“主”的责任——给顾泠舟放风、给她开门、告诉她屋子里的锅子勺子煤气灶怎么用。
只是姜云慧太年轻,憋憋屈屈的干了一堆活儿,结果被成熟狡诈的大人轻飘飘的一句“行了,我知道了,你玩儿去吧”,就把自己辛辛苦苦争取来的身份,给抢了回去!
89/94 首页 上一页 87 88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