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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一路巡防的邢方感觉出有些不对,抬眼看了上去,安静的殿顶只有风过去的声音:
“刑统领,怎么了?”
“没事儿,走吧。”
等巡查的人都过去,那道影子才开始动。
一刻钟后,邢方跃到了紫宸殿的屋脊上,正看到了蹲守在屋脊后面的那人,那穿着夜行衣,却没遮脸的人可不正是两日未曾进宫的靖边侯?
两人四目相对,凌夜寒满眼的血丝,神情偏执的有点儿吓人,看到邢方之后默默拿出了一个匕首,就在邢方手也放在腰间佩刀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凌夜寒将刀抵在了自己的的脖子上。
邢方......
他微微上前一步,那匕首就已经在凌夜寒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线。
邢方第一次这么头痛。
片刻后,屋脊上,凌夜寒用刀子抵着脖子盘腿坐在萧宸寝宫内殿的房顶上,邢方坐在他的不远处,夜风吹过,活像是这寝殿的屋檐上中多了两只脊兽。
半晌,邢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
“侯爷,您这是闹哪一出啊?这是夜闯禁宫你知不知道?”
凌夜寒就像是尊只会开口说话的雕像,眼睛盯着脚底下的瓦片出声:
“知道,陛下这个时辰睡了,他身体不好,你禀报陛下也等天亮吧,我就想在这儿坐会儿,什么也不做,你不放心可以一直看着我,天亮了我就走。”
邢方挠了不知道多少下头,但凡换个人他此刻直接叫禁军拿下,偏偏是这个鬼神瞧着都头疼的靖边侯,这事儿往大了说那是夜闯禁宫,谁也担不起,但是往小了说,这说不准就是陛下与靖边侯闹了别扭,他在陛下身边当值多年,这位侯爷犯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哪一次也不见陛下真的重罚。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给自己开脱,相比于夜闯禁宫,抗旨的事儿更大,抗旨这靖边侯都毫发无损的官复原职了,夜闯禁宫也没必要惊动已经睡着的陛下吧?要是真的逼急了,这位爷想不开抹了脖子,他可真是担待不起啊。
自从当上了这禁军统领,所有难题似乎都是这位侯爷给他出的,到了最后邢方想开了,他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安全,陛下只要安全,他就不算失职,这一晚,就这样,两个人在屋顶吹了一夜的风,而凌夜寒也算是说话算话,天一亮就走了。
萧宸这一晚朦朦胧胧似乎又做了梦,似乎是在景福宫,一大一小,虽然瞧不真切,但是他就是知道那一大一小是凌夜寒和麟儿,耳边都是孩子熟悉的稚嫩哭声,很不安,很害怕,听得萧宸心都跟着刀绞:
“父皇说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随后的声音他也很熟悉,只是似乎有些哽咽:
“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保护麟儿的。”
眼前的一幕幕都似乎隔着一层雾气,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第一次坐在龙椅上,他身边那始终牵着他的人亲自将玉玺置于御案上,鼓励似的对着孩子点点头,而后,他看着麟儿举起了象征帝王的玉玺,听着底下如潮水一般的山呼万岁,眼前的景象像是镜中水月一样,在这里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日复一日的重复。
眼前的凌夜寒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他不再穿浅色的衣服,面上没了从前的轻佻,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手段刚柔并济地游走于群臣之中,他住在了景福宫的侧殿,每日午膳和晚膳都会陪着麟儿用,晚间会到麟儿的寝殿去陪他,每一次见到孩子他才会在脸上挂上笑容,依稀间有两分从前那位无忧无虑的靖边侯的影子。
榻上一大一小并排靠着,凌夜寒好像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来哄麟儿睡觉,寂静的寝殿中,慢慢只剩下了越来越小的讲故事声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凌夜寒拍哄着身边的孩子,待他睡熟了才会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回到侧殿继续看折子,握着一只蓝墨的毛笔,行蓝批,直到深夜,就这样,春去秋来,一日复一日。
日光洒在了寝殿的帷幔上,萧宸缓缓睁开眼睛,竟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直到摸到了隆起的腹部他才知道,梦醒了。
他微微怔着,心绪难平。
张福瞧着他醒了这才领着宫人伺候他起身,没一会儿张春来进来禀报:
“陛下,邢统领在外请罪。”
萧宸这才微微回过神儿:
“让他进来。”
萧宸着了中衣,还未束发,按了按眉心:
“清早有什么罪可请啊。”
邢方直接单膝跪下,眼睛熬的通红:
“陛下,昨夜侯爷夜闯禁宫,就一直坐在紫宸殿的房顶上,时辰太晚,臣不敢惊动陛下,想着劝侯爷回去,只是侯爷带了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臣一靠近他就要要动手,他说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一会儿天亮就走,臣无法,只得在房顶上陪了侯爷一夜,臣护卫宫城不利,请陛下责罚。”
饶是见多识广如张福,此刻看向邢方的目光中都忍不住带出了几分同情。
倒是萧宸脸色阴沉,上辈子白活了,用刀抵着脖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威胁人的手段。
“他不是爱抹脖子吗?去给他送十把匕首,让他挨个抹。”
第42章 疯了,抹脖子
出了宫的凌夜寒连府也不回,径直去了京兆尹府,他得旨全权处理京城之中疫病之事,这几日便在京兆尹借了一个院子,京城中各个街道,每日接诊人数,分男女,老幼,轻症与重症分别记录在案,以及所耗药品数量,皆要在第二日清晨回禀,回禀时需负责街道的禁军百户,登记造册的文书同时到场。
此刻京兆尹的院子中已经陆续有人赶到,凌夜寒在京兆尹的门前下了马,京兆尹的一位从六品文书迎了过来,凌夜寒扫了一眼那侯在门外的人,这一眼看过去就不止少了一个百户,他的面色冷了下来:
“点卯了吗?”
那文书年纪不大,小声回道:
“还没有。”
凌夜寒抬手:
“册子给我,我亲自点。”
凌夜寒一到,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凌夜寒随手点了一个身边的百户开口:
“本侯前日说过什么,几时点卯,给我重复一遍。”
被点到的百户下意识开口:
“辰时三刻点卯,违令者杖十。”
“如今辰时三刻可到了?”
一边的文书连忙开口:
“已经到了。”
凌夜寒不再多一句废话,叫人拿了笔来,照着名单上的名字就开始点名,但凡未曾到的人后面便画上一笔,这名点完之后竟然有六人未到。
“这六人什么情况?可曾告假?”
那跟着这六位百户一块儿当差的文书不敢不答,此刻见凌夜寒真的较了真,赶忙找来了各种借口,凌夜寒冷然瞧着他们的模样,待他们把话说完他一句也未答,也没说如何罚,只侧过头和身侧的一个近卫小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之后,便坐下开始听底下的人奏报昨日的情况。
大半个时辰过去,所有人都以为那几个百户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毕竟那几人在京城中也有些家世,凌夜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常情。
却不想,禀报完毕之后,有两个身着玄甲的人进来,凌夜寒直接抬眼开口:
“查到那几人在何处了?”
”是,那六人中有一人昨日清早便回了家,五人在醉仙居吃酒。”
凌夜寒似笑非笑地扫了几眼刚才为这几人遮掩的人,直接起身:
“来人。”
“在。”
“提上凳子和刑棍和我走。”
一队凌夜寒的亲卫立刻应声而出,真从京兆尹找来了七只凳子和刑棍,这两日跟着他的文书脸色一变:
“侯爷,您这是?”
“点卯未到者杖十,当本侯说话是放屁吗?所有人即刻到自己负责的街巷,谁敢擅离职守,我这儿也不缺板子伺候。”
凌夜寒未曾抽调半个禁军,也没有动用京兆尹的衙役,而是直接调了自己的亲卫,亲卫皆腰跨短剑,手握长刀,周身玄甲覆身,每一片甲叶都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仿佛淬炼过无数次的兵刃,甲胄摩擦发出齐整的声音,所过之处军容整肃堪比最精锐的北境军,他们迅速包围了醉仙居,把守住了所有出口。
这几日京城中大的酒楼都关张歇业,这醉仙居此刻从外面瞧着也是一副未曾开张的样子,凌夜寒勒马于门前,只微微扬了一下手,两名亲卫立刻上前踹开了门:
“啊,你们是什么人?”
“本店今日不开张,快出去。”
凌夜寒直接开口:
“进去搜,把人给我拖出来。”
醉仙居的亲卫军外已经围了一群人,甚至附近街巷知道消息的百户也悄悄凑过来看:
“这是陛下的玄甲卫吗?”
“不是,你看,他们腰间没有玄甲卫的令牌,恐怕是侯府的府兵。”
“府兵?府邸不得私自蓄养兵马啊,这靖边侯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也不能叫府兵,算是侯爷的亲卫,据说这亲卫可都是从前跟着靖边侯久经沙场的亲卫军,这甲胄是陛下亲赐给靖边侯亲卫的,与玄甲卫几无二致,朝中独一份。”
此刻醉仙居后院,几个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昨夜叫的姑娘的人才慢悠悠起身,徐卓有些不安:
“已经过了辰时了吧,我们不去京兆尹会不会出事儿啊?”
董立亲了一下怀里的没事儿,白了他一眼:
“瞧你那胆小的样,就是点个卯能出什么事儿?这靖边侯拿个鸡毛当令箭,屁大的事儿也要老子日日去汇报,谁伺候他?”
“就是,你瞧这几日他威风的,我们怎么说也是禁军,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嘭——”
房门被踹开,身着甲胄的人一涌而入,几个浑身酒气的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直接被人拖了出去,直接拖到街上。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禁军百户,放开我。”
“滚开,什么东西也敢碰爷,滚。”
董立抬脚就要去踹拉着他的护卫,凌夜寒直接抬手扬了马鞭,一鞭抽到他的小腿上,李奋禁不住这力道单膝跪下,凌夜寒眼底仿佛有一股失控的火焰,疯狂的跳跃:
“抬起你的狗眼来。”
董立看到凌夜寒的时候脸色瞬间一变,凌夜寒眼睛都不愿意抬一下:
“徐卓,董立,刘彬,李奋,张勃,擅离职守,点卯未到,杖十,裤子剥了,打。”
“是。”
“你敢?我们是禁军,由陛下亲辖,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们?”
凌夜寒这才缓缓抬头,眼底都是疯狂涌动的暗流:
“凭我奉旨接管京城时疫,你若不服,向陛下上折子参我啊,给我打。”
这几个酒色之徒在亲卫的手下毫无还手的余地,五个在禁军中平时都敢吆五喝六的人就这样被大街上被剥了裤子按在了刑凳上挨了板子。
每一板都未曾留分毫情面,哭喊声震天,凌夜寒连半个眼角都不曾留下,行刑完毕他直接开口:
“把人丢到他们府门口,让他们的老子好好瞧瞧,养出个什么儿子,这等货色也配在禁军当差?”
“是。”
凌夜寒吩咐完便直接调转马头,直奔后面的两家国公府。
此刻紫宸殿外,方才还同情邢方的张福,此刻看着陛下赐下来的十把匕首和一道圣旨已经开始心疼自己了,他此刻一个头两个大,这圣旨要怎么传?
萧宸一早就被气的不轻,人靠在软榻上眼前还一阵阵起着黑雾,扫到张福出去的背影也有些后悔,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这毛病必须给他治一治,谁教他用抹脖子这等一哭二闹的手段来威胁他的?
此刻紫宸殿门外,从来遇事都从容不迫的大总管苦着一张脸和昨夜熬了一宿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邢方面面相觑,这一次换成邢方同情地看着他。
“邢统领,昨夜侯爷瞧着情绪可正常?”
邢方揉了揉酸疼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八面玲珑的张公公也会说废话:
“正常会做出夜闯禁宫,在陛下的房顶坐一宿这种事儿吗?”
张福一张白胖的脸此刻都是包子褶,他自然是知道陛下不是真的要赐死靖边侯,不过就是被他用匕首抹脖子这事儿给气着了,才想着给他一个教训,但是天子就是天子,金口玉言,开口了就是圣旨。
可这靖边侯若是接到旨意知道认错服软倒也罢了,但是偏偏凌夜寒是个有时候连陛下都没办法的犟种,这要是接到圣旨真的提刀抹了脖子,张福已经连自己寿衣穿什么样式都想好了。
他看向了邢方,苦着一张脸:
“邢统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邢方挑眉:
“这是陛下圣旨,你不是要我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吧?”
张福拉着他出了紫宸殿的院子:
“陛下自是不可能收回成命,但是陛下说的是既然靖边侯这么爱用匕首抹脖子,就特赐他十把匕首抹个够。这旨意又没说一定要侯爷抹脖子,不过就是让侯爷服个软,但是侯爷那性子,万一真动了手,叫陛下如何是好?所以啊,你和我一同去,我宣旨,你见机行事,若是他真犯浑你记得赶紧把刀夺下来。”
“行吧。”
两个领了几个禁军准备出宫宣旨,张福刚上了马,就见两个提前去打探靖边侯去处的侍卫策马过来,神色惶急,他开口询问:
“侯爷现在何处?”
“回大总管,靖边侯带兵围了孟国公府。”
张福和邢方同时抬头:
“什么?为何啊?”
“侯爷要求所有所有在街巷值守的禁军百户辰时需到京兆尹府回禀前一日情况,违令者仗十,今早点卯的时候有六位百户未到,其中五人在醉仙居吃酒,方才侯爷带人围了醉仙居,将人当街剥了裤子行刑,其余一人是孟国公的小儿子,只当值了半天就回了府称病,此刻侯爷带了一名御医上门,要孟国公交出儿子,这要是真病了或许说得过去,这要是...那侯爷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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