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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通冠冕堂皇的说辞堵的温聿珣再无开口的由头。他缓缓握紧了拳,单膝下跪与谢临跪在一处:“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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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初次入职礼部,是温聿珣陪同着一道去的。
虽说谢临是明淳帝在朝堂上当众擢升的礼部员外郎,既有实权又有名分,本就不会有人敢在明面上怠慢。但温聿珣却执意要陪着走这一趟,像是生怕有人会委屈了他似的。
大雍上下如今皆知,这位怀玉侯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又算是半个皇亲国戚。这番下来,礼部上下活像供了尊活菩萨,更是无人敢招惹谢临了。
谢临以最快的速度跟礼部主事交接了任务,深入了解到和谈进度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明面上看上去简单。
大雍提出的割地、赔款、进贡,呼延瑞一行人几乎尽数同意了,不可谓没有诚意。只有一点,也几乎是匈奴方除互不侵犯外提出的唯一条件——和亲。
公主和亲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历朝历代都有此传统。问题在于,明淳帝并不勤于后宫之事,嫔妃有名有分者屈指可数,以至子嗣也稀薄,目前为止膝下还只有一位公主,是贵妃萧氏的独女,年仅七岁。
更棘手的是,萧贵妃的父亲正是当今兵部尚书。温聿珣此刻已然不受控,这位老丈人明淳帝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如此一来,公主和亲一事几乎成了死局。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从宗室旁支中过继一位贵女,让明淳帝认作义女,嫁过去糊弄糊弄。
可这“替嫁”的人选,却是一桩棘手难题。京中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谁愿意将自家娇养的女儿远嫁塞北苦寒之地?
更何况,匈奴风俗粗蛮,女子嫁过去,生死难料。若强行选人,必定得罪朝中权贵。
明淳帝交到谢临手里的,正是这样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第29章 纳妾相宴
谢临与呼延瑞的第三次见面,随着两国和谈进度的推进,难以避免地到来了。
呼延瑞踏入主客司正堂时,谢临和一众礼部官员已相围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双方简单见礼过后,谢临敏锐地注意到匈奴使臣的队伍里多了一位女性——是和戎宴时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谢临听到身旁的匈奴人唤她“居次”,那是匈奴语“公主”的意思。
他眉心跳了跳,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了那位“居次”身上。
老单于的脑袋早已被铸成温聿珣身上那块虎符,据谢临所知,并未留下什么女儿。如今继位的单于是呼延瑞的长兄,正处青壮年,算年岁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大一个女儿。
他目光微顿,身旁的副使立刻会意,凑上来小声介绍道:“这是他们新单于的义女,汉语名叫阿黛。”
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一个义女……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事实证明,谢临的预感一向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刚落座不久,呼延瑞便开门见山道:“贵国难处我们已然明白。但若要缔结两国长久之好,联姻一事必不可少。既然贵国没有适龄的公主……”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到了阿黛身上,意有所指道:“那为表诚意,我匈奴愿意先退一步,由我大匈奴的居次嫁过来,雍国各位意下如何?”
表面上看,这话说得漂亮极了。联姻看似光鲜,实则与送个身份尊贵的质子过去无异。若两国再度开战,第一个被推上刀尖的,必定是远嫁异乡的公主。
如今匈奴竟主动提出要嫁公主过来,朝臣们虽不免动摇,却无人敢轻信这样的“好事”。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呼延瑞必定另有算计,只是眼下还摸不清他的后手。
殿内一时寂静,礼部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接话。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谢临——此刻,唯有他有资格定夺此事。
谢临不动声色道:“右贤王如此厚意,本朝自当珍重。只是当今陛下膝下适龄的皇子皆已娶妻,若让贵国居次屈居侧室之位……未免有些委屈了。”
长桌另一端,呼延瑞一掌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对上谢临的眼神,缓缓道:“并非全部。”
“据我所知,贵国太子便还尚未娶正妻。以及……”
他说前半句时,礼部官员们的心就已经提了起来,纷纷在心里暗骂——就说呼延瑞不会有那么好的心,原来是瞄准太子妃的位置了。
那可是未来的一国之母。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还真敢开口。
还没等众人想好应对之策,呼延瑞的后话更是惊天地泣鬼神——
他倏地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还有一人。尚未娶‘女子’为妻。”
“女子”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的重。在场的人似乎都预感到了什么,几位礼部官员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都不敢去看谢临的神色。
下一秒,便听呼延瑞悠悠道:“你们温大将军自小在皇后膝下长大,也算半个皇家子。我与温将军在战场上纠葛多年,很是敬佩这个对手。”
他说着似笑非笑看向谢临:“故而,我也不忍见他就此断了香火。若谢大人肯成全——让我们居次嫁入侯府,一则为温将军延续血脉,二来……”他唇角微扬,“诞下的子嗣便是侯府嫡出,也不算辱没了阿黛。”
“诸位意下如何?”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般沉重,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方才提及太子时轻飘飘的不屑和愤怒,与此低压相比,竟都显得温和许多。
殿内不少礼部官员额角都冒了些汗,匈奴使团那头当户勒更是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先前商量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么说的!呼延瑞简直是在胡闹……
谢临与呼延瑞的目光隔着长条案交汇,如杀人不见血的利刃。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似有寒芒交错。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半晌,谢临倏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右贤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给温聿珣做小这件事,问过我不算。”他说着目光缓缓挪到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阿黛身上,“不还得问问,贵国的居次乐不乐意?”
阿黛双唇紧抿,面色谈不上好看,显然也是对呼延瑞这番说辞并未提前知情。她压着火瞥了呼延瑞一眼,对上对方隐隐带着压迫和警告的眼神后,捏紧衣袖低下了头:“谢大人说笑。为国献身,没有愿不愿意之说。”
谢临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半晌轻声道:“居次大义。”
呼延瑞脸上扬起一个笑容,玩味道:“这么说,谢大人是同意了?”
谢临眼底浮起几分讥诮,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淡淡道:“右贤王慢走。不送。”
呼延瑞非但不恼,反倒露出一个似乎尽在掌握中的微笑:“我知让谢大人与旁人共侍一夫未免有些为难你了。既如此,那我们就先暂且将这个方案搁置一旁?”
谢临轻嘲:“然后与你族一起谋取我大雍的太子妃之位?”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谢大人。何为谋取?两国联姻,本就是互惠互利之事。”
呼延瑞继续道:“不若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把话语权交给当事人。总归要成亲的不是我们,说不定两人一见倾心,反倒成就一段佳话呢?”
“万万不可!”礼部一位老臣此刻忍不住了,“两国大事,怎能交由儿女情长定夺……”
“这位大人——”呼延瑞打断他,毫不客气道,“那请问如今来看,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老臣一噎,顿时不吭声了。是啊……若不是匈奴的居次嫁过来,那就只有他们大雍嫁人过去了。他家里也是有女儿的人,届时他的女儿也必在候选之列……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礼部不少人,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火下一个就烧到自己身上。原本心里有些小九九的,此刻也都不敢做声了。
呼延瑞抱臂看着哑口无言的众人,目光回到谢临身上,眉梢微挑:“如何?谢大人若不放心,大可跟着一道去看看。”
沉默片刻,谢临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凉得让人心惊胆战。副使暗自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偷偷瞥向他,却听谢临道:“好,我去。”
长条案的一端,谢临屈指叩了叩桌子,抬眸直视呼延瑞,缓缓道:“非但我去,怀玉侯也一道去。”
“右贤王起初不是把他也放在了备选名单上?既要看眼缘,那自然是二人都见见为好。”
他看了一眼呼延瑞,又转向阿黛,似笑非笑道:“万一他温执昭走了大运,偏就入了贵国居次的眼呢?”
呼延瑞开怀大笑:“好!不愧是谢大人。我们草原人就喜欢和谢大人这样的爽快人说话。”他说着领着匈奴使团一道站起身,“那我们就不叨扰贵国礼部了。”
他右手覆左胸微微弯腰,含着笑定定地盯住谢临:“谢大人,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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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谁见面?匈奴居次??”
温聿珣气笑了,不可置信道:“呼延瑞有病吧?我都算他们半个杀父仇人了,这样还要嫁人给我,可真是够忍辱负重的。”
对上谢临淡然的表情,温聿珣缓冲了片刻,默默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抽了抽嘴角,凉凉道:“阿晏你可真是……够大度的。”
谢临睨他:“谈不上大度不大度。总不能因我败了侯爷的桃花。侯爷要真与人家匈奴居次看对眼了,也是美事一桩不是?”
“美事?”温聿珣幽幽道:“与她看对眼了正好放你一马是吧?”
谢临无语地背过身去:“懒得同你说。”
温聿珣从后单手将人捞进怀里,呼吸的热气喷到人侧脸上,声音压的很低,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执念:“阿晏还是别做这样的美梦了。既已成亲,除非我死,否则是断不会放你脱身的。”
“别发疯。”谢临一掌拍在他手臂上,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回身道:“你去是不去?不去我便一个人去了。”
温聿珣哪能放他一个人去见呼延瑞,当机立断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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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瑞将见面地点定在了他们初入京城时下榻的栖霞客栈。楚明慎策马而至,竟是第一个到的。
他勒住缰绳,抬头打量这座京郊最大的客栈——楼阁层层叠叠,高大的门柱虽有些褪色,但还算气派。门前车马往来不绝,显然生意兴隆。可楚明慎眉头仍是一皱,低声冷哼:“呼延瑞就挑了这么个地方?”
随从连忙解释:“殿下,栖霞客栈在京郊已是顶尖,来往商旅、官员多在此歇脚……”
“顶尖?”楚明慎嗤笑一声,甩袖迈进大堂,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桌椅摆设,虽干净整洁,却远不及京城酒楼的精致华贵。他指尖在柜台上一抹,虽无灰尘,但木质已有些磨损,不由得摇头:“本太子大老远赶来,就这?还不如一斛珠的偏厅来得舒坦。”
“这货最好是真的有正事要和本太子说。否则我回去就让执昭砍了他。”楚明慎嘀咕着,随手招了个店小二,让人领他上了呼延瑞提前订好的包间。
谢临和温聿珣到的时候,楚明慎茶都喝了两盏了。看到他们二人,楚明慎诧异地站起身:“执昭?!你们怎么来了?”
温聿珣也挑起了眉,眼神微妙起来:“呼延瑞没跟你说今天是来干嘛的?”
楚明慎下意识摇摇头,看着眼神戏谑的温聿珣,又看向旁边神色丝毫不意外的谢临,扬声问道:“你们都知道?!”尾音都变了调。
谢临眼带同情,微微颔首。
楚明慎磨牙:“好个呼延瑞!偏生把本太子瞒在鼓里,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一通骂下来,嘴都骂干了,连灌了两杯茶才缓过劲儿来。这时他突然一愣,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等等,光顾着骂人了。所以呼延瑞这厮将我们都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底是要做什么?”
温聿珣轻描淡写:“给你做媒。”
楚明慎懵了:“……啊?”
第30章 中计合欢
呼延瑞到的时候,温聿珣已基本将情况都同楚明慎交代清楚了。楚明慎这才明白自己是彻头彻尾地被做了局,恼怒嚷嚷道:“他以为他们匈奴人是天仙啊?随随便便来个人就想要本太子一见钟情?!还想做太子妃……我呸!”
呼延瑞一进门正好听到的就是那个“呸”字。心下不知道转了几道弯,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脸上已然扬起几分慵懒不羁的笑意:“本王在门口便听到声音了。是谁竟敢惹雍国太子殿下不快?好生没规矩。”
楚明慎正在气头上呢,懒得跟他虚与委蛇,于是翻了个白眼没应声。
呼延瑞也不在意,目光落到谢临身上,轻笑道:“谢大人也到了啊。没想到竟是本王来的最晚。”他说着给自己斟了杯酒,“自罚一杯。”
谢临和温聿珣都没理会,静静看着他自说自话。呼延瑞也不觉尴尬,一杯饮完,仰头饮尽杯中酒后,笑着将身侧的少女往前轻轻一推:“这位是我们匈奴的明珠——阿黛居次。”他拍了拍阿黛的肩膀,语气亲昵中带着几分强势:“还不快见过殿下和侯爷?”
阿黛被推上前来,低垂着眼睫,行了一个草原礼:“阿黛见过殿下,见过侯爷。”
就这?楚明慎略显不耐,却没当众为难人家,随意摆了摆手,显得有些兴致缺缺。温聿珣倒是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居次不必多礼。”
呼延瑞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阿黛性子静,但骑射功夫可不差,若有机会,倒想请殿下和侯爷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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