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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的阳光在华贵的牡丹花上流淌着。
很美,很美。
她想。
询舟看见了一定会觉得人比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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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四月,曲江边上倒是清凉得很。
礼部在大雁塔边上大摆宴饮,及第的进士们和王孙大臣、圣人圣后聚在一处尽情游乐,开怀畅饮,赋诗抒怀。
陆询舟身处热闹的环境中,难免拘谨了一些,可耐不住新科状元的身份,引得众人皆往她这边敬酒。
卿许晏方才被李容妤拉走,陆玉瞻也早已不知去处,徒留陆询舟一人在原地应酬。
一杯接着一杯的美酒下肚,思绪难免迟钝了几分。
她正愁着如何拒绝,忽听得一声熟悉又令她无比心动的声音。
“阝击四娘子,别来无恙!”
喧闹的人群自觉让出了一条道,众人连忙俯身拱手,纷纷恭恭敬敬道:
“某参见长清长公主殿下。”
“尔等参见长清长公主殿下。”
“微臣见过长清长公主殿下。”
……
陆询舟望着眼前的人愣了片刻,耳边听见公主殿下用半是温柔半是玩笑的语气问道:“怎么?四娘见了本宫就忘了礼数。”
她瞬间恍惚过神来,笑道:“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虽然还没有被授予官职,但因为先前伴读的身份,对李安衾自称为“臣”还是合情合理的。
李安衾上前拉住陆询舟的手,朝众人淡淡一笑。
“圣人要接见文曲星,本宫奉旨带人,诸位可以继续欢饮。”
众人了然,纷纷笑着放下欲敬酒的动作,而后又恭恭敬敬地把道让得大了些方便公主殿下带走了微醺的状元娘。
眼见离人群越来越远,陆询舟才敢认真地打量一番李安衾,然后缓缓开口道:
“你今天很美。”
“有多美?”
李安衾松开与她相握的手,后退几步,在大好暑光中喝醉南风与她们撞了个满怀,风撩起她们鬓间的青丝。陆询舟看见公主殿下的裙摆在风中略微摆动,她的公主殿下看向她的目光里尽是温柔。
“美得像一朵年华,随时绽放。”
陆询舟理了理鬓间的发丝,情不自禁地莞尔。
两人走到李促那时早已恢复了各自应有的神态。
李促正与李琼枝笑着商讨着什么,余光瞥见陆询舟,遂转过头,目光深了几分。
“微臣见过陛下与诸位殿下。”
李促当下喝止住陆询舟欲跪的动作,而后欣然笑道:“免礼!朕可不能让文曲星跪着啊。”
接着李促传人给她赐座,陆询舟有些拘谨地在李琼枝和李安衾之间坐下。
李琼枝予她淡淡一瞥,而后露出浅笑同她问好。
对面坐的是太子夫妇与李吟霁,林南渟怀中还抱着未满一个月的李琰,正咿咿呀呀地朝她笑着。
陆询舟本以为圣人会为难她,不料他的态度确实温和得很,不但同皇后赞扬他的才华,还同过问起她对于时事的见解,末了又是称赞道:
“如璞玉浑金,世人都敬重它是宝物,却无法形容它气度;谈吐间佳言如屑,豁达大度,仪表温和,是清谈的库府。”
陆询舟表面恭恭敬敬,内心却是波澜万丈,不知道皇帝老儿搞得是哪一出戏。
酒过三巡后,李促玩性大发,命众人学那兰亭风骨,曲水流觞,将御赐的金樽放在盘子上,大家坐在河渠两旁,而他站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自罚三大白,且即兴赋诗一首。
及第的进士们与王孙大臣们跃跃欲试,哪个不想在皇帝和同僚面前大出风头。
酒杯第一次停在了容颜清俊的新科探花沈奢面前,他起身淡定地饮下下三大杯酒,而后提笔赋诗:
琼波漫卷承恩重,玉液初停谢圣前。
饮罢三觥春未竞,吟成半阕月先圆。
簪缨满座云霞涌,珠玉盈喉锦绣连。
涓滴终归沧海去,紫宸光耀九重天。
“善!”
李促看完太监呈上的诗作,命人赐下珍宝一件。
有了沈奢的良好开头,加之圣人丰厚的赏赐,众人格外积极,在酒意的促使下个个诗兴大发,李促给予的赏赐也愈发丰厚。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最后一次,当酒杯停在陆询舟面前时,她起身自罚三杯,而后起身浸染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她遥望远处的山光水色,酒意上头,挥笔写下:
醉踏残阳裂紫霓,抽山为笔蘸虹低。
气吞云梦三千界,袖卷星河十二梯。
掌上乾坤磨砚久,眉间风雨落毫齐。
今朝且借天章力,写尽尧年化雪泥。
此诗一出,在场文人无不拍手叫好。
今朝且借天章力,写尽尧年化雪泥。
千古之风流,莫过于此。
夕阳垂地,远处是山山落晖,近处是曲江水阔与众宾欢颜。
两人心有灵犀地目光穿过一片纷扰的熙攘相视一笑。
陆询舟突然有点难过。
李安衾,我此刻是多么地想穿过世俗的人群,去大胆地、狠狠地拥抱你。
我要你笑着夸我。
我还要大声告诉你:
人们从诗人的字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
但我的诗句,最终的意义永远是指向你。[二]
由后代文人江鹤亭主持修撰的梁晋朝志人小说集《梁晋语林》是中国梁晋时期笔记小说的代表作,其中“文学第四”记载:
陆询舟少有瑰才,时年十六,进士擢第。曲江流饮,有诗“今朝且借天章力,写尽尧年化雪泥”句,日冠京华,闻于天下,是谓少年得志。上云:“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吐佳言如屑,落落穆穆,是谓言谈之林薮。”以陆诗首推,沈诗次之,故赐美宅,临长清长公主府。
[一]这个事件原型是宋朝嘉佑二年的科举考试。
[二]这一段和上一段都出自泰戈尔的诗,略有改动。
第54章 乔迁(修)
曲江宴结束后的次日,及第的进士们纷纷被吏部授予官职。
作为新科状元,陆询舟照例是被授予了翰林院修撰[一]的官职。
说起这翰林院修撰,虽是个从六品的不大不小的官职,但却为皇帝身边的文秘人员,负责起草诏令、整理档案等工作,晋升速度较快,有能力者甚至能短时间内晋升为高级官员[二]。
圣人御赐的宅子在开化府,离皇宫较近,每日入宫当职颇为便捷。而且宅子的邻边便是长清公主府,陆询舟再傻也能理解圣人欲撮合二人的意思。
卿许晏从丞相府上差遣了一名管家和家卫长陪她搬到新宅,前者专门料理家务,后者负责府上的安保与新家卫的训练工作。
陆询舟趁着去翰林院正式当值的前几日,特地跟着那名管家去西市买了好些下人回来,顺带在管家老辣犀利的看人能力下招了二十来名家卫。下人和家卫各自由管家与家卫长好生教导了几天才上岗。剩下的便是一些琐碎却又不得不做的杂事,诸如与工部的匠人探讨府上布局的规划、请人设计好府上的一花一木、备好乔迁之日与来访邻里们的茶水与回礼之类者,陆陆续续忙活的半个月多,陆询舟才顺顺利利地从正平坊的丞相府搬到开化坊的新宅。
乔迁之日,自是有许多人上门拜访。陆询舟前日刚对着人物画像狂背其中的姓名关系,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李安衾下朝后用过廊下食,待马车停在公主府前已是午后。
孟夏时节,公主府上的草木葳蕤,夏蝉躲藏在绿树浓荫间此起彼伏地啼唱个不停。
李安衾换下朝服后直奔书房,采薇随后将装着午膳的食盒轻放在了案上。公主殿下随手拿起一本奏疏,趁着采薇布菜时细细审阅起来。
采薇低首一边熟练地将公主殿下的膳食小心翼翼地拿出摆好,一边向李安衾禀告道:“殿下,这些都是驸马做给您的膳食。”
朱砂笔在奏疏批注了几句,李安衾微微抬头,一双桃花眸眯了眯,目光掠过奏疏打量了一番案上的午膳。
一碗热气腾腾荷鼻粥呈于案上,佐以一碟开胃小菜与小半壶洞庭君山,味道闻起来的确令人食指大动。
江鸣川也是摸清了李安衾那简直堪比苦行僧人的食癖。
清淡寡欲,厌肉讳腥,不求完全饱腹,只愿油水越少越好。
她无欲于江鸣川,几乎夜夜宿在书房处理公务,私下就是拂了江伯通的面子。圣人与江家算是政治联姻,她同江鸣川是名义上的夫妻,虽然李安衾娶得勉强,但是明面上也不至于做得过于绝,公主府里外还是要装得恩爱些。
总而言之,这顿午膳,她得吃。
采薇继续向她禀报府上今日的事务。
“下午您和驸马拜访小陆娘子的衣物和贺礼已经备好了,嗯还有,殿下您今晚的晚膳是否要同厨子那说一声。”
李安衾端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享用荷鼻粥,听罢采薇的话,她舀粥的汤匙一顿,眸色暗了几分,随即云淡风轻地对着那碗荷鼻粥点评道:
“不错。”
一语双关,采薇了然。
既然晚膳在陆府用,那么想必公主殿下今晚也要宿在陆府了。想来也是,两人阔别四个多月,年轻人血气方刚,怎能受得了这等相思之苦,今夜小别胜新婚,反正明日休沐,干柴烈火燃一燃也是情有可原。
酉时六刻,斜阳西山,云霞灿然。
愈盛的蝉鸣夹杂在微醺的晚风中,水晶帘因微风拂过而抖动着,满架蔷薇惹得一院芳香[三]。
陆询舟俯身拿起水瓢往水桶中舀了一大勺水,而后均匀细致地洒在园间的菜苗上。晚日的余晖跌入瓢中的一汪流动清澈,而后随着她倾瓢的动作而缓缓淌下,破碎在嫩绿的菜叶上,渗入肥沃的土壤。
“四娘子,长清公主殿下与江驸马携礼登门拜访,此刻正在正厅候着您呢!”
菜园子入口的小径上,林皋肃然禀报。
说来这林皋过去虽是陆须衡府上的家卫长,但实际上是卿许晏的心腹。后来二人和离,林皋便跟着主子去了御史府。他做事向来干练,头脑又活络,如今被派遣到陆询舟这担任家卫长,其中自是有卿许晏对女儿的不少体贴。
陆询舟直起身子,她背对林皋,余晖浸染了她那身竹青色的夏衫,清瘦挺拔的身姿被那薄薄的衣物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将水瓢放入桶中,而后转身,清润周正的眉眼漾出笑来。
“你且去让管家多招待着殿下,我去换身衣物。”
来贺乔迁之喜的客人几乎都是白日拜访,陆询舟大摆宴席,一一将他们留下用了午膳。公主殿下却专门挑在黄昏的时候来访,其中的深意陆询舟可想而知。
正厅内,下人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壶热茶,管家赵娘子笑盈盈地亲自斟满了两杯红茶,林皋悄悄走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赵娘子听罢面上笑意不减,对着李安衾与江鸣川道:
“回殿下和驸马,方才有个奴婢弄湿了四娘子的衣物,现下我们家娘子正在更衣,一时半会可能无法出来接见您们。”
她说话着实巧妙。
陆询舟实际上是在菜园子里浇菜,所以需要换身衣物,赵娘子却说是“奴婢弄湿了衣物”,掩盖了事实。毕竟一介翰林院修撰喜欢学农人种菜,在他们这些布平民看来是文人墨客的乡野雅趣,但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看来说不定就是逾越了礼制。
不过,实际上陆询舟当初在景春殿伴读时就喜欢陪着公主殿下侍弄花草,李安衾后来知道陆小山种菜这一举动,不仅没有反感,可且还开始在闲时研墨研磨厨艺,待小山把菜种出来后炒几个菜投喂那人。
回到正题,却说李安衾听罢赵娘子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安然饮茶。江鸣川也不敢摆什么脸色,毕竟□□娘子是妻主的伴读、将来的亲信,他若是想得到李安衾的青睐最好要从她身边的人先入手。
半柱香的时间一晃而过,陆询舟匆匆来到正厅接见两人。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让殿下与驸马久等,臣之罪过。”
陆询舟提整好衣摆,面色肃然地跪在李安衾面前跪下行了一礼。
李安衾压抑住心中的雀跃,面上云淡风轻说着“免礼”,起身放下茶盏(江鸣川看见公主殿下起身也连忙跟着起身),命人呈上了贺礼。
“陆修撰,且当是本宫与驸马的一点心意。”
陆询舟连忙称谢,而后抽出一张席子,在夫妻二人面前坐下,下人适时撤去茶具,换上上好的方山露芽与剑南春。
茶不用说,自然是单给公主殿下的。
酒嘛是予她和江鸣川的,至于为何是度数较高的剑南春,诸位看官想必心中也有了些定数。
有客来访,主客之间自然是少不了聊天。
陆询舟过去还在弘文馆念书时就私下听陆玉裁八卦过,江鸣川明面上“律酒过严”,实际原因就是他酒量不行。故而她特地未唤人再拿来一小碟花生米,为的就是要让江鸣川空腹喝酒,醉得更快一些。
那江鸣川本来只想象征性地喝上一杯,陆询舟却一直往他的酒盏里多倒酒,他刚想婉拒,扭头却见公主殿下居然用难得一见的戏谑语气笑问道:
“二郎莫不是不能饮酒?”
这声“二郎”叫得温柔,公主殿下笑起来也莫名的勾人。江鸣川本就微醺着,一听李安衾如此难得地调侃他,便不想在妻主面前丢了面子,于是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同陆询舟喝下去。
果不其然,三人谈话期间,陆询舟有意无意地灌醉他。江鸣川最后还是到了便不胜酒力的地步,但见他脸色绯红,神志不清。于是陆询舟故作关切的模样向李安衾询问:“江驸马可是醉了?那还能留在寒舍用晚膳吗?”
李安衾淡淡地看了眼身侧的男子,漫不经心地对身侧的侍卫道:“把他带回府歇息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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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用毕晚膳,陆询舟差了个小厮去隔壁的公主府报信,言是:两人谈论经纶哲理,意兴正浓,由于临近宵禁,故公主殿下今晚便宿在陆府上。
戌时七刻,府上下人都已睡去,陆询舟的住处弃繁居附近更是四下无人,只剩下不绝于耳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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