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院墙对着遥远的终南山,负雪的嵯峨千峰在弥漫的暮色中很苍凉。院中一隅是整齐的菜畦,墙东有高梧三丈,郁郁葱葱,墙西有腊梅一株,春风料峭,地上落梅如雪乱,颇有些惨淡的意味。
陆询舟在梅花下种了西番莲以覆盖地面,花朵缠绕如璎珞,内敛中流露出些许贵气。书斋的窗外有竹子搭建的凉棚,她就种了很多蔷薇花把它覆盖起来。台阶下长着厚厚的青草,草间疏疏地点缀一些春海棠。书斋前后窗户都很敞亮,窗外蔷薇花和春棠长得茂盛后,满院春色关不住,美不胜收,令人看罢心旷神怡。
身旁的女儿咿咿呀呀地念着什么,陆询舟放下书,将小绥抱入怀中,凑近了细听,竟然是含糊不清的“阿娘”二字。
她莞尔一笑,将孩子轻轻地抱入怀中。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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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安二年的仲春,年逾古稀的福州刺史上书朝廷告老还乡。
按律,七十而致仕[一]。于是摄政公主理所应当地批准了福州刺史的请求,翌日同圣人临朝,李安衾与群臣共议国事时提出:因为福州刺史并未向朝廷推荐人选,故应从朝中派遣官员出任福州刺史。
此话一出,几乎无人敢应。
福州是何地也,这些能在朝中为官的臣子们肯定心里门清。
表面上,福州按人口算是中州,大晋的中州刺史为正四品上,俸禄自然不少。且此地依山傍海,资源丰富,易于通商,又乃是闽越都会,东南重镇,茶叶贸易闻名全国,其中可捞的油水自然不少。
然而放长远了想,福州刺史其实并非一件美差。首先,福州位于闽中地区,四周山势险峻,自古便是兵家不争之地,内陆贸易的发展稍显困难。何况福州依山傍海,那便意味着此地山匪与倭寇兼而有之,如此罕见的现象,若要治安也自然不易。何况此地的气候不佳,无春秋天气而仅有夏冬两季,尤其是夏季,福州不仅气温奇高,且常有飓风[二]登陆,涝灾严重,非常不适合农业生产。最重要的是,京师至福州最少也有三千里路,一路的车马颠簸劳形伤身不说,因为福州遥远的距离,出任福州刺史与明升暗贬无异,基本意味着这辈子的政治生涯止步于此。
见朝中无人响应,李安衾也不强求,直言群臣可以花几日再想想,福州刺史由谁出任这个月内必须定下,否则将由圣人亲自挑选——相当于让摄政公主和顾命大臣们直接指定。
但是李安衾始料未及的是,朝中其实有人愿意出任福州刺史。
下朝后,甫一出了丹凤门,陆询舟便遣回了自家的马车,转头拦下了阿娘的马车。
卿许晏见陆询舟忽然上了马车,这位平日云淡风轻的丞相难得眉间微蹙,她似乎已经料到女儿此举为何。
“阿娘,我想担任福州刺史。”陆询舟认真道。
卿许晏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辞非你莫要胡闹,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何况我要是允了你,公主殿下也不一定答应。”
“若是陛下和顾命大臣们都同意呢?”陆询舟反问。
卿许晏不解:“你说得对,但是阿娘不理解你为何执意要到那等偏远之地为官。”
陆询舟莞尔一笑,抬眸迎上母亲眼中的疑惑。
“我想磨炼一番自己,一直处于您和殿下的保护下,我感觉……嗯,私以为很难真正的大展身手。”
母亲和爱人权势的庇护虽然保护她免受清算,但也的确限制了她的自由。
所以陆询舟想离开这里。
如果只是一介户部侍郎,我每日只能坐在官署中处理公务。我会稽核版籍、赋役征收征等会计、统计工作,然而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田间麦苗一年四季的长势,不知道在缴税后如何拮据地过完一年,不知道在灾荒面前百姓的绝望……我,不,我们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
一介户部侍郎因其职责,永远无法真正地深入百姓的生活,去体察他们,去改善他们的生活。可是如果能为一州刺史,掌管一州事务,这便与户部侍郎不同了,我可以尽力地为公为民,无需受到他人的阻碍、他人的冷眼。
何况,长安难安,这里太脏了。
我想逃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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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道暗卫营情报网遍及的范围有多广。
卿许晏答应帮陆询舟与另外两名顾命大臣商讨后又过了几日。
二月既望,是李安衾的生辰。
摄政公主的生辰宴在偌大的公主府上举办,宴会奢华逾制,却无人敢劝。圣人亲临长清公主府,百官也纷纷携礼来贺。自那次在椒兰烟景的谈话后,李安衾答应给陆询舟考虑的时间,然而陆询舟深知这只是自己逃避问题的行为,其实答案在心中已经呼之欲出。
她这辈子肯定会死守着这个无望。
但也正是这份深情让陆询舟感到手足无措。
她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亦渴望济世安民后深藏功与名拥有游侠般的潇洒生活。陆询舟仰慕那些圣贤先辈,更敬佩那些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尽管爱入骨髓,但她也深知这份感情必有尽头。年少时的自己怯懦于现实,害怕真爱不过浮云,转瞬即逝,她们终究会形同陌路。然而命运早已在李安衾受命辅佐幼帝的那一刻给出了结局。
李安衾的命运注定要与皇权挂钩。
陆询舟如果去等,等五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甚至更久,等到两鬓斑白时这件事情会有结果吗?
当今圣人不过近两岁,就算是等到他十八岁归政也足足有十六个年头。十六年,足以将意气风发的少年消磨成一事无成徒留一地鸡毛的中年人。
所以她想逃离长安,不仅是因为这里脏,更是因为她太清楚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自己必然因为这份感情而消磨意志、蹉跎余生,最后放纵自己与世俗同流合污,做起那些肮脏的勾当。
陆询舟不愿意,那便只有远离本源。
思绪回到当下。
宴会上官员们为了助兴行起了律令,作为景升十年进士科的状元,陆询舟不出意外地拔得头筹。当年幼的圣人询问她想要什么奖励时,陆询舟笑道:“微臣还未想好,陛下可以先留着吗?”
只要到时候朝堂上顾命大臣们和圣人都同意,自己出任福州刺史一事就绝对稳妥了。
“好啊。”李琰痛痛快快地答应了陆询舟的要求。
然而,正是因为陆询舟的这个举动,引起了李安衾敏锐的注意力。
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内,李安衾便动用暗卫营查到了卿许晏这几日与其他顾命大臣私下交谈时的内容。
公主殿下有事离宴片刻,书房内暗卫恭恭敬敬递上卿丞相游说另外两名顾命大臣同意陆询舟出任福州刺史的全程文字记录。
在看到那些交谈内容的记录时,她如坠冰窟。回忆起宴会上与其他官员谈笑风生的陆侍郎,李安衾用眸中的笑意掩盖了阴翳。
李安衾回位后不久已是酒过三巡,她突然建议众人改行律令为酒令。今日生辰宴的主人是李安衾,无人敢不从,遂按着规矩推李安衾为明府监令,旁侧的驸马江鸣川则连忙唤人呈上酒筹。
向来厌酒的摄政公主破天荒喝了一杯令酒,随后下令被抽中罚酒的官员必须用公主府提供的酒杯饮酒。
众人无议,酒令开始。
随便抽出一签,李安衾慵懒地支着下颚,笑盈盈地将酒筹递给身旁的驸马,让江鸣川大声念出上面的内容。连过几轮,李安衾依旧兴致不减,那些被罚酒的官员们也颇懂人情,站起来心甘情愿地喝完酒后还能讲几句烘托气氛的玩笑话,逗得在场众人是哈哈大笑。
“太宗钦点状元娘——主人亲劝三大白[三]。”
驸马将酒筹上的内容大声念出,李安衾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
“在座诸位娘子是先帝钦点进士科状元出身的,恐怕只有陆侍郎吧?”
江鸣川乐呵呵地发话将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陆询舟身上。
陆询舟眸色微动,明面上笑着自觉起身准备接受罚酒。
酒筹上写的是“主人亲劝三大白”,这生辰宴的主人还能是谁?
李安衾提起案上酒壶,拿上下人递来的大白亲自走到陆询舟面前。
公主亲自劝酒,臣下哪有敢不从的?
当陆询舟对上李安衾深邃目光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要触碰到朱唇的酒具,瞬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陆侍郎是要扫本宫的兴吗?”
女人昔日温柔的声音入耳,如今只让陆询舟感到无尽的害怕与愧疚。
陆询舟听罢慌忙摇摇头,连道“微臣不敢”,随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饮毕三大白。
看着小山喝完酒,李安衾眸色一暗。
待公主殿下坐回位子上,宴会上的众人继续把酒言欢。
陆询舟心有余悸,四下张望,却见母亲和她的友人们都浑然不知情的模样。
她咬咬牙,趁着上座的目光未曾再次向自己投来时迅速掏出帕子,于众人不注意之际当场咬破食指尖,以血代墨,在案下的帕子上草草盲写下“吾危”“公主府”几个字,而后藏在袖中,伺机传给离自己最近的沈瑰。
以她对李安衾的了解,如果自己现在不做一些补救,她怕是这个月都要被囚禁在公主府了。
[一]就是退休的意思。
[二]台风的古称。
[三]大白,古人罚酒用的大酒杯。
第83章 囚禁
刚喝完三大白后,陆询舟并无什么异常状况,但是在散宴之际她起身欲离席时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作为好友,不知情的沈瑰本是要与她一同离席的,然而当她靠近陆询舟时那人却步履不稳地险些摔到自己身上。沈瑰连忙将陆询舟扶好,不料手中却被骤然塞入一方帕子。
仅仅是一个对视,沈瑰便领会到那眼神中求救的信号。
迅速收好袖中的帕子,两人正故作寒暄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侍郎可是身体不适?”
二人猛然回首,说话的正是摄政公主殿下,但见公主殿下与圣人一同向她们这边走来。
两人行过礼后,陆询舟连忙笑道:“无妨无妨,微臣回家歇息一夜便可。”
“陆狼狼[一],不可!”小皇帝李琰一本正经地叉着腰,奶团子作严肃状,“小病也要关注,不然会变成大病,到时候狼狼躺在床上会很——痛苦的。”小孩子夸张地拉长语调,奶萌的语气令人心都要化了。
“微臣多谢陛下A体恤。”陆询舟强忍着头晕带来的不适,“微臣回家就去找大夫,行吗?”
虽然不知陛下为何莫名其妙地唤她“狼狼”,但是天子的心意总是要领的。
不料小皇帝听罢未曾消停,反而郑重其事地拉着陆爱卿的手:“狼狼不用回家找大夫,狼狼可以留在皇二姑母的府上呀,她的府上就有大夫。”
“皇二姑母,你说是不是?”李琰拉拉李安衾的衣袖,高高兴兴地征求姑母的同意,“你把府上的大夫找来给狼狼看病,好不好?”
陆询舟听罢立即看向对面的摄政公主殿下。
女人淡淡的目光过于像是一句嘲讽。
你会变着花样让年幼的圣人同意你出任福州刺史,本宫难道就不会借着小天子的纯真诱导他关心臣子的病情吗?
“好不好嘛,皇二姑母。”李琰开始摇着姑母的纤纤玉手,卖萌撒娇。
“好,皇二姑母答应陛下的要求。”
李安衾弯下身来整整圣人的衣冠,难得一改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温柔地点点李琰的额头。
“只是啊,陛下您不该叫她‘陆狼狼’,而是该叫她‘陆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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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情,因为当时愈发强烈的头晕陆询舟已经记得不太清了。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母亲的身影出现,但不知为何公主殿下说了什么,使卿许晏最后离去。
头昏沉沉的,陆询舟感觉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再醒来时她已是身处一间陌生的小屋内。
窗外洒进的阳光在地上呈现出较短的光路,暗示着此时已是翌日中午。
好在今日是休沐日。陆询舟一边暗中庆幸,一边检查起现在的自身情况。
昨日赴宴的衣物被换成一身素白寡淡的衣衫,手腕上传来金属的触感,陆询舟低首,但见她的左手腕被铁住,镣铐与一条铁链连在一处,陆询舟顺着铁链的方向看去,那铁链的末端竟然被牢牢地扣在床头。
身上并无酒气,背上也未有汗涔涔的黏腻感。陆询舟眸色微动。有人帮她沐浴过。
闻了闻衣物上淡淡的牡丹清香,陆询舟心下已知帮她更衣沐浴的人是谁了。
半晌,有人推门而入。
来者正是方处理完公务的摄政公主殿下。
女人换上平日里淡雅的衣裳,同样也是一袭素衣却穿得清冷出尘,分明不施粉黛却依然有着牡丹的雍容华贵。
“醒了?”李安衾在床边坐下,语气很是温柔。
陆询舟举起左手腕的铁铐,态度温和:“我们谈一谈吧。” 身后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前年轻的士人对她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冷漠以对,没有怒不可遏,更没有歇斯底里。
平日温文尔雅的陆侍郎如今虽潦倒成阶下囚,但依旧不失竹柏之风骨,温良恭俭让大概便是这种人一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李安衾贪恋于陆询舟对她几乎无下限的好脾气和放纵。
女人不语,陆询舟知道她默许了。
陆询舟直接坦白:“我想出任福州刺史。”
李安衾粲然,将滔天的冷意与愠怒藏在缱绻至极的语气下:“若是本宫不同意呢?”她紧紧抱住那人,有些埋怨地咬上她的后脖颈。
那一刻,李安衾全部的温柔化成了涂抹着蜜糖的刀刃,直直地插入陆询舟的胸口。
陆询舟任由她的动作,用商量的语气继续道:“我保证,绝对不会在外沾花惹草,一闲下来便给你写信,而且像我这种有家世的外调京官,通常只要做出政绩便能被调任回京,我们分开的时间——”
“陆询舟。”
她打断了这个理想者的喋喋不休。
“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稚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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