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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衾轻轻地撩起那人耳边的发丝,她露出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陆询舟知道,这是一个耐心的母亲在倾听孩子天真的一派胡言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小山,你离了我和卿丞相还能靠谁?
长安到福州的距离,山高水长,望断天涯亦无归路,闽中偏远,气候恶劣,你一介中原人真的能适应那里的环境吗?
何况一旦出了关中你便再无依靠,赴任与任职期间遇到的一切事情都要由你独自面对。对了,那些地方可比不得中央的官员,长安的标准官话也不是谁都会说。你不解人情世故,不解当地的方言,那你这个刺史在福州的官员与百姓眼中亦不过形同虚设,上面吩咐的命令,下面随便应付几句便开始敷衍着做,毕竟决策的是你,执行的可是他们。
这一切,你都认真考虑过了吗?
“你想清楚了吗?”
陆询舟语气坚定。
“臣现在回殿下的话,臣考虑得一清二楚。”
没有听见希望的回答,公主殿下感到不悦。
索性用力将这人推倒,坐她的身上,而后李安衾抿着红唇牵着小山的右手探入衣内。
一场春雨淋湿了天地,远山有雾,在山林深处的潮湿之地,圣者阖目。
她看着身下无动于衷的爱人,突然感到心上一阵绞痛。
小山,已经腻烦了吗?
那日陆询舟的沉默好似有了回答。
出任外官也不过是陆询舟逃避问题的手段。
自始至终,是自己在这段感情中处于劣势。她太患得患失了,殊不知在岁月的磋磨中,陆询舟的爱意已非少时那般清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近来常常梦见景升九年的时光。十五岁的陆询舟眉眼温柔,带着一腔赤诚的清澈爱意,说着天长地久的情话,要一辈子与她的殿下长相厮守。
李安衾信以为真,却忘了,世道最残忍的事实便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情话永远作不了数。
才三年,陆询舟就厌倦了自己吗?
十七岁的初夜在李安衾的印象中似乎是梦境的开端。初夜舒服又疼痛,事后那人给她上药,便是瘾的开始。
无休止的凌虐,满足了她缺失的认同感。自十一岁东宫的那场失火后,愧疚感便常年充斥着她的内心。陆询舟不温柔的对待更像是在帮助她杀死十一岁时的自己,用那时的尸体去弥补十七岁的李安衾情感上的某些缺陷。
她开始希望现在的陆询舟也能和当年一样,事事听从自己的意愿,按部就班地继续在户部待下去。或许有一天,还政于帝时她们便能携手归隐江南。可是她的小山变了,她脱离了所有人都期盼她走的大道。孑然一身地走上另一条不归之路。
正如那日李安衾所言“轻舟已过万重山”,陆询舟永远都是舟,她可以随时抽身,随时开始一段新的美好。只有她李安衾,会因为失去了陆询舟的爱而被迫戒瘾,最后因为太过偏执而永远留在过去。
这些想法陆询舟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们的陆小山看着身上突然哭泣的的殿下,只能强装镇定地抽出手指,坐起把人搂进怀中安慰。
小犬蹭着姐姐白皙的脖颈,温声细语地在她耳边念着“姐姐不哭”。
很好,姐姐搂得更紧了。
“你不能走。”
陆询舟答应:“好,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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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当天的中午,沈府的书房内。
沈瑰虽然痛恨好金兰陆询舟瞒着自己和玉面阎罗搞磨镜[二],现在好了吧,玉面阎罗控制欲那么强,陆辞非被发现意图出任外官后就直接被囚禁了,但是——作为陆小山的狐朋狗友,呸,金兰之交们,他们还是要想方设法地把人从公主府救出来。
呵,陆询舟你这个负心女人。沈瑰愈发坚定了等把人救回后必须勒索她几顿酒肉的信心。
一旁的魏清茹十指交叠,正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我猜测,那位既然不愿让辞非出任外官,那么福州刺史的人选想必明日早朝时就会被定下。”
沈瑰接过魏清茹的话:“没错,所以我们的营救时间最晚必须在明日早朝开始的一个时辰前。营救计划也非常简单,只要把陆询舟救出并同我们一起准时上朝即可。”
毕竟卿丞相那边已经表示,顾命大臣和圣人的意见都持同意一方,小山明日只要能够上朝就定能拿下出任福州刺史的圣旨。
阐述完共同目标与大体计划后,便是进入计划各项细节分析的环节。
俗话说得好“人心齐,泰山移”,几人聚在一起认真研究起来,那股子劲儿堪比当年备战春闱。
提出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
五人中有四位文官,当年可都是从春闱的千军万马里杀到殿试,从殿试中被先帝相中上金榜的文曲星,万里挑一脑子灵活得很,凑在一起很快便想到了许多绝妙的方案。
不久,他们已经解决了计划中的大多数漏洞与问题。
不过当轮到最后一项时,他们却放了难。
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公主府,再悄无声息地把人带出来。
“公主府不仅时时刻刻有侍卫巡逻,亦有暗卫暗中监视保护。”沈奢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范罗赫,“范校尉您是暗卫出身,对此有何看法?”
这位波斯裔的翊卫校尉支着下巴,微眯着绿眸,一边思考,一边阐述着现实情况。
“暗卫营只对三品以上的官员宅邸进行暗中监听和保护。摄政公主殿下属于官爵皆一品,所以营中为她配备的是六名武功九品暗卫。”
“范校尉您有几品?”范殊臣抿了口茶,试探性询问。
“七品。”
全场寂静。
沈瑰象征性地咳嗽了一声,而后抱着不大的希望问:“罗赫,你有没有认识的暗卫是十品的。”
这话问的着实是有些荒谬了。
普天之下,当今武功能至十品的只有五位,各个都是堪称宗师级的人物,而大晋便占了三位。一位乃是现任灵云宗宗主云千山[三],另外两位则是大晋暗卫营的两大负责人——西禁执事楚忘尘[四]和东禁执事谢无祟。
嘶——东禁执事谢无祟,诶,有了!
这个清澈中不乏荒谬的问题令头脑风暴中的范罗赫灵光一闪,他当即打了个响指,兴奋地拍案而起。
“有办法了!”
“你认识的暗卫中真有武功十品的?!”
众人大喜过望。
“有,东禁执事谢无祟是我师父,可以试试。”
范罗赫满脸自豪。
即使,这个师父和他没那么熟。
[一]李琰最近新学的词汇“引狼入室”,听别人叫小山“陆侍郎”,以为是“入室狼”。经过上次的财务大会,他觉得小山是个很有趣的好官,怎么可以被人家叫做“入室狼”呢,遂赐爱称“陆狼狼”。小朋友的叠字,表示亲密。
[二]相当于现代的:靠,闺蜜瞒着我谈恋爱!没爱了!
[三]灵云宗,第二十八章 君子中出现过,卿许晏年轻时所在的宗门。云千山是一位女性,亦是卿许晏的师父。
[四]楚忘尘,本名楚宗郁,第六十三章 疯子中介绍过他的身份,楚叔是北梁王室的遗孤。
第84章 请命
深夜,李安衾静静地看着枕边熟睡的人。
她喜欢陆询舟熟睡时的模样,安静如婴孩,纯澈如稚子。黑夜中那人看得不真切的面孔让李安衾能幻想着枕边人还是十五岁的模样。
十五岁的陆询舟在李安衾的记忆里是那个清秀纯真的少女。她喜欢在学业偷懒,爱耍小聪明,也会软软地叫她“姐姐”,事事对自己百依百顺。少女说着缱绻的情话,顾盼神飞的丹凤眼装着一泓清泉,里面永远倒映着李安衾的影子。
如今的陆询舟,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户部侍郎。端方清正的君子心系天下苍生,缠绵的情爱虽占一席之地,可终究只能在家国大义前退让。她明明依旧对自己百依百顺,但这份爱中却早已失去了年少时坚定与赤忱。
这份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是她恭敬地奉承:“公主殿下与江驸马琴瑟和鸣,倒真如世间第一等的璧人。”
是她笑着婉拒:“姐姐,我最近好忙。”
是她温柔地吻了吻李安衾的额头:“我累了,下次一定,好吗?”
是她难得慌了神道歉:“对不起,臣太忙了,忘记与您有约,您、您如果生气,臣甘愿受任何惩罚。”
是她直接坦白:“我想出任福州刺史。”
或许,她的小山从未变过,变的一直是自己越来越病态的心理。
有的人生来就是自由的飞鸟,注定会越过千山万水,排除万难去奔赴自己的理想。
而自己,只能被抛弃在原地,活在过去的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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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际,长安城内的第一遍报晓鼓与寺庙的晨钟响毕。
听鼓应官已是早朝官员们潜意识里的反应,陆询舟也不例外。
被惊醒后,陆询舟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起身下床,不料左手腕上的铁铐却勒住了她的行动。
李安衾难得一见小山滑稽的模样。女人忍俊不禁,而后攀上陆询舟的肩膀,予她临别前的缱绻一吻。
陆询舟耐着性子,揽住公主殿下的纤纤细腰,加深了这个吻。
分开后,李安衾笑道:
“我批了你一个月的假。”
“嗯。”陆询舟闭上眼,认命又释然地躺回床上,语气里透着软绵绵的小钩子,“小山要补觉,姐姐你该去上朝了。”
很可爱的陆侍郎。
李安衾这么想着目光又落回她高挺秀气的鼻梁上一瞬。
这一处,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李安衾她们的关系有多么悖德。
李安衾移开目光,面色恢复成往日的淡然,安静地阖上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不久,陆询舟正利用着这难得多出来的睡眠时间补觉,便突然被人从温暖的被窝中拽出来。
来者黑衣蒙面,动作干净利落地一掌砍断铁链,随后扛起清瘦的陆侍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门翻墙而去。
刚被弄醒的陆询舟还没来得及出声求救,便被扔进公主府围墙外停驻的马车中。
“走!”
话音刚落,坐在马车前室的范罗赫利落地挥起马鞭策马带着马车扬长而去。
陆询舟这才有机会打量起车内的光景。
当见到车内的前座上坐着的老友沈瑰时,陆询舟才摸着心口松了一口气。
沈瑰也没闲着,一边瞥了眼手中的长安地图,一边扔了一个包裹。
陆询舟拆开,但见其中正是自家被洗得干净的朝服。
“赵管家让我们带给你的朝服,我阿兄和魏娘、老范他们在皇宫门口与我们碰面。”
前座的沈瑰扭头又叮嘱了一句。
“你赶紧在车里就换好朝服,开化坊离皇宫很近的,别等我们到了丹凤门你还没换好朝服!”
陆询舟乖乖地点点头,与身旁的黑衣人对视一眼,那人便识趣地走到前座同沈瑰坐到了一处。
趁着车内二人回避之际,陆询舟麻利地换上朝服。
马车抵达丹凤门前时,范罗赫跳下马车拉开车门。年轻的户部侍郎身着六旒三章纹絺冕,腰佩金饰剑与蹀躞七事,举止端庄有度地下了马车。
等候多时的范沈魏三人朝陆询舟和沈瑰走来,二人身后,不用参与朝会的范校尉早已驾着马车同那车内不知来历的黑衣蒙面人离去。
沈奢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递给陆询舟,清俊的郎君粲然一笑:“喏,仿你的字写的请命福州刺史的奏疏。”
陆询舟一面谢过大恩人沈郎中,一面接过奏疏,而身后的沈瑰趁着现下还不在御史台的监察范围之内,遂热情地揽过好友的肩膀。
“走,我们上朝去,”
魏清茹适时提醒:“四娘,你可欠我们好几顿酒肉呢。”
“放心,记在我的账上。”陆询舟扶了扶头顶的进贤冠,满脸好奇地看向友人们,“话说回来,你们请的是哪位高手?居然进公主府同如入无人之境般,连暗卫都没察觉。”
几人相视一笑,范殊臣神秘一笑:“今晚下值后去你府上聚餐,到时候让范校尉同你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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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暗纹紫蟒袍的女人立于龙椅的右侧,台上凛冽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殿内群臣,最后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一刻,美眸中的清潭霎时凝成坚冰。
陆询舟明显感到了上位者凌厉的目光,她硬着头皮出列,呈上沈奢帮她代写的奏疏。
“微臣愿请命闽中,出任福州刺史。”
御前宦官将户部侍郎手中的奏疏交到摄政公主手中,李安衾冷冷地展开奏疏,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她熟悉陆询舟的字迹,无论是哪一种字体,小山的一笔一划都各有各的韵味和习惯。手上这份奏疏的字迹,明显就是在刻意模仿陆询舟的字迹。
“陆侍郎,这份奏疏可是你亲笔写的?”
李安衾冷冷地询问着台阶下的户部侍郎。
陆询舟抬起头,有些慌张地对上女人暗含愠怒的双眸,她鼓足勇气,直接撒谎:
“奏疏确为微臣所作。微臣请奏赴任福州,庶竭驽钝,不负朝廷之厚望,皇命之肃重,为生民立命,兴百业、乐同民、治无忧。还请陛下与殿下予微臣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话音刚落,位列顾命大臣之首的卿丞相带头站出:“臣附议。”
随后另外两位顾命大臣也出列异口同声:“臣附议。”
陆询舟心慌地避开李安衾凉薄冷冽的视线,冒着被御史台弹劾失礼扣俸禄的风险,同龙椅上的小皇帝递了一个眼神。
李琰虽然年幼,却不傻。他立马就懂了,这是陆狼狼在暗示前天她行律令拔得头筹的奖励该来了。
随后龙椅上的圣人也开口附和:“朕也同意此事,不知姑母有何看法?”
万般施压,李安衾就算贵为摄政公主亦不能当面同幼帝和顾命大臣们站在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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