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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蒲与荷擅长刺绣,且技艺高超,故而常常在闲暇时接一些富商家的单子,或是去绣坊授课赚钱;师弟蒲子鸿擅长各种力气活儿,闲时去码头或镖局干点杂务、接个诊,淮扬镖局的掌柜看他吃苦耐劳有前途,甚至有意将小女儿许配给他;至于蒲山,也就是陆询舟,作为药堂里的学识当担,当仁不让地在扬州最好的书院混到了个学长的职称,她生得好看,上课还风趣幽默、深入浅出,很受男女学生们的爱戴,每天上午只要去书院讲讲诗词就能赚不少银子。
这日,陆询舟照常晨起洗漱,同师姐师弟用过早膳,她便出门去书院上课。
秦淮书院坐落于扬州的观音山上,蒲家药堂里这稍远,所以陆询舟通常需要早起徒步半个时辰上山授课。
辰时,山长进到老师们办公的文渊斋,宣布了一件大事——长清公主之子今天下午将莅临书院,彼时还请各门学科的老师们各推举出一名学长,中午到北边的安济堂参加对淮苏王的学业考核。
话音刚落,山长将和蔼的目光投向正在走神的陆询舟,笑着补充了一句。
“诗词科的蒲学长,你必须去,公主殿下点名要你。”
山长走后,隔壁位子的程讲书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蒲山啊,我们都听说了你前些日子救治郡王殿下的事迹。”
陆询舟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选择性无视了周围的学长、讲书们投来的八卦目光,礼貌地回复了程讲书一句“确有此事”后,便拿起桌上的教案出斋上课了。
中午在书院的公厨用完膳,陆询舟故意慢吞吞地走到安济堂,甫一推门而入,满座的人全都看向她,山长催促着让她赶紧入座,可陆询舟扫过去只有公主殿下对面的位置是空着的。
陆询舟上一次这么尴尬,还是在十六年以前,十七岁的她得知范罗赫的心上人是沈瑰的那一刻,尴尬得不知所措,巴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最终,她还是强装镇定地坐到了那个女人的对面。
公主殿下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即使过了十年,她那不曾变过的清冷疏离依旧令陆询舟感到熟悉。
此后的时间在陆询舟的感知中变得极为漫长。她看着别的学科的学长们严苛地考察淮苏王,心里正感叹着世俗的人情世故在这一方学术天地里经不起推敲,下一刻便听见年幼郡王殿下对答如流,言辞之间尽显敏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谓信手拈来。
就连山长听罢忍不住感叹:“殿下您真是教子有方,郡王殿下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英慧畅达的积累,老身实在佩服。”
李安衾浅呷了一口茶,只淡淡道:“夏山长谬赞了,犬子不过小才。”
目光漫不经心地拂过对面那人,但见她低着头傻傻地看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无聊地抬眸四处张望,好巧不巧就撞进公主殿下充满深意的眸中。
陆询舟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假装欣赏窗外的景色。
这种煎熬一直轮到她考核郡王殿下时才有所缓解。陆询舟见李轸如此有才学,便也不刻意放水了,当即指向窗外的景色,道:
“郡王殿下,请您现场吟诗或作词,格式不限,要求:描绘窗外的景色,情文相生,一气流转,耐人寻味。”
这就是陆询舟的教学风格,不是敷衍,而是讲究一个“自然”,无论是做文章,还是写诗词,不能单会写一类事物,应该做到无论人家让你写什么,你思虑片刻后都能挥笔而下,一气呵成写完一篇好的文章或诗词
不过此举倒是让李轸愣住了,他看着窗外简单的青山白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下笔,最后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勉强写出一首绝句来。
陆询舟看完绝句后,发觉这孩子在词藻和韵律方面的功底还是不错的,可惜意境不足,意境不上道,永远也写不出好诗好词。
最终给李轸划班时,陆询舟本想将他划到诗词科丙字班去,不料被隔壁的学长轻轻地踢了一脚。
呵,人情世故虽迟但到。
她将狼毫笔向上一移,对准的落笔处是“乙字班”的选项,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故作沉思状。坐在隔壁的隔壁的山长瞥了眼陆询舟落笔的地方,还是不满意,遂若无其事地再踢了一脚陆询舟隔壁的学长,那位学长也是一边喝茶,一边在长桌底下踢了踢陆询舟。
陆询舟眉间微蹙。
以这孩子的功底去甲字班考试恐怕只能当垫底了。
又被踢了一脚。
好吧,路是他走的,不是我走的。
陆询舟你就是闲吃萝卜淡操心。
陆询舟松开眉头,利落地勾了甲字班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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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陆询舟本打算去院舍小憩一会再下山回药堂坐诊,不料却被那道熟悉的声音叫停了脚步。
“蒲学长。”
陆询舟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面上还是那副温厚有礼的模样。
“公主殿下寻草民何事?”
李安衾牵着幼子的手,女人如今一改方才在安济堂时的冷淡,神色柔和地看向她。
“轸儿在诗词方面不大理想,蒲学长可有什么好的学习建议吗?”
看样子,她也知道陆询舟就是诗词科甲字班的授课学长。
她淡淡地看了眼李轸,心里无甚波澜,反倒生出一点怜爱。虽然郡王殿下的生父是韩驸马,但他却长得更像李安衾,单凭这一点着实令陆询舟难以恨起这个孩子。
不对!陆询舟你在想什么?!
这些事你早就放下了,不许胡思乱想。
于是她眸色微动,唇角扬起成年人客套之间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还请公主殿下随草民移步文渊斋。”
陆询舟压下心中的紧张,自我告诫道。
我发誓,我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此举只是在为我将来的学生操心,而非对这个女人旧情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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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盛夏的阳光过于毒辣,李轸的风寒才好没多久,李安衾忧心他又得了中暑,于是先派人将他送到书院外的马车上,而她则亲自跟着陆询舟去了文渊斋。
斋内空无一人,学长和讲书们都在院舍中午休,此时窗外的蝉鸣阵阵,陆询舟从位子旁的箱箧中取出笔墨纸砚。
“殿下家中的《切韵》可以扔了,小殿下在诗歌的韵律方面已经掌握得很娴熟。在下这边建议他多看一些名家诗集和山水游记,诗者最重意境,小殿下天资聪慧,读久了名家们的纯高意境,自然也能生出一派属于他的见解来。”
陆询舟拿来纸,取笔研墨,在纸上写下一系列必读书目,而后吹干墨痕,交给身旁的女人。
李安衾收下那张纸,抬头,压下心中重逢喜悦,笑着轻声道:“嗯,谢谢询舟。”
陆询舟转头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在下姓蒲名山,殿下莫要错唤人名。”
看似依旧的温声细语中却带着几分陌生。
蒲大夫收好笔墨纸砚,漠然地离开,徒留那个令李安衾魂牵梦萦了近十年的背影。
第101章 番外二 钓犬
陆询舟快忘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年骑马跳崖后,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醒来看见卿许晏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已经到了奈何桥边,遇见了正在等待她的阿娘。
不料谢无祟嬉皮笑脸的脸庞紧随其后地映入她的眼帘。
“诶呦,醒了啊?”
吊儿郎当的语气,真实得不像样。
陆询舟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还活着。
此后数日,她逐渐从谢无祟和卿许晏的口中拼清了事情的原貌。
原来阿娘并未去世,她只是在完成了当初与高祖临终前彻除门阀的约定后打算功成身退,遂与有意改革的李安衾达成协议。卿许晏通过假死换来自由和往后余生的优渥日子,而李安衾则借她的假死引蛇出洞、清除异己,顺便拉开贞安改革的序幕。
但是为了将此事做的逼真一些,这项约定只有公主殿下和卿许晏知道。至于谢无祟当年拿出的那封暗信的确是李安衾的亲笔书信,写的内容也的确是要求刺杀卿许晏,可是——
“大侄女,你傻呀!”谢无祟摸摸一脸蒙圈的陆小山的脑袋,“密信传递信息怎么可能用表面的原文呢?你看到的内容其实是公主殿下经过加密之后写成的内容,原文内容是要求将卿师姐护送到灵云宗,并帮助料理她假死一事。”
“那那那那——你说你是燕王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无祟双手抱胸,无奈道:“老娘还是先坦白身份吧,其实我就是当初把你从公主府拎出来的东禁执事、范什么赫的名义师父,知道吗?(有一说一,如果不是看在卿师姐的分上,老娘才懒得多管闲事)”
“东禁执事的直属上级是天子,你二十二岁时,圣人都已经七岁了。你跟李家的人待久了就会发现,他们本质上就是一群早慧弄权的疯子。”
“你是说,是圣人指派你伪装成燕王的人来挑拨我和殿下的关系?”
“嗯。”
“可是那时他才七岁啊!”
在她的印象中,圣人四五岁时还一直都是个奶声奶气、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可爱得不得了,没想到长到七岁就已经有了如此心机。
谢无祟耸耸肩:“可是他姓李,有李晋皇室的血统,本质上就是个小疯子。”
她和楚忘尘效忠李晋皇室这么多年了,这个皇室有没有正常人,她心里明镜般的清楚。
“那你们是怎么救下来我的?”
卿许晏一脸愧疚:“询舟,是阿娘不好,害得你和玉裁都落得个重伤。最初在灵云宗的那些日子,师尊和医修的师妹她们一直在致力治疗我身上的蛊毒,我那时一直与外界隔绝,不曾收到什么消息。”
“后来,直到师尊发现了一种逐渐削弱蛊毒的办法,我的病情才彻底缓解,当我痊愈出之后,正好碰上了燕王之乱,我听闻你写了那篇檄文,便知道其中定有猫腻。”
“于是我请求同门的一个师姐帮忙,让她把你暗中带离叛军。未曾想……她还是来晚了一步。幸在你和三郎都是有福之人,三郎他虽然被捅了数剑,但还是拼命地吊着一口气;而四娘你跳崖后则被半山腰的树丛挂住,虽然得了严重的腰伤,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故事到这里,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陆询舟由于蛊毒早已渗入全身,不得已在灵云宗养了三年病,期间陆玉裁痊愈后便常常同卿许晏来看望她,亲人的开导帮助她一步步远离了最初在叛军时的阴影。
经历过许多大事后,陆询舟的心已经累了。
阿娘曾过问她愿不愿意留在灵云宗重新开启一段新的生活,陆询舟摇摇头,经历过数次重大事件后,她无比贪恋平凡自由的生活,宗门的清规戒律不适合她。
虽然她曾经认为当游侠救不了苍生,但自从在仕途上屡次失利和亲眼目睹叛军高层虐杀百姓后,如今的自己早已厌倦了了官场和庙堂。
圣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这千年皆是如此的背景下,渺如蜉蝣的陆询舟无力撼动这个封建时代的根基,最后只能被迫独善其身。
后来她索性回归本真,痊愈之后隐姓埋名,过上了几年潇洒不羁的游侠生活。潇洒之后是了无牵挂,在外云游了几年,汉人心底对于安家的渴望愈发强烈,她也开始渴望安定下来后那些平凡朴实的生活。
正巧她又遇见了蒲医圣,念在与卿许晏的交情上,蒲菖为她指了一条明路——她的孙女在扬州开了一家药堂,人脉很广,陆询舟拿着蒲菖的亲笔书信去寻她,能得到一份差事,并且包吃包住。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隐姓埋名的陆询舟成了蒲家的弟子,改名“蒲山”,借助师父的关系重新在扬州上了户籍,正式加入了蒲家药堂这个大家庭。
每天充实的生活使她对前尘旧梦逐渐淡忘,扬州是卿许晏少时长大的地方,如今也成为陆询舟重获新生的地方。
然而她未曾想到,熙宁九年以后,当今圣人居然将扬州划为了李安衾的封地。
其实从那时,她就有一种预感,正如梅观尘为亡夫所写的墓志铭那样——
缘在人在,缘尽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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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轸是个很自律的孩子,入学第一天他照例起得很早,被服侍着洗漱更衣后,卯时四刻小郡王已经安静地坐餐桌前自己用膳。
阿娘虽然待他严厉,但她作为母亲也会以身作则,自律的作息和严苛的自我要求都是李轸自幼在公主府耳濡目染下渐渐养成的习惯。
卯时七刻,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了秦淮书院的门口,李轸在书童的陪伴下安安静静地下车,李安衾则淡然地坐在马车上目送孩子离去。
突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蒲山。”
她唤住那人。
陆询舟无奈转身看向她,悻悻地走来行礼。
“草民见过公主殿下。没看见殿下的车驾,是草民的过失。”
李安衾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看着那人恭敬的模样,女人低声,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问道:“小山,你还要装多久?”
陆小山瞬间感觉自己被拿捏了。
十年了!你怎么还跟十五岁时一样怂?
索性赌气,陆询舟故作轻松道:“一辈子。”
其实李安衾不欠她什么。毕竟她的确没有派人刺杀卿许晏,而大兄参与造反和二兄私通敌国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百姓义愤填膺,舆论压力亦是如此,不抄陆家难以给天下一个交代。何况事后,她还澄清了三兄与她的清白,给她追封了官爵,举办了丧事。
算是两清了啊。
陆询舟侥幸活了下来,自以为断情绝爱后便是潇洒无牵挂,她不恨李安衾,也理应不爱她了,明明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于那些回忆已经漠然,可是在重逢那一刻她还是抑制不住的难过。
她知道,李安衾没必要为一个死去的人搭上一辈子的幸福。已经逝世的韩邵是她的驸马,他们相爱完全符合世俗正道,而李轸也是正统的公主之子,他不同于陆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阿娘”,可以光明正大地享有母爱,甚至李安衾与韩邵也能光明正大地对他视若珍宝。
思绪回到当下。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李安衾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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