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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们老是提,老是提,”他喉咙一哽,用力咽了口唾沫,“和你在一起时要提,见到钟叔也要提,只要我哪里做不好了,让他们不满意了,就会像开玩笑一样提,说我不够担当,说我半途而废,我只是想按自己的节奏走,我又没有犯天条……”
“小乃……”他收紧了手臂,像是恨不得把骨肉都融进去,“我不理解,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好烦、好累啊……”
消防门外好像有人经过,门缝的光影明明灭灭。
肩膀被压得有些麻了,但姜乃却不舍得把人推开,反而学着他的样子,把人搂得更紧。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陈君颢心里的分量。
沉甸甸的,像一团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毛球,收紧线头的结突然崩开,外表整齐的排线层层松散,露出中间乱糟糟的,团成一团的结。
胸腔相贴,两颗心脏的鼓动都变得无比清晰,在寂静里共振。
姜乃捧着这团毛线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捏起线头,试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结仔细捋开。
“哥。”他轻声唤道。
颈窝里的脑袋沉默片刻,微微动了动。
“手给我?”
箍在腰上的手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松开,滑落,又在半空中被姜乃稳稳抓住,然后急切地反握住了姜乃的手。
姜乃手腕一转,和他十指相扣。
“没关系。”声音温柔落下,闷在颈间的呼吸好像有一瞬间的停滞。
“你做得……很好,”姜乃说,“你现在,就很好。”
指腹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小心翼翼描摹着它的轮廓。
“这双手,”姜乃微微偏过头,贴着陈君颢的耳廓,“我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它不仅会拉琴,”他顿了顿,“还会牵着我,给我拥抱,给我做饭……而且还很好吃。”
“这双手会做很多东西。”
绷紧的背脊似乎有了一丝细小的松动,呼吸喷在颈间,像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哼笑。
“会去帮梁叔搬货,会在营地里指挥,”姜乃低下头,努力在黑暗中看清那双手,“会帮租客修家电,会跟好多的阿叔阿婶们打交道。”
“这双手,很厉害。”姜乃说,“虽然有点笨拙,有点粗糙,摸在我身上的时候还有点痒……”
“但是我很喜欢。”
“嗯。”陈君颢吸了吸鼻子。
姜乃拉过他的手,重新环在腰后,又抬起手,小心捧起陈君颢埋在他颈窝的脸颊,拇指抚过紧闭的眼角。
“你已经很厉害了,”姜乃声音轻轻的,“就像阿婆说的,你有你的打算,踏踏实实的,把你想要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君颢没说话,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阿姨……我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额头相抵,姜乃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只是担心你,怕你摔倒,怕你迷茫,怕你停滞不前,所以想激励你,只是……她太着急了,有点用力过猛,让你喘不过气,也让你受委屈了。”
“嗯。”陈君颢闷声点了点头。
“没关系,”姜乃重新抱住他,在他后背上搓了搓,“你没有犯错,你只是在坚持你的选择,因为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所以阿姨才会不放心。”
“我可以做得很好……”陈君颢小声嘟囔,“我有本事……”
“我知道。”姜乃轻拍着他的后背,“陈君颢唱歌好听,做饭好吃,热爱生活,能说会道,不仅是个行动派,做事还特别有耐心。”
“憨憨的,傻傻的,笑起来很好看,特别招人喜欢。”他慢慢说着,像哄孩子一样温声细语,“大家都知道,陈君颢是个自由自在、踏实能干的家伙。”
“所以,没关系,”他说,“累了的话,就坐下休息,不开心的话,就把心里的抱怨都倒出来。”
“我会陪着你,听你说。”
“你不会……嫌我烦吗?”陈君颢闷声问。
“傻瓜,”姜乃浅浅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你赖得我还少吗?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了。”
线团磕磕绊绊地重新团成一个毛球,在黑暗里被姜乃捧在怀里,如至宝般细细抚摸着。
消防门外隐约传来几声呼喊,听不太真切,但姜乃还是捕捉到了熟悉的音节。
“阿颢——!”
声音渐远,他揉了揉肩窝里的脑袋:“哥,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口袋里又传来了细小的震动声,陈君颢没搭理,只是在姜乃怀里眷恋片刻,才慢吞吞地直起身。
衣服被压得有点褶,姜乃简单拍了拍衣角,又立刻摸索着去牵他。
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
“哥?”姜乃捏了捏他僵硬的手指。
“等……等等。”陈君颢嗓子哑得吓人,“我……我有点动不了。”
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死死攥住姜乃的手,连声音都在抖:“你……在哪?”
姜乃愣了一下,赶忙上前一步抱住他:“我在这,怎么了?”
身体的重量瞬间倒了过来,姜乃手忙脚乱把人托住,才没被他压垮下。
“哥?”
“我靠……这里……怎么这么黑,”陈君颢咬着声音,脑袋拼了命地往姜乃颈窝里钻,“腿……腿软了。”
姜乃才想起来,这家伙怕黑来着。
突然有点哭笑不得,明明把他拽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头也没回,现在倒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姜乃好不容易让他站稳了些,下一秒陈君颢又跟只八爪鱼似的迅速缠上来,恨不得干脆整个人都挂他身上:“出去……快出去!”
“你这样我怎么出去,”姜乃被他勒的喘不上气,“别扒拉我裤子!”
“不、不行!”陈君颢声音全闷他颈窝里,痒得他半边脖子都麻了,“我害怕……”
“好了好了,我在呢,别怕。”姜乃一边哄一边往门边挪,感觉自己像在扛一个一百几十斤的全自动缠绕型麻袋。
明明也就几步路,姜乃累得像是刚跑完个负重跑。
后背终于抵上门板,他扛着陈君颢踉跄一顶,刺眼的光线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沿着走廊走了一段,陈君颢才渐渐缓过神来。
那些在黑暗里发泄的情绪,那些疲惫、委屈、烦躁、不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知不觉间都被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融化了。
姜乃牵着他走在前面,比他快半步,不时看看指引牌,左右张望着找路。
场内的观众好像都走得差不多了,连工作人员都下班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喊,越往前走,声音就越发变得清晰。
“阿颢——!”
一想到冲动上台拉的琴,陈君颢心里就后悔。
他就是憋着股劲,只想要证明自己,却完全没想过之后该怎么面对老妈,面对钟叔,面对他那一大家子。
他们都盼着他重拾琴弓的模样。
可要是他们又在那叽里咕噜地夸赞,转头又开始唉声叹气,那他大概真的会当场爆炸。
算了,大不了一起炸吧,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有小乃。
他捏了捏姜乃的手,姜乃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捏了捏他的。
“阿颢——!”
一抹红色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掠过,又猛地顿住,转身就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姜乃的脚步停住了。
陈君颢还在发呆,猝不及防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他踉跄两步,愣在了原地:“妈?”
“死仔包!你跑哪去了!”陈妈妈哑着嗓子,攥紧拳头就往他胸口捶,“打你电话也不接,要是被人锁里面了怎么办?!回不了家了怎么办?!”
“我……”陈君颢无措地站着。
陈妈妈眼圈红红的,头发全跑乱了,哪还有平时老爱端着的“都市贵妇人”模样。
姜乃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然后松开了。
陈君颢下意识抬头看他。
姜乃冲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陈君颢身体还僵着,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抚上老妈的后背。
才发现她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
“……妈?”
“衰仔……”老妈埋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全家人都在找你!干嘛突然发完火转头就跑!”
“……妈。”陈君颢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巴,但手臂却微微收紧了些。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老妈一巴掌拍在他衣领上,却把上面的褶皱都尽数抚平了,“阿婆都念叨着要报警了!连阿公都周围走,他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君颢抿了抿唇,胸口涩得发胀。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又被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打断。
“阿颢!”
“颢仔!找到了?!”
“哥——!”
越来越多的人影冲了过来,不过片刻,这片小小的走廊角落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爸、舅父、舅妈,还有跟在后面的陈君怡……每个人奔跑过后的急切喘息在耳边此起彼伏,和七嘴八舌的担忧和关切混在一起。
“衰仔包!跑去哪了!吓死你妈了!”
“舅父畀你打电话都唔接,真系啊,下次冇咁啦!”
“没事吧?眼睛怎么红红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别哭别哭,舅妈有纸巾……”
一下子被太多的人围着,陈君颢有点懵。
老妈哽咽着给他把衣领衣角抻平,老爸一边轻拍着老妈的背,一边忍不住数落他。舅父在旁边帮着打圆场,舅妈手忙脚乱地给他递纸巾。
有点吵,有点烦,但他却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目光里带着的温度。
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慌乱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心里一下空了,甚至有点恍惚。
他下意识抬眼,想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视线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几步开外。
姜乃站在走廊边,楼下的灯光透过玻璃围栏打上来,映在他的身上。
他就站在那,没有上前,没有离开,安静地看着他。
那视线仿佛有了实质,像泉眼里涌出的水,缓缓淌过来,将干涸的河床尽数填满。
陈君颢张了张嘴,嗓子却又哽住。
“爸、妈,”他声音沉了下去,“对不起……”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妈。”
老妈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君颢拧着眉:“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其他人都愣住了。
老爸第一个反应过来:“胡说什么!”
“因为我没长成你想要的样子,”陈君颢把气缓缓吐了出来,“我不懂艺术,不喜欢小提琴,不想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毕业到现在,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废了?”
老妈轻轻挣开了老爸扶着她的手,自己站直了,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陈君颢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妈……”
“我有在按你的要求,把每个月的账都记得很清楚很清楚。我没学过会计和金融,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我只能用最蠢的办法去算,”他喉结轻滚,努力把声音稳住,“我也没学过那些电工和维修,租户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我有时候甚至要一边搜教程一边对着做。”
“梁叔他们都夸我能干,好多街坊阿婶都喜欢我,”他吸了吸鼻子,“可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好像永远都在……游手好闲?”
“我没有。”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我有很多事要干,我不光打理家里的房子,我还有和阿耀他们弄的营地,还有小乃,和他一起经营我们两个人的家,我没有偷懒,我有在好好生活!我在认认真真过着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是废物!我也没有给陈家丢脸!”
作者有话说:音乐会还差一点,明天继续
第87章
空旷的走廊被震出回响,连耳膜都在不住发颤。
一口浊气又深又长地呼了出来,陈君颢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却又很快被一种脱力般的虚浮感替代。
他莫名有点害怕,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罪徒,不敢抬头看向任何人的眼睛。
他害怕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不解和失望。
周围彻底安静了。
舅父舅妈张着嘴,老爸僵在了原地。原本跟在舅妈身后的陈君怡也悄悄退向了角落。
老妈攥着披肩的流苏,沉默了许久。
无声的沉默才是最折磨人的。
就像宣判死罪的砍刀迟迟不肯落下,而他只能洗干净脖子,在行刑场里乖乖等着。
好累。
陈君颢有一瞬想直接扭头就走,带着姜乃回家,不管不顾,就他们两个人,褪掉身上的西装革履,洗完澡缩进被窝,然后尽情地、贪婪地互相汲取着彼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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