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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饭店外又絮絮下起小雪。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呼出的热气在路灯下氤氲成团。
“姨,我送你们回去吧。”李程搓着手,把他的大红羽绒拉到顶。
姜妈妈笑着摆摆手:“我们自己打车就好。”
“那不行!”李程掏出手机叫车,“今晚我请客呢,一条龙服务得到位了!再说我也懒得跟我姐我弟他们挤后座。”
姜妈妈笑笑,也就由着他去了。
叫的车还得等一会儿,李程跟他爸妈打完招呼,被他妈揪着耳朵叮嘱了几句才屁颠屁颠跑回来。
姜乃扶着妈妈,三人回到饭店里的休息区沙发避避风。
“你妈又念叨你了?”姜乃随口问。
“从小到大跟你出去哪次不念?”李程叹气,“不准乱跑,不准瞎玩,不准晚归,记得回家辅导我弟功课……”他掰着手指数,数完了又叹一口更大的气,“我都习惯了。”
“然后你都不听,回家之后被鸡毛掸子追着满屋跑是吧?”姜乃笑他。
“没错!”李程挺起胸膛,“拒绝封建家长专政!无产阶级的人民要站起来!”
姜乃被他逗得忍不住乐,往他肩上捶了一拳。
饭店大厅人来人往,中央摆了架三角钢琴,有个穿着红色礼裙的小姐姐正在演奏。
琴声悠悠飘扬,离门口有段距离。妈妈看得入神,姜乃看看她,也侧耳听了听。
是贝多芬的《月光》。
“又过年了啊……”李程望向玻璃门外飘落的雪花,伸了个懒腰,挨到姜乃肩上,“又老一岁咯。”
“李大爷,您老才22。”姜乃推他。
“你快要23了啊。”李程托着下巴,一脸忧郁,“虚岁都24了,按老一辈的虚法你都25了,半50了!”
“靠。”姜乃失笑,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外飞舞的雪。
“你初七回广州?”李程问。
“嗯。”姜乃轻轻点头,“初八得回菜档报道了。”
李程“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问:“你就打算一直在那个菜市场干了?”
姜乃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李程瞥他一眼,坐直了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在那儿当个小工,好像……一眼就望到头了。”
他仰起头,抬手挡住饭店的水晶吊灯。
细碎的光透过指缝,落进他眼里,明明灭灭,“不会觉得很可惜吗?你明明……又会写曲又会唱歌,有那么多本事。”
姜乃没有回答,也和他一起抬头,看向吊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大堂穹顶上一层一层地垂下来,如同一道冰冷而华丽的瀑布,俯视着这片富丽堂皇下的觥筹交错、人走茶凉。
无数的切面反射着冰冷的光,光点亮得刺眼,晃得人无处遁形。
李程放下手,光晕又变得柔和而敞亮,他搂过姜乃的肩,使劲晃了两把:“不过只要你觉得踏实、高兴,那就都不是事儿!”
姜乃被他晃得回过神。
“做你想做的,哥们儿永远支持你!”李程说得爽朗。
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片刻,又有灵动的旋律响起。
姜乃愣了下,是帕克尼尼的《钟》。
他扯了扯唇角,轻声说:“谢了。”
李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掏出手机看了眼:“哦!车到了。姨,咱走吧!”
“诶!好。”妈妈回过神,站起了身。
走出饭店大门,琴声也变得模糊。姜乃上车前回头看了眼,三角钢琴上的演奏仍在继续。
演奏小姐姐的身影被刚涌出来的一拨食客挡住了。
姜乃弯腰坐上了车。
网约车里暖气开得足,烘得人有些发困。
李程坐在副驾,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年夜饭唠到春晚节目单,还转头跟司机师傅唠上了。
姜乃跟妈妈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陈君颢没有来消息,大概吃完年夜饭陪家人逛花市去了。
想他了。
《钟》的旋律响起时,熟悉的电流窜遍全身,思念就像剧毒,顿时麻痹了神经。
车停在老旧的员工楼前,雪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姨!小乃!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李程摇下车窗,挥着红彤彤的袖子,“回去路上小心!明天拜年见昂!”
“程程回去也注意安全。”姜妈妈叮嘱。
“得嘞!你们快进去吧,外头冷!”李程笑嘻嘻的,“我到家了也给你们吱一声!”
姜乃冲他比了个“OK”。
车尾灯消失在飘雪的街角,姜乃扶着妈妈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映着墙上斑驳的旧痕。
回到家里,一股熟悉又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先前饭店里的热闹喧嚣隔绝在外。
姜乃拍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驱散些许寒意,他扶着妈妈坐下,才转身去收拾脱下的外套。
“小乃,开下电视吧。”妈妈说,“看会儿春晚,热闹点。”
姜乃点点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春晚的频道,又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这间屋子不大,是妈妈离婚后进厂工作分配到的,有些老旧,但两个人住刚刚好。
而且也不会再有厌烦的吵骂声和刺耳的打砸声,冷冷清清的,挺安静。
电视里歌舞升平,热闹得有些失真。
姜乃挨着妈妈坐下,把温水递给她,自己则拉过她的一只手,在腕骨的位置轻轻揉着。
骇人的伤疤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内侧,像一片干枯扭曲的藤蔓,顽固地盘踞在皮肤上。
这么多年了也淡不下去,仿佛成了刻进生命里的印记。
他盯着那些陈旧的痕迹,指腹忍不住一遍遍地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揉散伤痕之下,那些过去的沉痛。
“小乃,”妈妈柔声开口,“能跟妈妈讲讲你在广州的事吗?”
“嗯……”姜乃想了想,挑了些轻松的说,“认识了些新朋友,比如打工那菜档老板的儿子,还有……面试过的一个营地餐吧的老板。”
妈妈浅浅笑着,点点头。
“菜档梁叔的儿子叫梁家耀。”姜乃捏起妈妈的手,轻轻帮她活动手腕,“是个话痨,比李程还能絮叨。”
他顿了顿,“华哥是个很厉害的曲师,跟阿耀一块经营着那个营地餐吧,就是他……带着我跑的演出……”
半年里发生的故事太多,说起来像是过了很久。
姜乃正想着要怎么往下说,妈妈忽然轻声问:“那……小颢呢?”她看着姜乃,“你们怎么认识的?”
“啊……”姜乃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是我房东……”
妈妈似乎并不太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开始是房东……”姜乃声音低了些,有点不自在,“后来……就赖我那儿了……”
“赖?”妈妈侧过头看他。
“嗯……”姜乃不自觉捏了捏发烫的耳尖,“发生了……一些事,然后关系就变亲近了。”
他不想细说那些“事”,太多太杂,更怕说了会让妈妈担心。
沉默了一小会儿,趁妈妈追问前,他深吸口气,抬起头。
“妈,”他看着妈妈的眼睛,“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妈妈有些惊讶,“是什么?”
姜乃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半晌,拎着一个被行李压得有些皱巴的信封出来。
“这个……”他双手递过去,语气郑重,“给您的,新年礼物。”
妈妈带着疑惑接过来:“我能现在打开看看吗?”
“嗯。”姜乃用力点下头,指尖掐紧了掌心。
信封只用透明胶简单封了口,妈妈小心翼翼揭开,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捻。
过塑的相纸缓缓滑出,最后躺在她的掌心。
暖光打在上面,泛起层模糊的柔光,妈妈双手微微一颤,声音瞬间哽住了。
“这……这是……”
“元旦的时候,”姜乃小声说,“陈君颢带我和他家人一块,去了音乐厅看新年音乐会……”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结束的时候,他帮我拍的。”
妈妈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紧紧捏着照片边缘,指节都泛起了白。
灼热的视线在相纸里那抹墨绿的身影上反复流连,指尖忍不住一遍遍地来回摩挲。
嘴角想要扬起,却压不住滚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光滑的塑封膜上,被指尖晕成一片水痕。
“小乃……”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哽咽里却扬着喜悦,“真好看……我们小乃真好看……”
“妈……”姜乃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你别哭……”
“妈没哭,”妈妈赶紧摆摆手,胡乱蹭了蹭眼角,“妈是高兴,太高兴了。”
她小心翼翼举起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音乐厅啊……”
“嗯。”姜乃应声,“就是那个……旋转楼梯那里。”
妈妈没再说话,又低头抹了把眼泪,把相片轻轻放到茶几上,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卧室。
“妈?”
“没事儿!”妈妈的声音混着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没一会儿,她捧着本厚厚的、边角都泛黄卷边的老相册跑了出来。
她把相册放到茶几上,自己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
“妈!地板凉!”姜乃想拉她。
妈妈只摆摆手,没着急翻相册,手指在磨旧的硬壳封面上摩挲了一会儿,才带着点郑重,慢慢翻开。
相册里大多是些褪了色的老照片,边角印着的数码日期都有点模糊了。
她翻得很快,几乎没有多犹豫,熟练地停在了某一页。
一页上下夹着两张照片,她小心地取出下面那张旧照片,把茶几上姜乃的那张崭新的,仔仔细细地放进去。
同样的楼梯转角,连角度都近乎分毫不差,一张浸在泛黄的暖阳里,一张沐在清幽的月光下。相似的眉眼,扬着同样内敛柔和的笑。
两张照片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静静依偎在一起。
妈妈的手指轻轻抚过相册页面,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
“真好……”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甸甸的装满了欣喜,“真好……”
姜乃站在妈妈身后,心口像被什么又酸又暖的东西塞满了,涨得喉咙都有些发涩。
他看着相册里那两张相似又不同的照片,看着妈妈被定格在相册里的青春。
“这张照片……”妈妈哽咽了一下,指着那张老照片,“妈妈当年拍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呢。”
姜乃轻轻“嗯”了一声,拉过沙发上的靠枕,挨着妈妈坐到地上,把靠枕塞到她后背垫着。
电视里春晚歌舞的光影明灭交错,映着她眼里闪烁的泪花。
“那时候……学校庆典,是比我们大好几届的研究生学长学姐们的毕业演出。”
妈妈回忆着,声音里满是怀念,“妈妈当年……有一个交情特别好的学姐,请了我上台,和她一块合唱……”
一样的故事,姜乃记不清是第几次听了。
这本相册每每被翻出来,每一页里的故事都能被妈妈倒背如流。
他小时候也嫌过烦,但从不愿打断。
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妈妈眼里就会亮起一种特别的光,细碎的,却无比明亮,就像星星的碎片。
他喜欢看这样的光,即便回忆恍惚得如梦境般模糊,那些光点却始终清晰。
他后来也见过相似的光。
在陈君颢眼里。
“那是妈妈最开心的日子……”妈妈慢慢说着,指尖一页页地翻过相册。
琴房里的身影,合唱时的笑容,换演出服时的捣怪,林荫道上的并肩而行……
姜乃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侧头看着妈妈,听她讲那些熟悉的过去。
相册快翻到底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拔高了声音,舞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盛装的演员,热闹的《春节序曲》也随之扬起。
几声模糊的烟花炸响,远远地从窗外飘进来。
“……不知道她,现在还像不像以前说的,要在学院里当个闲散的老教授。”
妈妈的指尖停在一张合照上,语气里带着些恍惚的笑意,和淡淡的遗憾。
姜乃沉浸在妈妈的情绪里,闻言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滑向她的指尖。
合照小小的,两个年轻女孩都穿着碎花裙,并肩站在一棵老榕树下,对着镜头笑得温婉柔和。
矮一点的是他妈妈,边上短头发的女生看着年纪要大一些,青涩的轮廓却莫名有点……眼熟。
“……张教授?”
姜乃模糊的呢喃瞬间被窗外炸起的烟花声淹没。
“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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