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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茜饺、叉烧酥、流沙包、椰皇挞……
“得,先咁多!”陈君颢说道。
“后生仔咁早嚟饮茶,识食喔!”那阿婶笑得眼睛弯弯,从腰间抽了张印满红格的单子,拿圆章咔咔盖了一通,夹在桌边的夹板上,冲姜乃也点点头,就又推着小推车往下一桌去了。
“不够再点,”陈君颢一边给姜乃倒茶,一边说,“这里好吃又便宜,我小时候经常跟家里人来。”
“怎么突然来喝早茶了?”姜乃一眼相中那笼金灿灿的干蒸,夹上一个一口咬下。
肉汁鲜香,蟹子弹牙,完全就是他理想中的味道!
“嗯……因为算是一种仪式吧。”陈君颢笑了笑,“这里是广州人一天的开始,也是我小时候记忆最多的地方。”
他说着,眼神掠过喧闹的大厅,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踮着脚看推车的小男孩。
“所以今天的故事,也要从这里开始。”
姜乃一边吃,一边听他讲,哪些点心要和老妈抢着吃,哪根墙柱后头藏人最不容易被发现,又是在哪撞上了点心车,被一笼笼虾饺兜了满头……
空间依旧,时间却叠压在了一起,带着熟悉的恍惚,就像是踏入了某个反复出现的,独属于陈君颢的梦境。
早饭吃得饱饱的,姜乃撑得都快走不动路,挨在陈君颢身上,消了快半小时的食才愿意动身。
重新坐上小电瓶,戴上头盔——他这才发现陈君颢买了对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姜乃捧着自己那顶白色头盔,举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很普通的款式,但头顶上印着一个“Na?”。
“昨天。”陈君颢说着,把另一顶印了个“Hao”的黑头盔戴上,“路过个卖电动车的店,搞情人节活动,看着好玩就也印了对玩玩。”
“为什么我的是‘Na’,还带颗爱心?”姜乃戴好头盔,伸手搂住他的腰,“不应该是‘Nai’吗?”
“因为Na,i,Hao啊。”陈君颢笑着说。
姜乃愣了一下,“啪”地把护目镜拍下来,脑袋往陈君颢背上用力一抵,耳朵悄悄红了。
“……好蠢。”
“不喜欢?”陈君颢偏头问。
“……还行吧。”
之后的路程,好像没有目的地,就这么悠哉悠哉地骑着电动车,迎着阳光走街串巷,还真有种“大王巡山”的既视感。
“这附近是我太婆以前的祖屋,”陈君颢介绍着,“她老人家还在世的时候,阿婆经常会带我来看望她。”
老城区里的路七拐八绕,姜乃没怎么仔细走过这一片,只觉得车水马龙的,看着复杂。
而陈君颢的声音却成了最好的向导,平稳而温暖,给他指着那些看似平凡的角落:
“那里转角以前是报刊亭,老板是个很好的阿叔,我每次去那买《知音漫客》,他都会免费送我一份海报。”
“这条巷后面以前有个土坡,上边有张吊床,我跟阿耀就带着我妹爬上去,她坐在吊床上,我们俩推,当荡秋千。”
“这里以前是家美心,每年我阿婆都在这里买月饼……旁边那家肠粉可好吃了,就是老板耳背,我说不要葱,他哗啦撒一大把……”
姜乃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陈君颢所指的每一处,看着阳光把彼此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旧墙,或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但其实,报刊亭变成了菜鸟驿站,土坡也已经被填平,种上了新的绿植,美心饼屋的位置挂上了网红奶茶店的招牌,肠粉店也早已人去楼空。
可他还是能从陈君颢只言片语间,窥见那些过去的光景,那份存在于陈君颢记忆里的,朦胧却温暖的底片。
时间会流逝,但记忆不会消失。
锈蚀的铁门,茂盛的爬墙虎,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附着一段微小却鲜活的往事。
和他第一次被陈君颢带着,跟李程走遍广州时不同。
这次的故事,或幼稚、或严肃,或承载着关于成长、失去,那些足以在生命里刻下烙印的碎片,最后一点点汇聚,拼凑出“陈君颢”之所以成为陈君颢的痕迹。
姜乃就这么被他载着,慢慢穿过老街小巷,走过旧日的时光,与那个他不曾谋面的小小陈君颢相识,相视,再轻轻挥手告别。
最后落进现在这个陈君颢含笑的眼睛里,被那些细碎而温暖的光点簇拥、点亮。
“沿着这条路下去,就是阿婆以前上班的药厂了……”
“哥。”姜乃轻声打断他。
“嗯?”陈君颢偏了偏头,“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姜乃摇摇头,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谢谢你。”
陈君颢愣了一下,浅浅笑了:“谢什么,我还怕你……觉得无聊。”
“一点也不。”姜乃把脸把他往背上埋了埋。
风里飘来几声很轻的哼唱。
“在哼什么?”陈君颢问。
“我的歌。”姜乃声音里带着笑,“我们的歌。”
电动车缓缓驶过药厂的大铁门,意外碰见了两个认识陈君颢的阿伯。
姜乃多看了两眼,认出是之前在黄叔的茶餐厅里大打出手的那两位。
“阿颢仔!”胖大叔招呼道,“好耐冇见你喔,呢排做咩?唔喺老黄嗰边做喇?”
“张叔、李叔,”陈君颢朝他们点点头,“冇做啦,之前就系去帮下工,临时嘅。你哋食咗饭未?”
“正话准备去老黄度啊。”瘦大叔笑着说,“颢仔今日咁得闲,带女朋友出嚟行街啊?”
陈君颢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姜乃像是刚在脑子里翻译完这句话,也懵了,抬眼怔怔看着他。
倒也不怪张叔看错,姜乃戴着头盔,鬓边的长发被压得乱翘,再加上今早出门,迷迷糊糊套的是陈君颢的外套,oversize的款式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衬得人格外清瘦,乍一眼看还真有点像个穿着男友外套的女孩子。
“系啊,”陈君颢忽然笑起来,应得挺坦然,“带佢出嚟过生日。”
“诶哟!生日快乐啊!”瘦大叔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摸起裤袋。
另外的胖大叔见状,也跟着翻起来。
没一会儿,两份红包就递到了他俩面前。
“诶!张叔!”陈君颢连忙推辞,“你做咩啊……”
“人哋生日嘛!当年利是咯!”瘦大叔坚持,“拿住啦!”
“诶!仲有我嘅!”胖大叔也塞过来,“顺便替我哋同你阿婆问声好啊,佢近排身体几好吗?”
陈君颢愣了愣,嘴角稍稍弯了一下:“还好,多谢关心。”
“诶得啦,唔阻住你哋后生仔拍拖,”胖大叔笑呵呵的,“小朋友都拿住!冇同阿叔客气,生日快乐啊。”
“啊……”姜乃小声说,“谢、谢谢……”
他一开口,两个阿伯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又笑起来,跟他们道别,没多说什么。
陈君颢把那两个红包塞进姜乃外套口袋,笑着说:“看来我的这位‘女朋友’还挺招人喜欢。”
“闭嘴吧你!”姜乃红着耳朵,轻轻给了他一拳,“都中午了,吃什么?”
“牛腩粉。”陈君颢答得飞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电动车重新启动,缓缓汇入午间的车流。
姜乃看着路边掠过的食肆,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凑了凑,轻声问:“你今天……不用去医院看阿婆吗?”
风里,他感觉陈君颢的后背似乎微微绷了一瞬。
“不用,”陈君颢声音低了些,“今天……舅父会去。”
姜乃沉默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那……吃完饭,我们去看看阿婆吧。”
过了一会儿,陈君颢的声音才顺着风传来,带着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好。”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依旧,姜乃还是不太喜欢这里的感觉。
但或许是因为知道阿婆情况稳定,心里没那么紧绷了,排斥感也淡了些。
电梯缓缓停在八层,刚走出电梯间,转角就遇上了阿婆的那位地中海主治医生。
“诶?你不是18床陈婆婆的孙子吗?”医生有些意外,“这个点过来?我记得你家人今天好像来过了。”
“啊……早上有事没来成,就顺路来看看,”陈君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打扰您吧?”
“那没有,”医生笑了笑,“刚准备上班,下午探视的病人家属都没来,正好偷个闲。”
他说着,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跟我来办公室吧,正好跟你说说你阿婆的情况。”
又一次走进这间狭小的办公室,气氛却不再有之前的那种凝重。
医生轻车熟路地调出监视器的画面,屏幕里的阿婆虽然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但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
“我早上不在,应该是值班医生接待的你家人,”医生说,“你每天都来,也知道老太太情况稳定很多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跟普通病房那边交接一下,转出去继续观察了。”
姜乃微微一怔,惊喜地拽了拽陈君颢的胳膊:“哥!”
“嗯。”陈君颢眼眶有点热,紧紧牵住了他的手,“谢谢医生,那明天……”
“我们再确认一下今晚的情况,如果没问题,明天你过来直接办手续缴费就行。”医生看着陈君颢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神,浅浅笑了笑,“不过转出去不代表万事大吉,后续的陪护和治疗还需要家属配合,你们要有准备。”
“我们清楚的,”陈君颢连忙点头,“谢谢医生!”
从办公室出来,门口的铁椅上已经有家属在等了。
陈君颢在ICU的大门前站了会儿,望着护士们忙碌进出的身影,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哥?”姜乃听出他尾声里压不住的轻颤,上前一步低声问,“怎么了?”
“没有……”陈君颢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闷,“就是……开心。”
他一口气没顺过来,哽在喉咙里,拧成了一声压抑的,有点拧巴的呜咽。
“小乃……”
“诶,”姜乃伸手接住他,把人圈在怀里,轻轻揉了揉他脑袋,“好多人看着呢……”
“对不起……”
“道什么歉,”姜乃有些无奈,“好了,别哭了。”
“今天陪你过生日,本来不想哭的……”陈君颢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可我……太开心了,忍不住……”
姜乃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的搂住了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脑后的头发。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但姜乃只是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没多在意。
比起纠结别人的眼光,怀里这个又哭又笑的笨蛋才值得他的全部注意。
陈君颢闷了好一会儿,那点细小的震颤才逐渐平息。
他吸了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把脸抬起来,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
“好了?”姜乃轻声问,抬手蹭掉他眼角的湿痕。
“嗯……”陈君颢点点头,努力扯出个笑,“丢死人了。”
“不丢人,”姜乃也笑了,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这是喜事,值得哭。”
陈君颢接过纸巾,却在看见崭新的蓝色包装时愣了一下。
“这纸巾你在哪拿的?”
“早茶店啊。”姜乃说,“推点心车的那个阿婶顺手塞给我的。”
陈君颢登时瞪大了眼,接着又拧起眉,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满脸懊恼。
“你干嘛?”姜乃一脸茫然。
“我说那阿婶今天怎么格外热情,”陈君颢叹了口气,“我忘记退纸巾了!”
姜乃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一包纸巾,至于吗?”他有些哭笑不得,“也就两块钱的事儿。”
“两块都能给你买根香肠了!”陈君颢说得一本正经,只是配上他还泛着红的眼圈,显得格外滑稽。
他郑重地拆开包装,捏出一张“价格不菲”的纸巾,小心翼翼对半撕开,只用了其中一半,狠狠擤了把鼻涕。
离开医院,接下来的路程,电瓶车似乎骑得更轻快了。
风略过耳畔,吹干了方才那点湿意,也带来了午后的城市喧嚣。
陈君颢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姜乃介绍着路边的回忆,或是哪棵芒果树,或是哪个人行道上的石桩。
偶尔停在红绿灯前,听着信号灯有节奏的滴答声,他又不自觉地哼起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姜乃侧耳听了听,那是他以前和华哥合作的曲子。
骑得累了,他们就在路边随意停下,买两杯蜜雪,分一份牛杂,蹲在店铺的房檐下,或是倚在电瓶车旁,一边吃,一边看着路上的车来人往。
陈君颢问他:“是不是这么看着,有种在喧嚣尘世中,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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