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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一站了起来,凝着他看了许久,良久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了。”
“早来了。”长剑入鞘声落下,青年走到佛像下,净一才发现他衣上沾着点血,“干什么去了?等了你一个时辰。”
净一偏了下头,没回答,又移回来:“血是哪来的?”
“天珑城遇到个妖,它的。”净一未下过山,亦不知天珑城是哪座城,闻言不答。好在两人虽几年没见,如今见着了也不觉陌生,澜影问,“所以你刚刚哪去了?”
“……”净一见没法不答,只好说,“四象宗又来人了,想去看看你来没有。”
澜影:“想我?”
“……”
在表达情感上,净一向来有点吝啬。
就如同他当初心乱烦闷,也未曾同澜影讲过,怕他觉着自己怪。
净一不语。
澜影便自顾自道:“我很想你。”
心跳倏忽快了起来。
净一凝向他,跪了下去,澜影蹙眉后退,净一垂眸转向佛像闭眼诵经,诵了会儿,怕人不见了,又睁眼。
他问:“下次什么时候走?”
“明日。”
“……”
明日是明日,可再来又是后日,净一发现澜影如今当真是成了个侠客,隔一段时间回来时,身上总带点血,虽然他不曾知晓山下一切,却也乐于听澜影提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恩怨。
有次讲到情之一字,净一碰巧在澜影颈上看到一道红痕,还以为他受伤了,于是用指腹去揉弄,揉得口干舌燥,还以为是殿中温度太高,却不见澜影瞧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深思熟虑的思索。
那日,净一便做了个梦。
梦中,他用自己捻动佛珠的手去揉弄澜影的身子,浑身上下……几乎都揉弄了个遍,肿的肿,红得红,热得二人浑身湿汗,气氛都黏着起来。净一惊醒,喘息,他为佛修,忌淫忌荤,怎会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梦?
那日后,他见着澜影都眼睛闪烁,不敢直视。
在梦中,他那样欺他,将人欺得脸都红透了,怎好再面对他?
净一如此想,可却按捺不住日日同澜影在殿中诵经。
有时人下山行善,他还心神不宁,经文都诵不下去了。
他、他——
“接吻吗?”
这日亥时,两人于殿中一个跪坐,一个静坐,净一以为自己听错了,僵硬地转头看他,目光犹如黏在他唇上似的,短短几息,已经想到这唇要怎么吻才合适了。
净一频繁捻动手中佛珠,“……佛门禁欲。”
“那算了。”
净一不答,沉默几息,盯着他的唇。
佛珠掉在拜殿上,他在昏黄的烛火中将澜影拉入怀中,毫无经验地去碰他的唇,嘴唇和嘴唇的触碰不够,又试着用力道去挤压,吮吸,他在做什么?已然不晓,仿佛这么多年,这些时日,只有这个才能抚平他心口的情绪。
两人呼吸交织,净一毫无经验,澜影却经验十足,被他咬得蹙眉,不得不微微张开点唇齿,露出湿红的舌尖,回应他,带着这个吻的节奏。
净一将他按在拜垫上,被他露着舌尖主动给深入的艳丽模样勾到,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亲他,亲他,亲他。
一直亲,直到嘴唇发麻,理智回笼。
净一没有问澜影,为何忽然提出这种越界的要求。
许是修真界风俗开放,他如此想,这戒已犯,净一也没打算轻轻放下,那日后他便准备起离开一事。
凌祝道人或许是他。
但他非凌祝道人。
此事比净一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许多。主持只问他三个问题。
“其一,你们可有口头确定关系?”
“其二,他是否心悦你?”
“其三,他所修多情道,你可知多情道究竟是什么?”
“其一,并未口头确定……但我心里确定。”
“其二,我应是心悦他。”
“其三,多情道为无情,无情为多情,是为大爱。”
净一都答了。
答案并不标准,主持也并未多说什么。
离去之前,只是道:“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多加阻你,只是有个要求,你需得再在这佛门修行满一年才能离开。”
净一顿了顿,“我要同他商量。”
“……”
那日他便问了。
澜影的反应有些平淡,“离去作甚?你修行这么多载,放弃得不偿失。”
怎会?他出生起便承着凌祝二字的命运,可他为何非要承这条命?
净一不要承运了。
“那我便再修行一年。”
他当澜影答应了,“一年后,我同你离开,去瞧瞧你所说的山河。”
澜影:“其实……”
净一:“我皆考虑好了。”
“……”
考虑好了,一年而已。
净一潜心修行,并未多想,以为澜影还会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便来。
可这一年,澜影竟统共只来了五回,不同以往一月来三四回,这次净一最长等了四个月。
长久得他以为澜影在外面出事了,险些要顾自下山去找。
也是这日,澜影回来了,找到他时他在和主持聊天,主持看见他,便对澜影点头,将空间让了出来。
净一站在他眼前,盯了他许久,“外面可有事脱不开身?”
“并未。”
“那为何不来?”
第162章
山下既无要事,为何不来?
净一那时当真不明白。
他们的关系既同从前不一样了,往后应是要更亲密才是,可那日后接触的时日反倒少了,状若回到最初认识时。
甚至比不上那时候,不似从前,澜影态度看似未变,言语却冷淡许多。他问他为何不来,澜影的回答言简意赅:“频繁过来做什么?”多的便一句也没再说,净一只是沉默,而后便不再深入探寻,目视他道:“一年之期已至,今日我同你下山。”
“……”
有时候,净一在想那时候澜影应该是想拒绝他的。
可第一回凑巧,被他打断了,澜影便没再提第二次。
于是便这样过下来,这一年不好等。
左等右等,好容易是等到这日,还需得拜别主持,临行前,佛门是青天白日,风声寂静。眼看他们要走,主持对净一道了一句:“若悔了,再来便是。”
悔? 为何要悔?净一自是盯着澜影的眼眸,回主持:“不会悔。”
主持只道:“但愿。”
净一确实未悔。
虽然他下了山后,方知主持待自己的欲言又止是为何意。在那之前,他在佛门太久,对山下之事丝毫未知,知晓的从来都是澜影主动讲述给他听的。
原以为他同澜影间早不是生疏的关系,就算不如凡间夫妻那样正式,可至少也算亲近。
可原来一切是错。
多情道,为大爱,大爱,怎会许他一人?悦他一人?下山后,净一才意识到主持那三个问题是为何以。
“净一”从不止一个,澜影的徒弟是一个,抓去昆仑峰的魔修是一个,那同澜影素有剑道双绝名号的引剑峰掌门之子是一个。
净一不是唯一。
“若悔了,再来便是。”
净一想,主持大抵是高看他了。
还是真将他当成心无旁骛的凌祝道人,觉得他无论走到哪条歧路,最终都会回归正道?错了,错了。
“不会悔。”
他不会悔,在佛门多年,他所学之道便没教过悔字是何物。
哪怕是要他摈弃从前所修之道,堕入深渊,生生死死走一遭,也要一直看着澜影,注视着澜影,也要问他一句,悔不悔。
“……”
而今时移世易,澜影身上也发生诸多事,二人有数年未再如此面对面谈话。
净一藏在黑袍下的墨瞳垂了下来,思绪回笼,凝着自己掌中锋利的剑刃。
他再度问澜影:“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玉流光看着他,无预兆地轻嗤了声,尾音透着如这双眼睛般的冷淡。说不清这声嗤笑是何意,他将剑从净一掌中抽出。
净一手掌松开,血刮过血肉的声音清晰可见。
而他面前的青年神色不变,只是垂眸看着剑上的血,这血先是深红,后又慢慢凝作漆黑的颜色,嘀嗒,嘀嗒,黑血顺着渐渐淌到地面。
“记不记得,重要么?”
秋风透过未合拢的大门吹拂而进,月光嘁嘁,玉流光终于抬眸,对他说:“在南戎城就拉我入幻境,到了昆仑峰还用这一招,凌祝,你只敢在幻境里做这些事么?”
“……别叫我这个名字。”
净一将手垂下,掌中濡湿的血液顺着指根流下。
玉流光轻轻偏头,说:“知道你不爱听,我故意的。”
当年在佛门,他偶尔会刻意叫净一凌祝,净一排斥这所谓的前世,所以次次都一本正经说他不是他,每次倒也能加一二的愤怒值。
演化至今,净一应是更厌恶这个前世了。
修真界都当净一是凌祝的转世,等净一离经叛道堕魔之后,又怀疑净一到底是不是凌祝,好的话坏的话都由外头说了,而净一始终未被当成净一过。
他厌恶这个称呼。
净一慢慢弯曲手指。
他按着掌心的剑痕,灼热的刺烧感让情绪平静了些,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你知道今夜是我。”
玉流光轻轻否认:“我不知道。”
净一恍若未闻,顾自问他:“既知是我,为何又要在门口拿着你师尊的剑?”
“说了,我不知道。”
净一抬手,无预兆地掀开了几乎遮挡住整张脸的黑袍。
他有一双墨色的眼瞳,黑而深,五官苍白毫无血色,像徘徊人间许久的鬼魂。
玉流光看着他。
“堕魔后,你未再找过我,我却看了你许久,我时常在想你偶尔会不会想起我,想你当初是否刻意接近我。”净一平静道,“外头那个叫段文靖的弟子,便是你再一次心悦的人么?”
外头。
玉流光顿住,敛眸转头,看向地面的月光。
大门并未合拢,秋风扫落叶的声音在夜间分外清脆,除此之外,还藏着道不明显的脚步声。只一听就叫人知道是段文靖那小子。
段文靖尚且不知自己被发现了。
他藏在门口,皱眉徘徊。今夜出门,他不是想来偷听的,真真不是,他哪知师尊会同人夜谈。
是这些时日那道视线实在叫人太过在意,段文靖也怕自己会因为这道视线始终无法沉浸练剑,若明日又分心了可如何是好?岂不辜负澜影仙尊的教导。
是以,段文靖深夜出来探寻到底有没有鬼了。
也不知是好运还是怀运,他探寻一圈,并未找到诡异之处,段文靖原本要失望回木屋,却在转身之际,三步之遥,看到一道虚幻朦胧的身影。
十分陌生。
不知怎的,哪怕从未见过衡真师祖,段文靖这一刻偏生就是认出此人的身份了,尽管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他想也未想:“衡——”
“静。”
段文靖倏尔闭嘴。
“右转直行,推开那扇门。”
隐匿于朦雾中的颀长身影瞧起来很淡,很淡,落下的吩咐叫人不敢回拒。
右转直行,右转直行——段文靖转头瞧去,怔了怔,那是师尊所处之处,这么晚了,要去师尊那?不等他问个仔细,回头时衡真师祖的身影早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段文靖只得硬着头皮右转,直行。
他来到附近,风声喧嚣,忐忑之间,隐约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在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门是推是不推?若是衡真师祖,应该是有要事找澜影仙尊。可真有要事,他何必吩咐他来知会?
不等段文靖想好,眼前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动了,从里自动敞开。他心口一颤,刚上前两步,便讷讷停下。
直着眼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段文靖视线里
青年颀长的身形沐浴在月光下,那双当初盲过的眼瞳彼时折射着一点微光,丝毫不像曾有过残缺的样子。
风吹过他的衣裳,衣袂小幅晃动,段文靖恍惚闻到了他衣上的香,一时之间动作比脑子快,段文靖一下便跪下请罪了。
他不假思索:“师尊,方才是有人——”
青年顺手接住从空中飘落到自己跟前的枯叶,往段文靖眼前一飞,没听完就道:“今夜别睡了,扫落叶去。”
“……”段文靖匆忙抓住这落在自己额前的落叶,重重道:“是!”
他稀里糊涂地来,稀里糊涂地走,这夜便如此寻常地过去了。
清晨,万俟翊一早来大殿寻师尊,却见着段文靖坐在外头,落叶在他前边儿被聚拢成一团。
而段文靖手里还拿着一片枯黄的落叶,神情恍惚地抵在鼻头前,出神嗅闻。
看着便不像正经宗门出来的正经剑修。
他皱皱眉,走入殿中,先行礼:“师尊。”而后才提起外头段文靖的事,“他这么早便过来了?”
玉流光昨夜没怎么睡,眉眼显得恹恹:“他昨日犯了错,我叫他扫了一夜的落叶。”
“什么错?”万俟翊抬头,本欲再问,却见青年垂着眼眸眉眼恹怠,唇口绯红,唇边还印着不明显的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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