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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悄悄去看年轻的新帝,有些担忧。
新帝身子骨弱,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青年偏头吩咐几个太监,叫他们去知会各宫娘娘和皇子,没多久蕙后就来了,神色上的欣悦几乎掩盖不住,不过她还有分寸,未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已逝的先帝,只是徘徊在太极殿中,偶尔扫一眼龙榻上已了无声息的先帝,掩着唇笑,眼神暗含讥讽。
这一幕叫众人看来,倒像是蕙后在努力掩藏压抑的情绪了。
没多久,后宫嫔妃和在京中的皇子公主都赶来了太极殿,殿中跪了一地,哭声阵阵。
只是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自蕙后二十年前入宫,后宫腌臜事频发,皇帝渐渐不再理会。
后宫死了多少低位分的妃子,又发生过多少斗争,皇帝一应无视,他所有精力几乎都用在所谓的“气运”上,私底下一直在想蕙后身上的“运”能否转移,偶尔再鞭策一下廖硒长生丹之事,如此多年,政治上丝毫未突破什么,几乎是吃先帝留下的老本。
是以皇子公主们挤了几滴眼泪,便只能干哭了,至少六皇子是这样,好容易过了这一遭,六皇子立刻离了太极殿,匆匆去寻新帝。
“小九!”
他到奉楼寻到新帝,还照着以往那样称他为九弟,等玉流光下意识回头,六皇子才意识到该改口了,于是行云流水冲他作揖,笑道,“陛下!”
他也是真高兴,“陛下,这会儿不是应该去处理父皇的哀诏么?怎么来奉楼了?”
玉流光同他关系尚可,幼年时也不少一块儿,是以没避着,收回视线道:“正同大人商量,哪日是吉日。”
六皇子说:“廖硒呢?他可是父皇留下的,小……”他险些又叫出小九,卡了一下改口,“陛下,要留他在朝么?”
玉流光轻轻摇头。
“不用。”
他淡淡道:“朝中有国师大人即可,留廖硒也无用,况且前不久廖硒已向朕请愿,说要告老还乡,离开京城。”
廖硒非在意俗事名利之人。
况且他知道得这样多,若再留下,难免起猜忌。
廖硒便主动请愿要离开京城了。
如今他已收拾东西,快马加鞭。
这会儿估计都出城了。
幸而新帝非弑杀多疑之性。
六皇子又在此待了会儿,聊起吉日,便定了三日后。至于登基日便定得巧妙,和新帝弱冠之礼定在同一日。
没多久六皇子离开了奉楼,玉流光垂眸放下没怎么动过的酒杯,也跟着慢吞吞站起身。
华霁当他也准备走,于是起身相送。
“大人。”青年却撩起眼皮,问他,“那日问大人可有心愿未完成,大人回答,想看到流光登基的光景,如今可算是实现?”
华霁一怔,未想到他竟会记着这件事。
他静静思索几秒,摇头:“不算,需得等大典过后,黄袍加身,荣耀加冕。”
青年问:“如此便算实现?”
华霁道:“是。”
“好。”
***
先帝哀诏颁布后,臣民服丧三十日,停灵吊唁。
这三十日京中宵禁,不得大声喧哗,直到三十日后,初夏已至,新帝登基大典如约而至。
今日风和日丽,风透着初夏的温意。
除却蕙后,太妃皆去太妃宫所居,而蕙后虽已成皇太后,却并未留在京城,反而同流光说,她想回江南老家,流光派人护送,如今人已到,还送了封信过来,告知一切都好,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只是可惜父亲已逝,过些时日她会带母亲来京中见见他。
此外便是大赦天下减免各地赋税了,加封了些官员,封了夏侯嵘内侍省枢密使,裴庭有黔州刺史,谢长钰节度使,大典礼节繁忙,从天刚白忙到夜里才堪堪结束。
夜里温度下来了些,入夏宫中不时响起蝉鸣。
听闻典礼结束,华霁从奉楼找来,如今不再是东宫,而是宣政殿,殿外把守森严,巡视的侍卫不时便会路过,连气氛都是肃穆的,只有殿中那盏明灯让人心静。
华霁来了此,还需太监向内通报。
过了会儿,太监恭恭敬敬地出来,“大人请。”
“以后若国师大人来,无需再通报。”
华霁进来时,正好便听见这句话,太监称“是”后便退了出去。
他略作停顿,抬眸同坐在龙椅上朝这方看来的年轻君王对视。
龙椅宽敞,衬得青年羸弱的身子骨更显瘦削,此外屋中飘着清淡的药香,龙案上便是一碗滚着热气的汤药,一口都还没喝。
今日如此繁忙,青年早没了做任何事的心,方才不过在这放空,是以现下看见华霁跪下行礼,他也只是一手支着腮,掀着薄薄的眼皮,温声说免礼,问他来怎么来了。
华霁看向他面前的汤药。
“怕陛下今日累着了,身子骨出问题,所以想过来看看,替陛下诊脉。”
“那便诊吧。”
青年将手腕递过去。
龙案上便摆着副烛台,映出的火光映在青年雪白的肌肤上,宛若透明。
华霁走过去,轻轻把住了他的手腕。
指下的肌肤柔软而微凉,脉象无异,只是有些累着,跳得有些慢。
总归是比以前好了,且往后会越来越好。
华霁克制地收了手,同他说:“陛下身子会越来越好的。”
玉流光也将手收回,宽敞的袖口遮盖住雪白的小腕。
他出声:“真的吗?大人,从前廖硒跟在父皇身边的时候,恐怕也常跟父皇说这些话。”
华霁问:“难道在陛下眼中臣是廖硒之流?”
玉流光轻叹:“从前不同,可如今难道不是一样的么?父皇迷信廖硒,如今朕也要迷信大人么?”
听他说这些,华霁一时竟有些情绪。
他一动不动地凝着眼前人,明知君王之仪不可直视,可偏偏还是僭越地看着他的双眸,“既然陛下认为臣同廖硒别无区别,那陛下难道同先皇亦没有区别么?陛下难道想追求长生?还是要找遍天地间有大气运者以充国运?”
“陛下都不在乎。”
华霁却顾自回答:“陛下同先皇不同,陛下出身非凡,命中来处亦非凡,这凡间事务或许留不住你,臣于陛下而言,自然既非廖硒之流,亦非陛下身边任何人。”
他定定看着他:“臣记得当年在虹塔观星看到紫薇星降世时,还想过要不要插手,臣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命途,待紫薇星归位,往后臣或许会死在随便哪日。”
华霁呼吸压下去,“后来臣见到了殿下,殿下是不同的,同这世间的任何人都不同。”
“臣便不再想插手紫薇星降世一事。”
还放任情感滋长,直至如今。
他以为自己要一直克己复礼下去。
这段情是没有任何出口的。
陛下登基后,要做流芳千古的帝王。
怎能同一个男子纠缠不清,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紫薇星的命途不会如此。
华霁也不甘做那之一。
华霁字字句句,说完便反倒后悔了。
他静默下来,一动不动看着捻着汤匙搅动汤药的新帝。
新帝垂着眸,烛台的光映在他眉眼和鼻尖上,暖色光晕,可却解不开这宣政殿的凉。
华霁很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大人。”
玉流光停下搅动汤匙的手,呼吸着着药的苦涩气息,雪白面容被烛台照得幽深,“所谓紫薇星,到底能看出多少东西?”
华霁沉默几秒:“看出的东西都是意象,臣自己解答的。”
“那你既解答得出意象,可能看得出朕的来处?”他问,“刚才不是说,朕命中来处非凡么?”
华霁无法回答。
这样的意象解答,并不特指什么事务,什么姓名,只是知他命极尊贵,或许这个来处是上辈子,亦有可能是话本中的什么神降世历劫。
意象,便是只可意会了。
“我收回方才说大人同廖硒相同的话了。”新帝忽然不再自称“朕”。
华霁想提醒,“陛下是君王,不可再像从前那样……”
“你倒像我的帝师。”新帝轻言打断,“为何不能?无人管得了我,况且私底下,我做什么也无人知道。”
“还是大人当真希望,我同你之间如此拘礼,如此疏离?”
华霁一下便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眸,“陛下,汤药要凉了。”
玉流光垂下首。
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华霁下意识从袖中取出用纸包着的绒糖,递过去,却见眼前人懒于伸手,只是探过身子来,微微张开湿润的唇舌。幽幽灯光下,一片嫩艳。
华霁看了一眼,便仓促地移开了视线,滚动喉结,将绒糖轻轻递去青年湿红的唇边。
被含住时,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指尖也湿润了。
“时辰不早。”
玉流光含着糖,轻拢的眉眼舒展开了,“大人是要留下,还是回奉楼?”
按规矩,华霁自然是要回奉楼的。
况且宣政殿离奉楼不远。
华霁静了几秒:“臣留下。”
“好。”玉流光起身。
华霁却道:“陛下。”
青年看他,只见华霁垂眸往前两步,便到了他跟前,因身高差距,他还微微弯了些头。
“大人?”青年眼中含着些疑惑,像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华霁僭越地往前,呼吸着他唇上浅淡的药香,微微偏头在上面吻了一些,轻得只剩下冰凉的柔软。
“陛下。”
华霁说:“我比谁都在意陛下,比谁都惊怕陛下的生死。”
他看着他的眼,方才这吻不似寻常人带着情欲,反而是再小心不过的珍爱触碰,望着他,华霁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陛下,你会好好活着的。”
【提示:气运之子[华霁]愤怒值清空!恭喜任务已完成 3/5!】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85章
如今新帝已继位近两月,手段利落,朝政稳定,平日里上朝要商议的事渐渐便少了。
只除了一事,文武百官免不了要频繁提起,哪怕明知君王暂时并无此意。
——便是选秀。
新帝今已弱冠,东宫时期便本该要立太子妃的,可直到如今登基继位,别提什么太子妃了,连个侧妃妾室都没着落。
而今新帝后宫空无一人,也不知何时才能有皇嗣?
百官们各有盘算,想将家中适龄闺秀送入宫中。
今日早朝,简短地议了些地方匪患等问题,便要下朝了。
太监上前来刚起个头,便看到站在百官最前头的左相站了出来,他眉心一跳,下意识用余光觑陛下的神情,心说左相这是又要提选秀了。
年轻君王坐在龙椅上,习以为常地倚着一侧用手支着颌,眉眼淡淡垂着,仍然是那副‘你们说,我假装听听’的模样。
左相便提起选秀一事,无非后宫空置,陛下应当早些选秀,诞下皇嗣云云。
官员们跟着左相说了几句,除此之外,朝堂上自然还穿插着几道不同的声音。
谢长钰身穿官服,站在百官最前头,听这些人说了一轮,脸色很沉。
他按捺地等着,等没人再开口了才站出来,递了个眼锋给左相,反唇相讥,“陛下登基不久,政务繁忙,平日里连休息都少有,如今还要再顾着这事,左相究竟是为国着想,还是心里头谋着它事,譬如想将家中闺秀送入后宫?”
这本来便是历朝以来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下被谢长钰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似他做错了什么似的,左相看着谢长钰那副浑然像是情路不畅的模样,有些莫名,倒还是好声说:“小将军这话言重了,选秀一事自有内侍省为陛下分忧,陛下只消选秀当日前来看看可否有入眼的即可。”
谢长钰说:“陛下前些日子还说自个儿身子骨弱,对选秀一事无趣得很,如今陛下刚登基最重要的自然是要养好身子,多做休息,左相又不是不知,何必总提这些?陛下年轻,过几年再议又有何不可?”
左相也不忍着了:“小将军这语气是同本相曾有过龃龉?到底是要为陛下分忧,还是借这个由头故意与本相作对?”
谢长钰:“我自然全心全意待陛下。”
他再也懒得看左相,说人话是一句听不懂,干脆直接去看龙椅之上的青年,深呼吸,同他直视,“陛下,您如何想?”
“……”
一番争吵下来,朝中鸦雀无声,小官们都埋了头,生怕谢长钰将冲突引到自己这儿来。
玉流光坐在龙椅上,终于松开了支着侧脸的手。
他同谢长钰对上目光,不消几秒又移了开去,腻了这日日上朝都要听的提议,平静道:“朕说句言重的。”
左相放下手,站直了身子,拧眉疑惑。
玉流光道:“朕自幼身子骨若,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是以,若命不好,可能没剩多少年,何必再蹉跎无辜之人的余生?”
谢长钰:“陛下……!”
左相:“陛下吉人天相,国师大人也曾说过,往后能好的。”
“左相应当知道廖硒曾是如何同父皇讲的。”
左相不发一言。
“此事往后再议。”青年站了起来,“至少这几年,朕不想再操心这件事,也不想再听见朝堂上如这几日般争吵。”
他看着左相,声音便轻:“左相伴朕多年,是了解朕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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