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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插入。
温瑾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车厢,手里还拿着一份提拉米苏。
她快步走近景非昨,放下手里的甜品,修长的手指转而搭在景非昨肩头,看着男人,目光锐利。
年轻的摄影师明显被温瑾吓到了,相机差点脱手。
温瑾仿佛是没有看到对方的慌张,反而换上商务式的微笑,抽出一张名片。
“我可以为这张照片支付报酬,请把它发到这个邮箱,然后把相机里的原件全部删除。”
温瑾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男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下意识听从温瑾的命令,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相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等确认所有底片删除后,温瑾才微微颔首:“谢谢。”
景非昨一直旁观着这一场偶然的小冲突,待年轻男人仓皇离开,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还被温瑾牢牢握着。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温瑾浑身的冷峻气息还未彻底褪去,像是刀刃出鞘后残留的寒光,这是景非昨很少在温瑾身上感受到的。
或者说,是温瑾刻意不在她面前展露的部分。
她太习惯温瑾的温柔了,习惯到几乎忘记,这股凛冽的气质才是温瑾最常示人的一面。
林昕警告的话又回响在耳边,景非昨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时候,温瑾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坐下:“刚刚路过点餐台,看到提拉米苏做好了,我就顺便拿过来。”
“嗯。”景非昨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喜欢的甜品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冬日的阳光依旧温柔地流淌在餐桌上,但空气里漂浮的微尘似乎静止了。
温瑾的视线从景非昨微颤的睫毛移到她紧绷的嘴角:“心情不好?”
景非昨抬起眼帘,语气称不上消极,却也绝非往日那般轻盈。
“即使你刚刚没有过来,我也不会答应加他好友的。”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你明明知道。”
列车恰好经过一段隧道,车窗瞬间变成了模糊的镜子,温瑾的侧脸映在上面,却显得格外锋利。
她沉默了两秒:“他看你的眼神目的性太明显,我忍不住……”
隧道短暂,尽头的光亮又骤然涌入。温瑾垂下眉头,嘴角抿起了一个示弱的弧度,露出一个与她凌厉五官完全不符的可怜表情。
“饶恕一下我吧。”
这个表情太犯规了。景非昨想。就像一只凶猛的豹子,突然躺下来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景非昨别过脸:“我的原谅很值钱的。”
察觉到了缓和的苗头,温瑾终于松了口气。
“任何代价都可以承受。但没有什么比让你在旅行开始就心情不佳更糟糕了。”
景非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回过头和温瑾对视。
“怎么这么甜言蜜语,那该怎么办。我也舍不得让你付出什么惨烈代价。”她拿起旁边的勺子挖下了一角甜品,“但是随时随地的占有宣告实在是太幼稚了。下不为例,温总。”
温瑾的目光彻底柔软下来。
……
餍足一顿,回到包厢的景非昨整盘腿窝在舒适的沙发上,靠着窗边,往车窗上呵气。
呵出的气息在玻璃蒙上一小片薄雾。
温瑾的手从后面缠上景非昨的发梢,看着景非昨用手指在那片还没消失的朦胧里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狗,然后举起相机,对着窗上的涂鸦和窗外的景色调整焦距。
她忍不住问:“拍这个干什么?”
“记录。”景非昨感受到头发无比轻微的拉扯感,却没有回头,“看,萨摩耶。”
温瑾看着车窗上那个圆滚滚的轮廓:“这是萨摩耶?”
景非昨:“现在还不是。”
列车驶过一片白得发亮的雪原,刹那间,玻璃上的涂鸦映在了皑皑白雪上,雪给朦胧的线条内部上了色。
温瑾看到这只雾气凝成的白色小狗睁大着眼,嘴角却撇下去,委屈至极的模样。
景非昨笑:“像不像你刚刚在餐车的样子。”
温瑾没有理会景非昨的玩笑,她松开景非昨的头发,往后退了一些,摸出手机,把景非昨和这只委屈的狗框进屏幕里。
她将自己拍的景非昨和搭讪男生拍的景非昨放在一起,摆到模特面前:“哪一张更好看。”
“嗯……”
景非昨在精致构图和随手一拍的照片之间来回打量、难以抉择,最后一指温瑾的作品:“这张好看。”
温瑾有些开心:“真心的?”
景非昨:“I'm so sorry but I love you.”
温瑾气笑了:“原来都是骗人的。”
景非昨哈哈大笑,抢过温瑾的手机,点开那张照片编辑,随意裁剪了一下:“起码要这样拍。”
温瑾拿回手机,看到屏幕里那张身价已经翻了几番的照片,不得不皱着鼻头承认:“你说得对。”
景非昨难得见到温瑾吃瘪的模样,有些稀奇:“还有你不擅长的事情?”
温瑾坦率地承认:“我对色彩和画面确实一窍不通。”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如果对艺术的了解更多些,是不是就能再早些……遇见你。”
这番话像是另类的告白,景非昨听到,心底有些近乎羞涩的不自然。
但她却不赞同地摇头。
“圈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捧出一个新星,你在了解之后,并不一定会喜欢我的风格。而且我工作时候的样子,可没有在看私展的时候好看。”
没有让这个假设的话题继续延伸,景非昨换了个话头,“记得把这照片发给我。你拍的原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刚刚我说的是真的,我更喜欢你拍的照片。”
景非昨发现,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温瑾的脑袋就不自觉地朝她靠近,像被月光吸引的潮汐。
她觉得好笑,却毫不迟疑地抬起手,用指尖抵住那张好看的脸,缓缓推开。
“请自重。”
她的手指冰凉,猝不及防地点在温瑾脸上时,她看到对方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
景非昨转过头,往窗外看去,忽然呼吸一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好美。”
温瑾抬头,顺着景非昨的视线看。
暮色悄然降临了,天空和大地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色彩变幻,远处的山峦已化作深浅不一的剪影,西边的天空燃烧着橘红色的余烬,而东边已浮现出淡紫色的夜影。
温瑾为自己挽留:“其实在这样的景色下接吻挺浪漫的。”
“不。”景非昨没去理会温瑾的心思,甚至没有再看她,反而重新举起相机,头捕捉着窗外转瞬即逝的光影,“记录下来才能拥有浪漫。”
落日短暂,没过多久太阳就彻底沉了下去,景非昨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
温瑾调侃:“你应该去当摄影师才对。”
景非昨正在低头翻阅着刚刚一连串的照片,听到温瑾的话,为自己解释了一下。
“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我才会拍。这是我第一次在火车上看日落。”
温瑾忽然起了兴趣:“你上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
景非昨停下了照片筛查,她抬头看着温瑾,思考了一下。
“在今天之前我只坐过一次火车。在硬卧上铺,十五个小时。那一次车厢很满,还有人打呼脚臭,不是什么很舒服的体验。”
景非昨回忆着,忍不住皱眉,“其实我大学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但因为那次体验感实在是太糟糕,所以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高一的时候。”
温瑾却捕捉到了其他细节:“记忆模糊?”
景非昨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好像是什么记忆缺失。不过情况不严重,医生说她还接触过一个只记得两年内事情的患者……人的脑子真的很神奇。”
闻言,温瑾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虽然很快消失,但景非昨仍然捕捉到了这抹情绪。
以为她在担忧自己,景非昨又解释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不记得,只是像记忆被蒙了层雾,不用力扒开就记不清楚。而且成年之后已经没有这种情况了。”
温瑾认真地看着景非昨,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晚饭结束时,夜色已深。
铺着鹅绒被的床铺看起来柔软得像是云朵。
洗漱完毕后,景非昨立即踢掉拖鞋,懒洋洋地躺在云端上:“感觉才刚看到日落,转眼就到睡觉时间了。其实一直在列车上度过我们的假期也挺好的。”
正向床铺走来的温瑾听到,不敢苟同:“我敢保证你在第二天就会腻烦了。”
景非昨轻哼一声,刚想指示温瑾把窗帘拉上,却在下一刻被雪原夜景吸引。
窗外的雪原此刻被月光浸泡着,正泛着幽蓝的微光,突然经过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那些橘黄色的光点在急速后退中拉成长长的光丝。
景非昨下意识拿起床头的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窗外,调整了好一番角度,却迟迟不能满意地按下拍摄键,只是摇了摇头,又放下手机。
她转头看正准备上床的温瑾,是商量的语气:“帮我把包里的相机拿过来?”
温瑾停下脚步,示意自己与包的距离,原地摊了摊手。
景非昨撒娇:“温总——”
温瑾缴械投降:“好的。”
景非昨终于拍下了自己称心的照片后,温瑾正打算去拉窗帘,又忽然听到她说:“别动。”
温瑾下意识地绷直了背,直到听到快门的咔嚓声才放松下来。
景非昨低头检查照片,嘴角翘起:“好看。”
温瑾挑眉:“我看看。”
景非昨把相机递过去。
温瑾放大了自己的在显示屏上的侧脸,照片里的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眉头将蹙未蹙,唇角将扬未扬,但怔愣的表情柔和了温瑾锋利的五官,展现在屏幕上,有种平易近人的温柔。
景非昨把相册往前翻了一下,是一张空镜。
“肉眼看的时候,觉得景色奇妙又震撼。可不管手机还是相机,都很难拍出看到的感觉。”景非昨又把照片翻回去,“但是有人在画面里,就完全不一样,生动许多。”
温瑾反问:“那我只是你照片的模特吗?”
景非昨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道:“当然不是,你是这张照片的主角。”
话罢,她把相机和手机都放好,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丝绸睡衣随着动作上滑,露出一截纤细腰肢。
温瑾眼神暗了暗。
她“唰”一下拉上了纱帘,转身上床,顺势撑在景非昨上方,一只手触到露出来的那片温热肌肤,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也是我的主角。”
景非昨感受到温瑾的指尖在她的身上画着圈,不受控制地轻哼一声:“嗯……明天还要去玩呢……”
温瑾已经彻底贴近景非昨,在后者颈间落下一个吻:“没那么早到站,我们有的是时间。”
列车继续穿行,交织的呼吸声渐渐与轮轨撞击声重合,在这流动的夜色里,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第4章 标本
到达G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西斜,温瑾吩咐人将两人的行李直接送往酒店,自己则牵着景非昨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车站外。
景非昨问:“我有些忘记你的行程规划了,我们今天是去哪里来着?”
温瑾侧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纵容的笑意。
“那个跳蚤市场,今天是开市的最后一天了。离酒店有些远,我担心赶不上闭市时间,所以我们直接过去。”她抬手替景非昨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低柔,“忘记就忘记吧,我不会把你拐走的。”
景非昨咯咯笑,笑声清脆,像玻璃杯里晃荡的冰块。
温瑾的安排的确很棒,比如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约好的轿车已经在车站外等候了。
没有多余的等待,没有无谓的疲惫,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景非昨只需要懒洋洋地靠进座椅,看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规整的城市建筑变成错落的老街区。
司机是个本地人,皮肤晒得微黑,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很健谈。
温瑾提前安排了她兼作导游,这会儿正笑着介绍:“两位来得巧,今天市场最后一天,好多摊主会降价处理,说不定能淘到好东西。”
景非昨来了兴致:“有什么特别推荐的?”
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稳当地变道,话也不停:“这可太多了,全看你喜欢什么。老物件、手工艺品,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收藏,识货的人去了都挪不动脚。”
温瑾低声问:“有兴趣?”
“当然。”景非昨似乎想起了什么,轻笑两声,“大学的时候,旁边有一个很有名的古董跳蚤市场,当时很喜欢去那里淘宝和找灵感。后来看到消息说国内也要开,还以为赶不上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司机减缓车速,指着前方一片熙攘的人群。
“到了!里头路窄,车开不进去,得麻烦你们走一段。”
冬日的暖阳涂抹在跳蚤市场的铁艺拱门上,两个人站在入口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市场里纵横交错的巷道如同迷宫,景非昨一边缓慢前进着,一边打量周围:“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大。”
虽然是开放的最后一天,但来往的游人不少,有些会吆喝的摊主操着半真半假的行话,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
“小心。”
温瑾突然揽住景非昨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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