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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快速穿过人群。温简之紧跟在陆屿身后，伸出手臂将陆屿全在身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陆屿艰难缓慢地行进着，每走一步脚踝都会剧痛一下，就好像刀尖上舞蹈。眼前的人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大笑的、有激动的、有不耐烦的，他们晃出一道道残影。
眼前人影重重，让陆屿有些泛晕。昨夜受凉，他好像又低烧起来，尽力控制着不让自己脚步虚浮失去平衡，汗水逐渐打湿后背的衣服。
“哥哥加油！录制结束后要好好休息，等着看你下一部作品。”一道很清亮的女声唤起陆屿的几分神志，他看到人群靠后站着一个可爱漂亮的女生，眉眼有几分熟悉……
“我的女儿让我帮忙转告，她很喜欢你们，愿意做你们永远的观众。也希望陆先生能快点好起来。”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响起，陆屿想到住院时自己那位颇为严厉的主治医生，口罩戴起来的时候，那副眉眼简直同面前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看温简之，看见对方正朝女孩点了点头，于是陆屿也朝她笑了笑。
这些男孩女孩这样挤挤挨挨地站在这里，像是一朵朵为见他而盛放的花，他突然感到眼前的人影不再那么可怖。
这些年难免有孤独寂寞的时候、难以为继的时候，多少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陆屿会抱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看私信直到天明。
他发现原来在这世界上的各个角落，有那么多人在向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迷惘困惑，原来他也并非孤单一人，他与这个世界还有所连接。
所以他也总是带着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他的粉丝面前，大家永远能漂亮而快乐地相见。
所以风雨也不怕，海浪也不怕。
*
从人山人海的粉丝中挤出来好像耗费了陆屿太多精力，节目开始录制后，陆屿还是在低烧。头顿顿地痛着，胸口窒闷，棚里的氧气似乎总是不够。陆屿感到头很重，可思维却飘忽着，让他好像站在海浪滔天的甲板上，站稳都费力。
陆屿即使身体难受得厉害，面上却完全不显，在高清的镜头下完全看不出异常，甚至还能一本正经地跟大家互动，悄悄地和温简之对视，然后如愿地看见对方的眼睛里溢出笑。
好在最后一期综艺录制极为顺利，最终的结算阶段，陆屿和高翰获得的奖牌最多，成为本季的MVP。
两人一起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同样的节目组特制奖杯。
高翰看着陆屿，看见陆屿也淡然地回望他。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对手。
高翰想。
他们同龄、一起出道。
可命运为何只眷顾陆知雨一个人，现在就连游戏奖牌都要与他分得。
在遇见陆知雨之前，他是最勤奋、最好学、最优秀的男旦，曾几何时，他也收到过无数的鲜花和掌声，他的天赋也是被人认可的。
可他偏偏被演艺圈的纸醉金迷俘获，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第一个主角又被陆知雨抢走。
从那之后他的人生就开始转折、变调，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
渐渐地他才知道，娱乐圈无颜的有钱，无钱的有颜，更不乏有颜有钱的，他很快就被埋没其中。
而陆知雨呢？他凭什么可以获得成功、获得声望、获得爱情？
如果自己演到了那个角色，那么他和陆知雨的人生是否可以调换。
他看着台下鼓掌欢笑的徐淼淼，原来她和陆知雨也是朋友，可她的眼神从未在自己身上停留。
是时候了，陆知雨。
你是时候该消失，好运气也该轮到我一些。
第85章 人祸
滔天的热浪、火光、浓白的烟雾。
眼前的车翻倒在沿海的路边，火苗从车尾高高窜起，甚至开始向岛内的森林蔓延。
车子开始响起一阵不堪重负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段素白的手腕从车窗内垂落下来。
手腕上系着一段红线，上面还串了一颗红豆。
陆知雨，那是陆知雨。
温简之站在海边，看着眼前逐渐被火光吞没的车子。
海水就在身后翻滚，他却如脚下生根一般只能站在原地。
“砰！”
巨大的声响响彻天际，温简之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再定睛去看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片火海。
温简之猛地惊醒，在一片黑暗中探向身边的床铺，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手就被包裹在一片柔软冰凉中。
温简之还陷在噩梦中出不来，一闭上眼就是那片灼热而刺眼的火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睡意被噩梦驱散，温简之脑子里逐渐清明起来，再入睡似乎不太可能，所幸打算起身冲掉汗水带来的粘腻。
不料没等起身就被滚进怀里的人压制住，紧接着毛茸茸的发顶扫过他的下巴。
温简之依恋地歪头蹭了蹭陆屿的头发，大手摸了摸明显消瘦的脸颊。
“温简之，继续睡，我在这。”
怀里的人嗓音极度沙哑，几乎发不出实质性的声音，温简之的心又剧烈地痛了起来。
耳垂被冰冷的指尖捏住，一下、两下，来回地揉捏。
温简之感受着耳尖那一点点轻柔的力度，心尖上那股直达大脑的尖锐疼痛似乎随着这来来回回的力度逐渐消散。
头顶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陆屿在黑夜里睁开眼睛，手上揉捏温简之耳垂的动作仍然没有停止。
他已经记不起这是温简之第几次在夜里惊醒。开始的时候是醒来必须找到他、看到他，要紧紧抱住他，后来能够在陆屿第一时间的安抚下渐渐入睡。
可陆屿也是演员，他知道温简之只不过是将他多年的演技施展几分之一，假装入睡，避免自己担心而已。
温简之缠着纱布的手还停留在陆屿的脸上，粗砺的质感和药水的味道挑拨着陆屿的神经。
距离综艺杀青已经过去一周有余，可他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
那天录制结束的时候临近傍晚，用于录制的小岛本是荒岛，由剧组专门建起摄影棚和酒店，可毕竟条件有限，于是制片组安排晚上统一回到市内举办杀青宴。
距离杀青宴还有几个小时，多数艺人团队选择先在小岛的酒店里休息，陆屿和温简之也不例外。
陆屿坐在棚内的休息室，趁温简之不在吞了几片退烧药。
或许是脚伤炎症的缘故，陆屿一整天都在低烧。因为录制节目一直没来得及吃药，烧到现在已经是头重脚轻，坐在椅子里还是天旋地转。他只能用力抵着太阳穴，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休息。
温简之风风火火地开门进来，见陆屿一脸疲惫的样子，立刻放轻了脚步，但陆屿还是立刻就醒来了。
“怎么样？”陆屿清了清嗓子才问。
“说是后采的素材卡丢了，我可能要回去补录几条。”温简之两道浓眉拧着，蹲在陆屿身前，抓着他的手摸到冰凉的温度，语气都快了几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快让亭亭和奇奇带你回去休息，我录完就回来。”
温简之担忧着——陆屿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可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的后采素材丢了。
明显感到温简之的焦虑，陆屿阻止了温简之即将搭上他额头的手，说道：“你身边没有人怎么行？奇奇留下吧，亭亭陪我回去就好了。”
温简之不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陆屿。见温简之实在担心，陆屿露出一个笑，又补充道：“我等你回来。好好工作。”
此时片场的扩音器响起，导演组叫温简之候场，温简之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终于出了门走远了。陆屿这才猛地弯腰吐了出来，只不过他晚上还没吃东西，只吐出一些酸水。
一旁的亭亭见陆屿晕得坐不住，赶紧把他慢慢扶起来，等到陆屿能站稳了，才扶着他上了车。
陆屿只要一生病就晕车得厉害，几乎是吐了一路，才强撑着回到酒店，刚躺在床上就昏睡过去。
亭亭见陆屿的手一直搭在胃上，知道他应该是又开始胃痛。正准备给陆屿点一些清淡的食物就接到电话，里面的人说是温简之给陆屿订的营养餐，但是酒店前台不放行，要亭亭下楼来拿。
陆屿浑身酸痛疲惫得厉害，昏沉地陷在泥沼一般的梦里，最后是被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猛然惊醒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瞬间就发了一层冷汗。
心脏因为突然的惊吓跳得很快，头还很晕，可半天不见亭亭去开门，陆屿才意识到亭亭并不在屋子里。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掌根揉了揉心脏，或许是因为这些天连轴转疲惫过度，前几天只是偶尔闷痛的心脏却在这次不间断地刺痛起来。
陆屿的手绵软湿冷没什么力气，按揉的力度也只是聊胜于无，敲门声仍然急促而持续地响着，陆屿来不及吃药，只能先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
“陆老师，我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您这边后采的素材卡也有些问题，可能还要麻烦您跟我回一趟片场补录一些素材。”
许是听见陆屿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外面的人先说明了来意。
陆屿从门镜往外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人低着头，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了视线。
陆屿皱眉，犹豫着给亭亭先打个电话确认情况。
“陆老师，这是我的工牌，导演现在在片场很着急，一直在跟亭亭打电话对接一会要配合的方案，她已经在楼下等您了。”
素材缺失确实很严重，也怪不得门外的人这么着急，陆屿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一层一层地发着虚汗，纵使下意识觉得有些怪异，也只能暂且调整好了状态，把门打开后进了屋子。
“麻烦稍等一下。”
陆屿走到床边，脚步已经有些勉强，撑着床头柜打开抽屉拿出里面的药瓶。
他从被惊醒到现在也不过五分钟，现在仍胸闷气短得厉害，泛着一阵阵心悸，眼前还冒着雪花似的斑点。他全部精力都用在抵御心脏的绞痛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在慢慢靠近。
口鼻突然被一张手帕捂住，陆屿第一时间就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人力气很大，手帕死死地捂在陆屿脸上，陆屿用尽全力去掰对方的手，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危机之下，肾上腺素急剧分泌，陆屿的思绪终于获得短暂的清明。
——黑色鸭舌帽。
之前故意跟车的人、站在人海中接机的人，就带着一模一样的鸭舌帽。
陆屿憋气太久，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他几乎是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车上，正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正沿着海岸线疾驰，天边是橘黄色和蓝紫色混合在一起的晚霞。
晚霞太绚烂了。
霞光直射车窗，让陆屿好久才能适应这样的光线。
他扭头看着驾驶位置上的人，对方极度平静着。
“你是……谁……”陆屿的意识时有时无，他能感觉到自己吸入的迷药并不多，只是因为缺氧和心脏病发作才昏厥过去，不然也不可能醒得这么快。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都是要死的人。”司机说。
“谁让你……来的……”陆屿皱眉咳了咳，没什么力气。
“高翰。”对方毫不避讳，看来确实没想过要放陆屿活着回去。
陆屿已经猜到这个答案。
他用了些力气，把身体坐直，太阳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濡湿了半长的发尾。他连妆造都还没卸，青灰色的头发更显得那张脸苍白至极。
“高翰……”陆屿又开始咳嗽起来，过了一会才勉强出声道：“高翰给你什么好处？”
“我才不要他的好处！”司机踩了踩油门，车子瞬间飞快地窜出去，窗外的海浪都变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这突然的加速让陆屿的心脏重重地漏掉一拍，然后是更加剧烈的跳动。
陆屿紧握着车门把手，指甲几乎都要翻起，心脏传来的绞痛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剧烈，他无助地挺了挺上半身，又重重地落回椅子里。
车速越来越快，在荒岛上狂飙不止。
冷汗迷蒙中，陆屿用力咬破舌尖，痛感立刻抵达大脑，让麻木的神经获得了一丝清明。
观察是演员的本能，陆屿趁着这来之不易的短暂清醒，飞速地观察着车里的一切。
司机的面容很平静，可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有点抖。车子内饰很简单，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只挂坠，陆屿在机场见过高翰的粉丝有一模一样的挂饰。
“你是高翰的朋友？”陆屿已经开始粗重地速换气，胸腔急速起伏着，嘴唇渐渐蒙上一层紫雾。
听闻这话，司机的情绪终于有了些波动，他拍了拍方向盘，发出尖锐的一声鸣笛，怒道：“你怎么这么多话？你快死了你知道吗？”
陆屿被鸣笛声刺激得闭了闭眼，狠狠地拧起眉。
“我本来……本来……就快要死了……你不必，搭上你自己……”陆屿快要坚持不住了，几乎是凭借本能出声。
司机看了看状态明显不好的陆屿，知道这不单单是因为迷药的缘故。陆屿似乎说得有道理，他不由得放松了油门。
感受到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陆屿松了口气。
没想到此时车载电话却响了起来，里面传来高翰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一分钟，按照计划行事。”
高翰的声音被裹挟在风中，陆屿朝窗外望去，一座废弃灯塔屹立在远处陆地延伸出去的半岛上，塔顶站着一个人影，正拿着望远镜对准他们的方向。
“你……你是高翰的朋友……对不对？”陆屿抢在高翰之前说，盖过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快，按照我说的去做。”高翰在那边毫不留情地重复。
司机看了看正在通话的界面，脚已经放在油门上。
“他没有朋友了……”陆屿快速地说，“你死了，他就会真正变成……变成一个人，真正变成……一个魔鬼。你……你不希望他……过得好吗……”感受到车子仍然在按照之前的速度行进，陆屿趁机继续说：“高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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