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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辛野这么一说,夙夜不由揉了下他的发顶,这些年清明把他养得不错,身体健壮灵力深厚,就是始终差了那么一点,“师父死了,还有师叔陪你。”
“不要说这样的话!”辛野连声呵斥道:“师叔说,师父不惜命,动不动就把生死挂在嘴边,师父,你不能活着是为了求死,总有什么能让你活下去的,哪怕是为了阿野呢?”
当年带辛野回归墟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十岁的凡间幼童,才到夙夜的腰间,而今与夙夜相对而坐,身量竟然还要高出夙夜许多,沉潭的这些年,夙夜错过了许多,他颇为欣慰地看着辛野,“好,那师父就为了阿野活下去。”
暮色四合的时候,四周渐渐暗淡,辛野站在鸾鸟的背上往下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凡间人群聚集处的点点火光。
两人沉默许久,辛野又问道:“师父,你是不是受罚结束了?”
夙夜双目微闭,运转着他体内微薄的灵力,像是要找到什么东西一样,“你师叔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辛野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道:“师叔说,师父以前对帝君和太子殿下大不敬,受了罚,在归墟禁足。”
夙夜没有回答辛野的话,辛野隐约察觉到有灵力在他们之间流动将他们笼罩起来。灵力渐渐凝聚在他们中间,形成一柄红色的剑。辛野仔细的打量着剑身,只见那剑身通体透明,剑身内可以清晰地看到红色的灵力正在运转。
这是传说中的灵越剑,是归墟灵族的至宝,为亦正亦邪之物,可净化这天地怨气救人于垂死之际,也可杀人在无形之间。
夙夜睁开了眼睛,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就连身形都有些垮了下去,他看着辛野道:“握住它。”
辛野是半人半神,若是强行掌握神界灵力纯厚法器,体内的灵力可能会失控,“师父,这可是灵越剑……”灵越剑乃灵族至宝,可吸收散落在天地间的上古灵蕴,以滋养历代灵主神体,灵越灵力纯厚,辛野才修炼多久,“更何况我灵力有异……”
“让你握住你就握住,师父会害你吗?”夙夜咬着苍白的嘴唇,将灵越从自己体内剥离出来,耗了修为不说,就连灵力都开始溃散。
“师父害我的事也不少……”辛野嘟囔着,却还是缓缓的握住灵越剑的剑柄。
顷刻间一股强大的灵力就涌入了他的体内,此时的辛野还不能完全控制这股灵力,“师父!”在辛野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自己的师父苍白的唇渗出了殷红的血。
坍塌的宫殿,被大雨浇熄的木梁上还冒着烟雾,一双清澈无辜的双目露在乱七八糟的石块和木梁中,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苍穹,身旁躺着几个身着宫袍的宫人,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虫子在他们的身上爬来爬去。
“阿野!”石块和木梁被掀开,来了人,但模样看不清楚,一身红袍在昏天暗地中格外显眼,接着,一柄泛着红光的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腔中。
“啊!”从梦中惊醒的辛野喊了一声,贴身的里衣早已经被汗水沁湿,醒来的时候自己还躺在鸾鸟的背上,夙夜不知道去了何处。
鸾鸟停在了一片荒林中,辛野坐起身环顾四周,只见夙夜正站在一个大坑前朝下张望着。
这里弥漫着腐烂腥臭的味道,不远处奇形怪状的树枝上落满了秃鹫,时不时发出阵阵沙哑叫声。
辛野落地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身体轻盈许多,他伸手握了握拳,与往日无异却又能清楚地感知到体内的灵力正在有序的运转着,比以前更为浑厚。
夙夜蹲在大坑前仔细地瞧着,夜色昏暗,根本看不清坑底是什么。
辛野走到夙夜的身侧,越是靠近腐臭味就越重,他顺着夙夜的目光朝下看,“师父,这里面是什么?怎么那么……”
只听见一声闷哼,辛野就被夙夜一脚踹进了坑底,还未来得及顾身上的疼痛就又被吓出一身冷汗,一张血淋淋的人脸除了眼睛完好再无其他完好,就连嘴唇都被割了去,那双眼睛直挺挺的看着他,在月色下透着诡异惊恐。
辛野吓得急忙起身后退,双手却又撑在了一堆粘腻的东西上,他慢慢的转过头,只见自己的身后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腹腔的内脏从体内流了出来,他的手就撑在那团内脏上。
借着月色,他才发现坑底全是尸体,各种各样的,原本在尸体上猎食的秃鹫因为他突然滚下来的动静而吓得四处飞蹿。
辛野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他冲着夙夜喊道:“师父,这里全是死人!”
坑底怨气凝结,震慑得夙夜光是靠近都觉得难受,自辛野滚下去后灵越便自动放出灵力护住了他的身体,好歹是自己的徒弟,灵越认主倒快,“阿野,帮师父找一具尸体,今天刚死的,应该还算新鲜,长得蛮清秀的一个男子,虽然跟你师父比差了几分……穿的白衣,脖子处有伤痕是自刎而死,你找找,找到了就拖上来。”
辛野忍着恐惧和恶心,环视了坑底一周,这里的尸体少说也有五六十,又是层层叠加,一些尸体上面仔细看甚至还有虫子在扭动,辛野捂着胸口忍不住吐了出来,吐完后,他又冲着自己那个好师父喊道:“你记得那么清楚,你怎么自己不下来找?”
“哎呀,我的好徒儿,养你这么多年,总要为师父做点事吧,就帮师父这一次。”上面的人丝毫不顾下面的人死活,语气满是戏谑和漫不经心。
辛野额头的青筋抽动,“等我上去了,你就是我师伯了!”
“等你找到了上来,我喊你爹都行!”
其实那具尸体并没有让辛野找很久,正如夙夜说的,那具尸体还算新鲜,借着月色,辛野看清楚了他的模样,很是清秀的一个人,比起师父的秾丽,他的眉眼颜色浅淡了几分,显得有些楚楚动人。
辛野扛着这具尸体上了坑,刚靠近夙夜,夙夜就嫌弃的捂住鼻子,“阿野,你好臭啊。”他捂着唇鼻一副嫌弃模样走到坑前,尸臭夹着怨气阵阵升腾扑面而来,今日被明帝御合杀了的两个人应该也在这个里面,这是东临王都专门用来处理乱臣贼子的尸坑,当然也有忠臣良将,想到死后还要曝尸荒野等着慢慢腐坏,夙夜一挥袖,坑底就起了大火。
辛野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将尸体扛到鸾鸟的背上,鸾鸟也是被这腐臭味吓得不轻,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辛野上去,还是夙夜在一旁好说歹说才勉强让辛野扛着尸体上了它的背,夙夜捂着鼻子坐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鸾鸟回归墟的路上都加快了速度,风刮得辛野眼睛都睁不开,到了归墟辛野还未来得及落地,鸾鸟就带着辛野和那具尸体一个猛子扎进了灵潭,辛野在那里呛了几口水才爬上岸。
他爬上岸拧着自己的衣服,看到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喝着茶的夙夜,咬牙切齿道:“以后我就是你爹!”
夙夜耸耸肩,“欺师灭祖可是要天打雷劈的。”他走到灵潭旁,月色直入潭底,那具尸体就像一只水母,衣袂和头发在水中飞舞,好看得紧。
他抬手放在水面上,只见那具尸体慢慢浮了上来,直到离开水面。
夙夜走上前,翻了翻那具尸体的衣领,从尸体的怀中掏出一方白色的帕子,夙夜将帕子拿出来后,只见崖壁的瀑布裂开露出崖洞,夙夜将尸体缓缓地送入到了崖洞内,瀑布又恢复成了原样遮住了崖洞。
等夙夜做完这些,辛野擦着自己的头发问道:“师父,这具尸体,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尸体怨气极重,为何不放置灵潭浸泡,而是置入崖壁?”
“他的怨气,需要一些时日才能除去,凡人的尸身若是在灵潭泡久了,就相当于他们的肉身还活着,肉身还活着魂魄是不能轮回转世的。置于崖壁中,可借用灵水的流动带走他体内的怨气,怨气不散会影响到他的轮回。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师叔。”见辛野的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夙夜又道:“你休息好了的话,便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辛野抿着唇,“说好只帮一次的。”
夙夜置若罔闻,“你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吗?那我走咯。”
辛野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第3章
“师父,你把灵越剑给了我,你怎么办?”坐在鸾鸟的背上,辛野打量着躺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的夙夜,“你还说我不是你亲生的,不是你亲生的,灵越怎么就能到我的体内?”
对于自己的身世,在夙夜长时间把自己沉在灵潭之前,他问过夙夜很多次,一开始辛野喊他“爹”,夙夜纠正他很多次,“我不是你爹,你只能喊我师父。”
辛野又问那他爹在哪里?
夙夜就不说话了,后来他就长时间把自己泡在灵潭里了。
清明来了以后,辛野又问过清明几次,清明说:“你师父沉潭之前没来得及告诉我,他说不是,那应当不是,这种事他没有必要哄你。”
“那我爹呢?”辛野又忍不住问。
清明被他缠得没有办法,“阿野,我也没有爹……”
辛野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灵越剑是归墟灵族至宝,乃是上古神器,可吸收散落天地之间的上古灵蕴滋养灵主神体,以养归墟墟鼎。现在墟鼎已毁,归墟彻底没落,只剩下了夙夜和辛野,灵越只能通过血脉传承,若辛野不是夙夜的孩子,灵越是万万不可能进入辛野的体内的。
眼下灵越正在体内运转,哪怕什么都不做,辛野都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涌动,他看着一脸漠然的夙夜,就越发委屈起来,“我让你很丢人吗?”
夙夜:“???”
辛野蹙着眉,他长大了很多,眉高眼深,同夙夜阴柔的长相比起来,他过于硬朗俊俏的外表实在没有任何同夙夜的相似之处,“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是我爹?”
夙夜生生气笑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辛野,“那你怎么不问我你娘呢?小孩子不都喜欢找娘亲吗?你怎么一天到晚找爹?”
越是无所谓,辛野就越生气,或许正是到了气性大的年纪,他盘着腿挪动着屁股上前,“这也正是我要问你的,你连是我爹你都不承认,你肯定也不会告诉我我娘亲是谁。”他盯着夙夜的后脑勺,“她是不是嫌你丢人,所以抛夫弃子了?”
夙夜气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老子哪里丢人?就冲着老子这张脸,仰慕我的神女都要绕归墟三圈,你老追着我问这个做什么?有没有爹重要吗?”
辛野嚅嗫起来,“因为,我经常做一个很奇怪的梦……”
在梦里,辛野还是一个总角小童,挥舞着双手在春日的日光下追扑着蝴蝶,一旁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他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红衣男子连忙上前抱住了他,把他搂在怀里哄着,“阿野乖,不哭不哭……”
再就是灵越进入体内后,他又做了一段奇怪的梦,红衣男人握着一把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中,而那把剑,就是灵越剑。
他接触的人太少,只有师父和师叔,穿红衣的也只有师父,梦和灵越,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和夙夜的关系不应该只是师徒,而想要确认夙夜是不是自己的亲爹,无非也是想要弄清楚自己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以前也跟夙夜说过自己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夙夜说他年纪轻轻思虑过重,于是给他喂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每次喝完倒头就睡连梦都没有再做。
灵越进入自己的体内后做的梦,辛野没有告诉夙夜,那个梦令他感到恐惧和后怕,灵越本就是亦正亦邪之物,许是残留在里面的怨气存了某段记忆,在进入辛野的体内后因为还没有适应短暂地释放了出来,导致梦和现实出现了混乱。
夙夜见他人高马大一委屈起来就跟路边的小狗似的,又忍不住心软起来,“阿野,不要执着找爹了好吗?其实有时候啊,有爹就跟没爹一样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师父一起不好吗?”
辛野皱了皱鼻子,“那我跟有师父和没师父还不是一样,这些年,一直都是师叔在照顾我……你这次出来了,还会再进去那么久吗?”很多记忆都混乱了,辛野只知道自己在归墟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师父,虽然不记得他,但却本能地觉得亲近和熟悉,想要靠近和亲昵。
夙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现再想要去摸他的发顶,还需将腰背挺得直直的才行,“阿野,以后师父哪里都不去了,就陪着你。”
“那你还说你不是我爹……”
“……”
每次两人相处,总是避免不了问这样的问题,夙夜被缠得没办法的时候就敷衍了事,“你要愿意叫我爹我也不拦你。”
“我就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
临近冥界的时候,戾气震慑得令人心神不宁,灵越在辛野的体内立马释放出来灵力将他周身护住,没了灵越护体,夙夜难受得眉头拧在了一起,鸾鸟把他们放在冥界的入口,一落地,夙夜就感觉到不对劲,冥界的戾气比以往更重,还带了几分腥风血雨般的杀戮之气,这说明黄泉有异。
夙夜想都没多想,“阿野,跟紧点。”
刚一说完,他的膝盖就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接着直接跪在了地上。
辛野:“……”
这些年一直把自己的肉身泡在灵潭,元神刚回到肉身还不太能适应,再加上自己的身体消耗本来只靠灵越支撑,眼下灵越也抽离了出去,夙夜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被黄泉戾气震慑得寸步难行。
辛野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才走了几步路,就见血气冲天,那个方向正是黄泉。夙夜想起来冥王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作出一副“黄泉不宁他誓不出“的姿态,这一百多年过去了,黄泉又决堤了?
“阿野,扶着我,走快些。”冥界因为戾气深重,几乎寸草不生,黄沙泥地的走起路都费劲,辛野扶着自己后,身上的灵力也护着自己,减少了黄泉戾气的侵蚀,夙夜的步伐都快了起来。
远远就听到有鬼使大喊起来:“黄泉决堤了,大家不要乱跑,小心被吸进黄泉,不要靠近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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