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夙夜头都未抬,“好好好,你喜欢我,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你是鬼,我们灵蕴都不相通,你喜欢我,是你去神界还是我来冥界?我根本有损,要是来冥界只怕落得早死早超生,你去神界你也会不自在。”
浮聂毫不犹豫道:“我可以带你一起隐匿六界,反正这冥王之位我也迟早要退下来的,等我找到可以渡化这些冤魂的法子。”
研磨香粉的手停了下来,曼珠沙华混合檀香,透着一股清冷香味,让人想起大雪漫山时的寒冬腊梅,夙夜拿起桌上的红色锦囊,“你去西荒,是为了寻如何渡化冥界不得往生的冤魂的法子?”西荒一带本就有不少可能六界明面上并不流通的法宝,夙夜想起来浮聂在西荒的赌坊存了那么多宝物。
“是啊。”浮聂抬起头看向灯火阑珊的市集,“这市集上的鬼魂,都是生前不得善终又平生不曾做任何恶事因着魂魄受损而不得往生的冤魂,有些还是很小的孩子,他们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为人受欺负,当鬼流浪在外也受欺负,可留在冥界日子久了,受黄泉戾气影响,可能就会魂飞魄散了。”
夙夜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街头,几个总角小童提着灯笼嬉笑,夙夜不由想,怎么会这么小年纪就离世了呢?
他把香粉装进香囊里面递给梵芃,道:“梵芃姐姐,这香囊我注了一些灵力进入,你佩戴在身上,可护你魂魄一些时日,只是,执念不可太深。”
梵芃的眼睛盈盈有光,她把香囊放在手中反复抚摸着,“小夜夜,我可以爱上你吗?”
夙夜朝他摆摆手,“最好不要,我可是个负心薄情郎。”
浮聂托着腮看他看得入迷,一直到夙夜问:“有朱砂吗?可以多一些。”
浮聂问:“你要朱砂做什么?”
“就说有没有?”夙夜听着小孩子的欢声笑语,心底越发觉得不应该,不应该这么小年纪就离世,也不该在冥界魂飞魄散。
梵芃起身给他拿了一大盒朱砂,夙夜双手附着灵力,朱砂粉开始变成一颗一颗珠子,“朱砂可辟邪,但是要起到固元的效果,就需要注入灵力,你们的灵力不行,我是灵主,灵力可以驱散六界浊气,用我的最合适,这些朱砂竹子,你们用红绳穿了,给他们每个人挂一颗,应该可以撑到他们的魂魄修补轮回转世,日后要是不够了,再来找我,我再给你们做,我灵力一次使用也有限度……”
朱砂珠子做好,夙夜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梵芃连胜道:“小夜夜,你不要紧吧?”
浮聂握着他的手,好在只是灵力损耗,“你……你怎么这么莽撞?你还在冥界,要是没有灵力护体,万一戾气侵体该怎么办?”
夙夜咧开苍白的唇笑了下,看着浮聂耳边的卷发,“我给你编两个小辫子。”
“谁要编那个玩意。”浮聂觉得丢人。
夙夜捡起两粒珠子,“编吗?”
浮聂老老实实地在夙夜的面前半蹲下来,他比夙夜高出太多,坐着又怕夙夜受累,夙夜给他在耳边编了两根小辫子,一根上面都串了一粒朱砂珠子,“虽然你是冥王不怕戾气侵体,可你也不要整天一副凶巴巴的,这样没人会喜欢你,编两个辫子显得亲和些。”
浮聂摸着耳边的两根辫子,“我只想你喜欢我。”
夙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要那么不正经。”
胡闹完后,夙夜难免又开始觉得失落起来,把一壶孟婆汤喝完后,忍不住问:“还有吗?”
梵芃朝屋子里面努努嘴,“刚熬的,一锅。”
夙夜起身就进了屋子,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那锅汤,夙夜想都没想,端起锅就往独自里面灌,这味道差劲极了,夙夜有些心疼那些轮回的魂魄,竟然要喝这么难喝的孟婆汤,灌着灌着,也不知道汤难喝,还是心情复杂,夙夜的眼眶都开始发酸发胀,衣襟上面满是孟婆汤,身上穿着的还是御合的衣服。
夙夜抱着那锅汤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他悲哀地发现,他舍不得死了。
更让他觉得悲哀的是,他好像喜欢上御合了。
浮聂和梵芃听到哭声进屋的时候,夙夜正跪坐在地上,一口锅抱在怀中,对着剩下的一点孟婆汤哭的不能自己,浮聂道:“我就说孟婆汤的味道不好你不信,都给人家喝哭了。”
梵芃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从夙夜手中接过那口锅,“哎呀,小夜夜,虽然你是神君,可这孟婆汤也不能这样喝啊。”她把夙夜扶了起来,哪知夙夜喝多了孟婆汤,又在冥界待久了,灵力开始溃散,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起来。
夙夜拽着梵芃的衣袖,哭着问:“你不是说喝了这个可以让我暂时忘掉一些烦恼的吗?我怎么一点都忘不掉?怎么办啊?”眼泪鼻涕都擦在了梵芃的衣袖上,“你还熬得那么难喝,我喝了那么多,一点用都没有……”
梵芃有些嫌弃地想要从夙夜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哪里难喝了?老娘熬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只鬼魂说难喝的!”
浮聂上前把夙夜一把抱了起来,“人家敢说吗?说了不得被你当场扔下黄泉永世不得超生,要我说,阿夜这么不爱说真话的人都忍不住说难喝了,你真的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梵芃气呼呼道:“爱喝不喝。”
浮聂抱着夙夜顺着一条两边都是大片大片曼珠沙华的道上走着,夙夜靠在浮聂的怀中,看着不远处的大明殿,他睫毛上还挂着泪,湿漉漉的,看着可怜又可爱,浮聂道:“你要是在天宫受了委屈,就来冥界,等我卸了冥王的担子,我就陪你去游历六界如何?”
夙夜皱着鼻子,“得了吧。”
其实浮聂说的是真心话,担任冥王,功德圆满,说不定可以渡化成佛,到时候他和夙夜就灵蕴相通可以相互依靠了,“我一颗真心滚烫,送给你你还不要。”
夙夜浑身无力,兴致阑珊,“送我有什么用?我又没有真心可以回报的。”
红色的大明殿气势恢宏很是气派,可一进去后,夙夜只觉得浑身发寒,里面阴森压抑,处处透着诡异和杀戮,每一任冥王都是在这里打败上一任冥王继任冥王之位,总有执念颇深的鬼魂不愿意轮回留在冥界,治鬼当然还是要靠鬼,夙夜看着浮聂垂在胸前的小辫子,“你怎么在这里熬得下去?”
浮聂不以为然,“习惯就好了,更何况,我是冥王,可比其他鬼魂自由多了。”
“你不想轮回吗?”
“不想。”浮聂回答得斩钉截铁,“为人的时候过得太苦了,苦得都懒得去回想以前的事,当时只想着要么当上冥王要么魂飞魄散,总是一了百了,阴差阳错的,就当了冥王,后来在冥界待久了,竟然生出不舍了,跟他们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安心自在,哪怕冥界常年天空灰白,戾气逼人。以前觉得活不下去,可现在又觉得活着总是会有好事发生的,比如,遇到了你,阿夜,我说真的,你愿不愿意等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夙夜笑着,没有说话,孟婆汤让他有几分飘飘然,浮聂轻佻又赤诚的话半分都没有落进他心里,他被浮聂放在了死宽死宽的榻上,衣襟湿了大片,浮聂盯着夙夜绯红的脸,起身又拿了一套衣服出来,刚要抬手给他解开衣服的时候,夙夜捂着胸口,“你要干嘛?”
浮聂觉得夙夜还是穿红色好看,这套蓝衣一看就是太子的,明显大了许多,“你衣服脏了,给你换身衣服。”
夙夜不愿意,浮聂就哄着他,夙夜想起御合脱完他衣服后对他做的事,他就蜷缩着身子,“不要,我不换。”
浮聂坐了下来,轻抚着他的脸,“为什么不换?脏兮兮的不舒服。”
“我就不要你脱我衣服。”
浮聂气笑了,“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害羞个什么劲?”
夙夜虽不愿意,可到底也没有几分力气,被浮聂哄着就让他给自己换了衣服。
给夙夜脱干净的时候,饶是浮聂真的没有起什么邪念,还是在看到夙夜奶酪似的身体后咽了下口水,他看着夙夜心口处的伤疤,在夙夜的身体上太过突兀明显,浮聂想,是因为剖了心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吗?
浮聂不由有些遗憾,如果他和夙夜灵蕴相通的话,或许就能帮他许多了。
给夙夜套上自己的衣服后,浮聂躺在他的身侧看着他微闭的双目,又看着他翘起的唇珠,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夙夜嘤咛了一声,“不要。”
浮聂就没有再动了,这种事有时候强迫有强迫的乐趣,可他们灵蕴不通,再进一步也不可能,甚至浮聂想着,或许以后他们还有更多的机会,他可以等到夙夜心甘情愿,像夙夜这样的性子若是心甘情愿起来,想想浮聂都有些血脉喷张起来。
浮聂搂着夙夜睡了一宿,将他搂在自己的怀中用灵力护住他不让戾气侵入他的神体,这一晚上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也不知道这六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他要是能早些认识多好,可认识后遗憾又超过了欣喜,就在眼前,可看不可夺。
夙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孟婆汤喝多了,到了现在浑身都没有劲,倒是睡得也踏实,起身的时候发现寝殿无人,四处转悠后到了主殿,就听到浮聂的声音想起,“回去告诉你们太子殿下,本座招待灵主,是因为欣赏灵主,和太子殿下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他来谢什么。”
夙夜朝里面看了下,一位白衣司官正站在座下,是太宸殿里的,司官面容清秀,笑得温和,“灵主神体孱弱,怕是不能在冥界久留,灵主若是醒了,还烦请冥王记得提醒。”
浮聂冷哼了一声,“灵主为何神体孱弱,还不是你们神界害的。”
司官面不改色,依然含着笑,“神界自是不会放任不管,太子殿下已着神君去了归墟驻守,相信不日归墟会恢复生机,届时灵蕴滋养,灵主自会慢慢好起来的。”
听到这里后,夙夜忍不住冲出去揪住司官的衣襟,“你说什么?御合派了神君去归墟?”他想起御合答应他的事,他说他不会动归墟也不会派其他神君去染指归墟的,“派了何人?”
司官连声道:“灵主,你先冷静下来,太子殿下也是为了灵主好。”
“为老子好个屁!”夙夜松开他的衣襟,又看了一眼浮聂,“走了,以后不来了。”
浮聂笑道:“要不要我去帮你?”
夙夜活动了下手指关节,“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更何况,我又不弱。”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浮聂在他身后喊着:“你不来不要紧,我有空就去看你,你记住我的话,给我一点时间,等我!”
◇
第88章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满地苍茫,就连群山轮廓都开始显得朦胧,夙夜坐在鸾鸟上抱着灵越剑,越是靠近归墟,越是心慌。
寒风凌冽,夹杂着雪,落在夙夜的眉上、发梢,他浑然不觉,母君身死后,他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处于自责中,如果他能够再强大一些,能够护住母君的话,或许自己现在就不会是孤零零的。
到了现在,他又痛恨自己的无能懦弱,归墟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竟然也要守不住。
正如他们说的那样,归墟没落了,漫山雪白,灵犀宫前更是一片萧索,灵潭上方的合欢树枯黄发黑,枝头上挂着雪珠,在寒风中轻颤。
到了冬日,灵潭的水就会变得温热,可以用来疗伤去浊,在漫天风雪中,灵潭上方还冒着袅袅热浪。
夙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他想起幼时冬日的时候,父君抱着他在灵潭泡澡,母君就坐在合欢树下给他们准备干净的衣服。
也不知道是风雪迷了眼还是如何,夙夜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正坐在灵潭里面向他招手,夙夜的脚步快了起来,他朝灵潭匆匆跑去,“父君……”满山呼啸,就连灵犀宫都忍不住发出轻颤,夙夜仿佛又听到了母君唤自己的名字,他转过身看向合欢树下,却没有看到母君的身影。
“是不是阿夜无能,所以你们都不愿意再见阿夜了!”夙夜跪在雪地上忍不住哭了起来,滚烫的泪落尽水中,手中的灵越光芒时隐时现,他体内的灵力开始涣散起来。
“我好想你们……我真的好想你们……我没有脸见你们了,归墟我守不住,就连我自己都护不住,是阿夜无能……”或许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可以勾起过往的记忆,又或许是到了这里,夙夜就像是回到了父母的怀中,他变得脆弱起来,就连哭都毫不克制掩饰,一张秾丽的脸皱成了一团,像是在外头受尽了委屈跋山涉水回家被父母搂在怀中问了一句“饿不饿”就开始崩溃决堤的孩子。
外面再好,都不及家里好。
夙夜哭倒在雪地中,也没有觉得冷,盯着灰蒙蒙的天,任由涕泪横流,“你们知不知道,他们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不和沁姐姐成婚了,我害怕拖累她,可我伤了沁姐姐的心……他们不会再原谅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觉得很煎熬,我只想要你们回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在雪地上冻得通红,御合出现的时候,夙夜的嗓子已经哑了,哭到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只有眼泪还在不停流出来。
一看到御合,夙夜抓起快要被积雪覆盖的剑起身就要朝御合刺去,哭久了哪里有什么力气,站都站不稳,手就被御合握住了,御合收了他的剑,将他搂在怀里,“阿夜,不要哭。”
他声音低沉温柔,就这么一句,将夙夜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逼了回来,“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人来归墟的!我以后不会再对你不敬了,你能不能不要把归墟给别的神君,我只有归墟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活不久的,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哭得太惨太凄厉,御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阿夜,你在,我不会把归墟给其他神君。”
“可是……”夙夜话都说不利索起来,“可是我听说你让其他神君来驻守归墟……”
御合松开他,掏出帕子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我也是神君。”
68/91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