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祁回答着他的问题，边顺从地低下头，让时佰仟将钥匙圈系在他脖子上。
时佰仟愣了一下，想了想，最后笑了一下：
“是的，我确实要向你表达一份情感？”
荻祁紧盯着他。
作为一个不掺杂任何感情的人造产物，截至目前为止，他眼里的时佰仟永远是最客观的。
现在，这个名叫时佰仟的男人微微扶了扶面上的厚底黑框眼镜，他的耳朵是红的，却仍强装着镇定，绷着脸仰头郑重地问一个前天刚到家的伴侣型机器人：
“荻祁，你愿意成为‘时佰仟’的家人吗？”
荻祁注视着时佰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正在检索'家人'含义，答：社会与法律认定的'家人'通常基于血缘关系与法律关系，据出厂信息显示，'荻祁'记忆芯片由霍霍尔芯片厂制作，在霍姆斯甜蜜时光科技有限公司附属第一工厂组装完毕，与'佰仟'无实际血缘关系，由此可得'佰仟'口中的'家人'定义基于法律关系，但基于'佰仟'的要求，我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满足日常生活中伴侣关系的缺失。”
“综上询问'佰仟'：佰仟，您是想收养我吗？通过霍联网搜集信息可知，此前并未有过人类收养机器人的先例，请问是否预约律师咨询服务？”
……？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时佰仟无奈地捂着头：
“不对，不是……算了，你就当我没说。”
荻祁点点头，忽然拿手捂住了嘴，尽管映在金属路牌上的脸仍没表情，但能看出他在尽力长大嘴巴，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两秒后，他放下手，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嘀，好的，正在储存'佰仟赠予的钥匙'基本信息，基于情感与实际花费定义，这是非常宝贵的物品，综合霍联网对于人类收到此类礼物的反应得出以下回答：谢谢你佰仟，我会用性命保护他的。”
时佰仟有些摸不着头脑：
“……倒也没必要这样，不过刚刚的动作是在？”
“答，‘荻祁’出厂时并未有收到‘礼物’时的动作设置，以上行为根据霍联娱乐视频网站‘你收到的最惊喜的礼物是什么反应？’tag里播放量最高视频‘哦！我的天哪！是的，我愿意！’模拟获得。请问佰仟是否还有疑惑？”
“不，没有了，哈”时佰仟噗嗤笑了一下，摸出裤兜里振动的手机瞟了一眼——自从昨天回来换了老手机之后，开机重启后不到三十秒，它就一直这样响个不停。
时佰仟轻轻“啧”了一声，按下关机键。
“来电人备注为'王总括号王扒皮括回'属佰仟公司直系上司，推测三十秒后将回拨第二轮，是否接听？提示，'佰仟'手机处关机状态，是否开机以免错过通话？”
荻祁自然地盯着时佰仟的裤口袋。
“不，不用。”
时佰仟斩钉截铁地说，他狠狠拍了一下口袋，里头的钥匙撞在手机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基于对‘佰仟’隐私的保护，霍姆斯不建议机体产生刨根问底的行为，但介于处理日常事务的需要，佰仟，是否允许荻祁问一句：为什么？”
荻祁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傻愣愣地问。
“因为……现在是私人时间”忽然，时佰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有些不自然地推了下眼镜，把头扭到一边，“走吧先回去，收拾下东西再去超市。”
荻祁看着时佰仟仓皇的背影：
“好的，已接收回复，正在将法定节假日规定为'佰仟私人时间'期间拒绝任何来访信息。完毕。”
说完后便跟了上去。
两步路之后，二人便回到了熟悉的半地下室门口，时佰仟让荻祁试着用新配的钥匙打开门。
荻祁捏着钥匙刚插进锁扣，拧过一圈后便卡住了。
“警告，行动受阻，推测属部件老化造成的卡顿，强行突破会损伤'珍贵的礼物'，请问是否拨打维修公司电话？”
“不用不用！”时佰仟顿时惊了，按住荻祁的手，慢慢将钥匙向外抽一点，“老门是这样的，要像这样。”
时佰仟后退了几步蓄力，然后一脚踹在门上，同时将钥匙往右一拧。
“碰！！咔哒──”
铁门不堪重负，开了。
时佰仟难得自信一笑，将钥匙还给荻祁：
“看懂了吗？要不要把这个步骤加入你的记忆芯片？”
“是的，准备将开门方法加入记忆芯片，加入中……加入成功。”
荻祁合上嘴，跟在时佰仟身后进了家门。
在看着时佰仟换好鞋后，荻祁又僵在了原地，设计得不太灵光的思维系统开始飞速运转：
“嘀，监测到逻辑错误，五金店至木井超市直线距离150米，步行大约需要2分钟，回家再至木井超市，往返距离超过500米，造成时间浪费4~5分钟，扫描显示‘佰仟’携带物品为：公文包，内置笔记本电脑，笔记本与中性笔一只，预估总重不超过1.5千克，且可由‘荻祁’代背，无法理解‘佰仟’用意，是否询问？”
时佰仟把包随手扔在椅子上，一回头便看见他自言自语的模样：
“怎么了？嘀嘀咕咕的？”
蓝光在荻祁眼里转了一圈：
“佰仟，为什么决定回来一趟？”
“这个啊……”时佰仟从书桌抽屉里摸出几张钞票，小心翼翼叠好塞进钱包里，他似乎并不意外荻祁的问题，轻咳两声故作严肃，“因为这是私人时间，我不想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东西打扰。”
荻祁正对着门口的全身镜站着，听见时佰仟的回复后，他忽然歪过头，半张着嘴，要不是知道他没这种功能，时佰仟会以为这个俊俏高大的机器人要站在自己面前流口水。
“……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不介意。”
“嘀，接收‘佰仟’回答，据悉，‘佰仟’的基本生活费用来源于工作，综上，‘佰仟’所使生活用品可定义为与‘工作’相关，而达到‘打扰’，需要搭载语音、运动等模块，‘佰仟’生活空间以内具备以上条件的物品，只有作为甜蜜时光模拟恋人机器人的‘荻祁’。综上提问：佰仟，我打扰到你了吗？”
“哈，你真是，你永远不会打扰到我的”时佰仟笑了，他顺手挽上荻祁的胳膊，“走吧，去超市，这可是难得的，我们两个能一起度过的时间。”
荻祁比时佰仟高出近一个半头，被他拽着往前走时有些踉跄，却也在尽力配合他的步调。
“嘀，监测到逻辑矛盾，询问佰仟。”
“你问。”
“‘永远’传统定义指无限长的时间，但截至3077年止，霍姆斯公司发布的人类平均寿命为85年，据‘佰仟’基本信息可知，'佰仟'今年28岁，已达到人类平均寿命的32.94%，已知'佰仟'属人类，人类并非无法消亡的个体。综合以上提问，佰仟，你是在骗我吗？解释：此处'骗'并非贬义，基于人类俗语'善意的谎言'特此说明。”
“……或许吧，是我表述不清了，不过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很复杂对吧”时佰仟一愣，松开了挽住他的手，思索片刻，“但是这里的'永远'准确来说应该是到我呼吸停止之前吧。”
时佰仟忽而抬起头，问荻祁：
“这种形容对你来说会不会不太严谨？”
荻祁低下头，对上时佰仟的眼神，透过那副厚底黑框眼镜，摄像头里的时佰仟愣了一下，红着脸，在视线相接的瞬间慌忙躲开。
嘀，嘀嘀──
严重警报，严重警报，运行过载，中央处理器超过85霍氏度，是否启用强制降温措施？
是，已启动。
“呲——”
荻祁机体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滋啦声，就像将冰块倒上烧热铁板的那一瞬间一样。
这声音发出的刹那，时佰仟便眼见着慌张起来：
“怎么？怎么冒烟了？故障了？”
“嘀，回答‘佰仟’：我没事，‘冒烟’属硬件冷却过程中产生的水汽，属自然现象，不必担心。”
“嘀，正在回答‘佰仟’于2分57秒前提出的问题：不会，根据霍联网搜索内容，人类是自然界中复杂而又神秘的生物，缺乏严谨性也是他们的魅力所在。”
“模拟伴侣型机器人具备回应用户期待的必要性，根据储存信息，假设‘荻祁’具备活着的条件，对于‘荻祁’而言，生命的终结约等于记忆芯片销毁的瞬间，综上回应‘佰仟’。”
“好的，在我的记忆芯片销毁之前，哪怕作为‘时佰仟’的独立个体已经在生理、医疗、社会等多个层面消亡，我也会‘永远’在你身边。”
3078.8-21记录完毕
第5章 3078.9-09
3078.8-22~3078.9-08
日常记录，跳过
3078.9.016:15:01
检测到生物反应，推测反应发出者为‘佰仟’，正在启动……
荻祁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时佰仟正蹲在他眼前，拿一块干净的毛巾替他拂去脸上落的灰尘，见他醒过来，时佰仟笑了起来：
“早上好，休息得怎么样？”
“嘀，此处'休息'含义为'待机'，据此回答'佰仟'：非常好，一切正常。现在时间：6：15：58，距'佰仟'出门平均时间还有29分02秒，请问需要准备早饭吗？”
“早饭吗？不用了，今天有早会，我要早点出门，有你做的午餐就足够了。”
时佰仟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荻祁放进冰箱里的沉甸甸的饭盒——这是当时他们一起在超市里挑的。
橙色盒盖与透明的盒身，总的来说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饭盒，但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荻祁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因为盒盖上面这个鼹鼠的图案吗？
时佰仟实在不记得初始化设置的时候出现过关于“偏好”的选项，他有些困惑，不过也没有多想。
“嘀，根据霍联网搜索结果，为保证食品的最佳新鲜程度与食用口感，制作外带餐食的最佳时间为当日早晨。介于料理过程中产生的噪音会对‘佰仟’的睡眠质量造成极大影响，经机体自主判断，决定在晚10：00~11：30时段制作完成，并存于冰箱冷藏至第二日，综上向‘佰仟’致歉：没能让佰仟吃上最新鲜的菜品，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这种小事不要紧”时佰仟看了荻祁一会儿，忽然拍拍他的肩，“你弯点腰。”
荻祁歪了歪头，顺从地弯下腰，视线刚好与时佰仟齐平：
“好的，正在执行‘弯腰’指令，请问‘佰仟’：这样可以吗？”
“嗯。”
时佰仟轻轻应了一声，随后，荻祁的脸部传感器检测到一个软软的东西贴了上去。
“啾”
嘀——
面部传感器接收到异常信息，正在分析材质，单一角质层，无毛囊与汗腺并存在大量神经末梢……
/
分析鉴定为：嘴唇。
正在进行生物行为分析……
分析失败，是否询问动作发起人‘佰仟’？
“嘀”荻祁缓缓转头，看着时佰仟，他微微歪了下脑袋，“佰仟，你在做什么？”
“我，啊，这个，我不知道，这是人类的一种感谢方式吧”时佰缓缓睁开眼睛，猛地推开荻祁，拽起公文包夺门而出，“我先走了！早会要迟到了！晚上想吃咖喱，拜托你了！”
一如往常，防盗门被大力合上。
荻祁呆呆地看着门：
“好的，已将此行为储存为人类特有的感谢模式，现在时间6：25：29，距‘佰仟’平均出门时间还有19分钟31秒，暂时未知‘佰仟’提前出门原因，依照默认流程运行。”
于是在与往日相同的一声“嘀”后，荻祁对着防盗门欢送：
“再见佰仟，我会乖乖等你回家的”
17：58：49
初秋过后，天黑得越来越早，等荻祁提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时，华灯初上。
或许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要到了，今天外面的布置格外花哨，沿街的不少铺面在门头上挂上了心形挂饰，粉红的气球铺满了整条街道。
不过这一切都跟荻祁没什么关系。
“嘀，已完成采买任务，正在设置回家路线，全程180米，大约需要2分钟。”
荻祁走过梅尼花店时，中年老板娘正往外拖着一大筐玫瑰，刚好拦在他身前，她有一双迷人的翠绿色双眼，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
“嘀，检测到经过路线上出现障碍，鉴定为人类与大堆花束，是否向对方发出避让请求？”
“啊，不好意思先生，我马上让开”老板娘猛地抬起头，在对上荻祁视线的一瞬间愣住了，“诶你，是不是街口地下室里那家的？”
荻祁眼里蓝光一闪。
嘀，
正在进行提问者身份分析……分析完毕
提问者为梅尼.弗拉尔，梅尼花店法定责任人，育有一子，婚姻状态：丧偶
正在分析'街口地下室那家'的含义……
分析完成。
“'街口地下室那家'指'佰仟'的居所，故问题：你，是不是街口地下室里那家店？可解析为'你是不是佰仟家里的机器人'。根据机体记录，'荻祁'持有者为'时佰仟'，可回答是。综合以上回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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