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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的十几秒,却在谢英岚的眼前一帧一帧循环缓慢的播放。
母亲飞快的脚步、决绝的背影、舞动的发丝、坠落的姿势,那么清晰明朗。他以为自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然而只是徒劳地张大着嘴巴,连妈妈两个字都被掐死在喉咙里。
被丢下的谢英岚跌跌撞撞地跑上前,趴在护栏边缘,听见从地面传来的一声声惊慌的尖叫。
他看到了,一大朵的模糊的血花,整个世界一片猩红。
毫无预兆的秋雨滴答滴答落下,冰冷的雨滴打进谢英岚的颈子里,激起一阵饱满的寒颤。
他闻见了寒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浓郁、迷人,像母亲轻抚过他脸上的手,像母亲温暖而又疏离的怀抱。死亡的味道。
母亲离去的姿态那么决然,她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如果死亡能够获得幸福,那么幸福的代名词就是死亡。
年幼的谢英岚不怕死。
他勇敢地往前倾倒,然而突然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谢英岚回头,跌坐在地。
本该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却站在他的身后,洁白无暇,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风吹不到她身上,雨打不到她身上,她用那双解脱的泪眼盈盈望着他。
谢英岚双瞳剧烈震颤,唇瓣微动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冰雕似的仰着面,无法动弹。敞开的顶楼大门涌进人群穿透女人的身体朝谢英岚奔来。
宋云微含泪温柔地对他说:“英岚,好好长大。”
四周一片嘈杂,谢英岚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呆滞地坐在雨里,想告诉宋云微,我不害怕,还有,妈妈,我很冷,抱抱我吧。
宋云微死了。不是作为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是她自己死了。
谢英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一个说不了话的木偶。
谢既明冲进来意图掐死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抗,死亡对他而言根本就不是恐怖的事情。遗憾的是,谢既明没有杀了他,明明是制造出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却一副最悲惨的受害者姿态。
受惊过度失语的谢英岚开始听见一些从前听不到的声音。男女老少,朦朦胧胧,絮絮叨叨。
谁在说话?谢英岚四处张望,空荡荡的单人病房只有他自己,谈话声却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当他终于可以开口讲话试图建立起沟通时,却发现这是单方面的输出,那些莫名的声响无法感知他发出的交流。
他把这些怪异的事件告诉医生,一通检查下来被告知是幻听。真的是吗?那么,他在天台上看到的一切也只是神经错乱下的幻觉吗?出院之后,这样的情况减少,谢英岚也怀疑起来。
谢既明把宋云微的离世归咎于失信的未能带母亲回家吃晚饭的谢英岚身上,谢家父子的关系终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死不悔改的谢既明失去了最后一点人性,依旧执迷不悟的我行我素,一遍遍地在谢英岚身上寻找宋云微的影子,把他当作宋云微逝去的影像来摆布,当发现谢英岚委实是不像宋云微又陷入新的狂躁。
以爱之名落下的巴掌和拳脚对少年时期的谢英岚而言是家常便饭。
好好长大,既是对谢英岚的祝福,更是对谢英岚的诅咒。
他在谢既明令人发指的掌控下跌跌撞撞地成长。
谢英岚觉得宋云微对他有一点残忍了,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痛苦的,如果是他获得了快乐,那么煎熬的就得是母亲。要牺牲母亲来扮演幸福的一家三口,那也太悲哀了。
每个夜晚,他都会自责,为什么那一天在科技馆他要帮助母亲躲开保镖?为什么在顶楼的时候他没有能力拦下母亲?是不是他的出生注定会导致母亲的死亡?是不是他联合了父亲一起杀死了母亲?
他的存在就是原罪,他也是凶手吧。
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发问中,谢英岚陷入了恐慌的不幸流沙。他第一次找到自救的方法是在十二岁,当美工刀无意划破他的皮肤,疼痛和鲜血让谢英岚的压力得到了释放。
他爱上了自残。为了不被发现,在大腿上,一道又一道刀痕错落,新伤旧伤叠加。
长达两年的自我伤害逐渐无法满足他难以填平的空虚内心。十四岁,谢英岚在浴池里割腕自杀。
他没能成功,由此带来的后果是疗养院将近半年非人的治疗。
谢英岚如愿长大了,但有得选的话,他想死在九岁的那个飘满了雨的天台。死在母亲的怀抱里,就像很多年前,他依偎在母亲的子宫里共享一条血脉。那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候。
谢英岚的心底有一片长满茉莉花园的墓地,那里终年下着饱满的血雨,不尽的腥红,无垠的黑暗。
有一天,在谢英岚不能预料的某一天,一颗种子闯进了他死气沉沉的坟场,带着旺盛的生命力破土而出,绽放了一朵生机盎然的水仙花。
他永远向上,永远摇曳,永远不倒,永远美丽。
生的热烈撞上死的萎靡。
谢英岚火中取栗得到的答案是:上帝对他降临了一场长达十余年的血之瘟疫,而唐宜青向他敞开了逃离精神屠杀的大门。
第25章
在谢家庄园晚宴认识的于总没过两天就约唐宜青出门逛美术馆。
唐宜青本来不想去的,当晚一收到郑方泉的消息就改变了主意。郑方泉给他发了一张侧脸照,照片里男人的脸不仅微微肿着,而且还有两道明显的被指甲挠出来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掴了巴掌。
那时唐宜青又气又急,打他根本没收力,夜色下看不出来,哪里知道会这么严重。
顶着这样一张伤脸的郑方泉这几天走到哪儿都被人笑话,调侃他是被家养的白眼猫给抓了。
唐宜青把自己的杰作放大了仔细欣赏,骂郑方泉活该。他说话那么难听,别说一巴掌,就是连环十八掌也难消唐宜青心头之气。
“你等着。”
紧随而来的是一句威胁。
唐宜青的笑容淡了点。他是有点会但又不太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人,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想办法把对自己的危害降到最小。
郑方泉生气是必然的,可气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实在不行,大不了让郑方泉打回来呗。
好像还真不太行。那得多疼啊,而且他的脸这么漂亮,郑方泉手劲大,打毁容了怎么办?
唐宰相肚子撑大船,大宜青不记小方泉过。
唐宜青边哄自己边努嘴编辑短信,“方泉哥,是我考虑不周,你好好休息。”
郑方泉回得特别快,“不是你卯足了劲打我还跟谢英岚跑了的时候是吧,一句话就想糊弄过去,你把我当傻子呢?”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不就打了一下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勉强道歉的唐宜青眼见郑方泉如此小气也懒得再跟他墨迹,直接给他打了两千块并备注医药费。
“?”
“[微笑]”
他没管郑方泉再发什么,肯定都不是些好话,反手回复于总,“好呀,周五见。”
于总殷勤地说要去接他,想到对方那辆在朋友圈出镜过的Roma,不出意外于总肯定会开这辆车。他甩了个人流量最多的校门口定位过去。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时间。唐宜青下午没课,接近两点出现在路边。于总的超跑停下来时果不其然吸引了出入校门学生的注意,还有人拿手机拍照。
唐宜青皮肤薄,很怕阳光晒,一把纯黑的遮阳伞拿在手里,矜贵地站在那儿坦然地接受所有目光的洗礼。
于总下了车,穿得还算体面,俨然是精英人士的派头,彬彬有礼接过伞,绕到副驾驶座开门,绅士地请他入座。
唐宜青刚想弯腰,却察觉到一道跟午后炎热格格不入的微凉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直直地望过去,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瞳里。
两天不见的谢英岚应当是刚抵达的学校,稳坐在驾驶座位,车子还没有彻底停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即将要坐进于总副驾驶的唐宜青。
唐宜青打量了一下他的车。
谢英岚做事低调,不过一个自幼锦衣玉食的人对身外之物的价格并不会有太多的观念。他来来回回开的这辆在海云市富人区满地跑落地不到80个的A7,对普通人而言可能是一辈子奋斗的目标,但跟于总的Roma对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
抛去其它的,此时此刻唐宜青畸形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几乎是回以略带挑衅的眼神,继而侧过脸朝于总浅浅一笑,当着谢英岚的面坐进了豪车里。
其实唐宜青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非要跟谢英岚较这个没有必要的劲,以谢英岚的家世要什么样的车得不到。他这个举动幼稚得令人发笑,可他就是做了。
你看清楚,我唐宜青有的是人喜欢,不是非你谢英岚不可。
于总收了伞,替他将门关上。唐宜青特地扬高了下巴直视前方,仿佛方才他送出的那一眼只是很偶然的一瞥,根本就没把谢英岚放在心上。
谢英岚对他来说确实是首选,可是谢英岚一再的若即若离的态度真是有够令人恼火的。唐宜青不知道郑方泉这只疯狗什么时候会乱咬人,他急需见到成效,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浪费在谢英岚身上了。
超跑在众人艳羡的目送下启动。
于总跟唐宜青搭话,他心不在焉应着,用余光瞄了一眼,谢英岚的车还停留在原地,一分一毫都没有挪动过。
这家美术馆在海云市有些年头了,背后的老板很舍得砸钱,不为盈利,只为展示收藏。因为地理位置较偏僻,唐宜青只来过一回,但藏品倒是可圈可点。
于总是个商人,不懂得什么品鉴赏析,买画无非是附庸风雅,带唐宜青来逛展更是投其所好。当唐宜青表示出对某个作品的喜爱时,他顺水推舟附和着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改天带你去家里看我收藏的画,不比这里的差。”
听他三两句又想拐自己回家,唐宜青只不语地笑了笑。
馆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又因为是工作日,参观的客人极少,只有寥寥两三个工作人员,整个场馆显得清寂异常。
唐宜青虽然不是什么鉴赏大家,但对艺术也不是完全没有追求,他想安安静静地欣赏一会儿,可于总第三次不懂装懂让他不耐烦到极点。
他想了个招,笑着说:“我有点儿口渴,刚刚看到楼下好像有咖啡馆,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买杯拿铁?”
唐宜青指使人是习惯了的,而且于总很乐意为美人跑腿,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能答应,那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支走了于总,唐宜青浑身自在,连紧绷的肩颈都轻微耷拉了下来。为了延长被于总找到的时间,他掠过这一条走廊的藏品,直接上了三楼的画展。
场馆无死角的摄像头将他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
监控室里等来稀客。
“谢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谢英岚摘下耳机,“你们都先出去吧。”
幕后老板的吩咐自然奏效,两个工作人员把空间留给了他。
接近二十个屏幕呈现在谢英岚面前,画面中的唐宜青像只脚步灵敏的优雅猫科动物快速而无声地迈上台阶,站定的时候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毛柔顺地耷拉了下来。
谢英岚静默地望着唐宜青在银幕里流动。
一个人的时候,唐宜青悠游自在地像一尾鱼,那张精美到极致的脸蛋没有刻意堆砌出来的温顺讨好,眉眼舒展,唇峰微抿,不见笑容反而多了一些若有似无的冷清与疏离。
他闲庭信步地在光影绰约的长廊走动着,从他停驻在每一幅画的时间以及是否拿出手机拍摄可以判断出他对画的喜爱程度。
接着,唐宜青来到一幅120x100的色彩鲜艳的落日图前。
他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了,却不是因为欣赏,更多的是震惊,以至于他有那么好几秒的时间没做出其它的反应。
这幅画……唐宜青下意识去找署名和时间。五年前的作品,佚名。
尽管尺寸和处理方法有些区别,但构图光影分明跟前几个月前谢英岚在画室里画的落日图大同小异。
不,不对,按照前后发布的时间来讲,应该是说谢英岚临摹了这幅画。
更严重一点,抄袭。
唐宜青的心不受控地跳起来,如同抓住仇敌的致命痛处,快意的笑容像滋长的藤蔓一样慢慢地爬满了整张脸。
谢英岚,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刚拿出手机给这幅画拍了好几张照片,买咖啡的于总就找到了他。
因为意外发现,唐宜青的心情出奇的美妙,听于总发表那些蠢得令人发笑的言论都没那么烦躁了。
他拒绝了于总的晚餐邀请,“抱歉,突然收到消息,晚上临时加了一节课,我得赶回学校了。”
于总把这当成欲擒故纵的把戏,放在往常唐宜青可能真有那么一点这意思,但现在他迫不及待回家着手自己的大计。
两人有说有笑地顺着楼梯下去。谢英岚见到唐宜青边品着拿铁边把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似乎是于总说了什么好玩的话,他十分矜持地低头笑得更欢。
于总全然被他迷倒了,眼睛都舍不得眨。
谢英岚向来清楚唐宜青是怎样将这样一副好皮囊的作用发挥到极致,面对不同的人,唐宜青有不同的手段。
他也亲自领略过唐宜青的美人计,然而当再次亲眼见识唐宜青是如何向他人献媚取宠,眉头却不自觉地紧拧了起来。
当利益足够诱人时,唐宜青总有一天会把底线完全抛弃。就像那天在休息室里,假装熟练地向他展现藏在裤管里的诱人风光。
他跟任何觊觎唐宜青美貌的男人有什么不同吗?
唐宜青也会对这个明显心术不正的于总使一样的花招吗?
在校门口向他投射来的那隐晦而又饱含寻衅的眼神是故意激怒他吗?
谢英岚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激怒呢?
因为他想要唐宜青只讨好他吗?
这样一个满口谎言、攀附权贵、拜金势利的唐宜青,谁会真心去爱护他?
谢英岚却有一点无可救药地将目光黏在唐宜青身上,撕不下来。
他带着一个又一个的谜团深入他的心灵反复探索,那是不可抵挡的犹如洪流般的欲念。
承认吧谢英岚。当你开始揣测唐宜青眼神底下的深意,当你像个跟踪狂一样追随唐宜青的步伐来到这座美术馆,当你不顾隐私躲在镜头的背后凝视唐宜青的一举一动,当你受他引诱在梦里见到他,当你决定远离却不自觉地向他靠拢,当你明明一再地克制却徒劳而返更加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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