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要不起谢英岚了。那么,就当他撒谎的补偿,做一次好人好事,帮一帮谢英岚吧。
唐宜青直直而无畏望着谢既明,说道:“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打英岚了?”
纵然是谢既明眼里都闪过一丝讶异,若有所思地盯住不似作伪的唐宜青。这样一个恃宠而骄、撒诈捣虚、虚情假意的男孩子竟提出了如此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要求,实在是匪夷所思天方夜谭。
还未等谢既明给出确切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的,书房门被打开,面无表情的谢英岚如同许多次那样,出现在了唐宜青的视野里。
他依旧是径直地朝唐宜青走去,但唐宜青再也没有慌张,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谢英岚一眼就见到了唐宜青额头红肿的一角,眼神一冷,蓦然化作利剑直指谢既明,“你对他动手了?”
那架势仿佛谢既明只要承认了,他就会生出弑父的勇气。
谢既明在他眼里看到了熟悉的仇恨,跟谢英岚的母亲一样的仇恨。二十多年了,他总算在谢英岚的身上寻找到了宋云微的影子,他继承了女人的倔强,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胆量,却是为了一个品行恶劣的唐宜青。为了这样一个不齿的人,要毁掉自己!
谢既明难掩怒容,起身一步步走到谢英岚面前,抬起手来。
谁都没有想到唐宜青敢胆用两只手抓住谢既明的胳膊,用一种气恼埋怨的语气大声地说:“谢先生,你不能打他!”
谢既明并未答应他的要求,谈何不能?一甩手,唐宜青险些被摔出去,但他依旧死死抓着谢既明。他微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即便看起来像是一只撼动大树的低微蚍蜉,他也没有退缩。
谢英岚珍惜唐宜青对他的维护,却怕谢既明会伤到唐宜青,将人往身旁一拨,冷声道:“爸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也是我最后一次顾念您的名声。我想,妈妈也会支持我的决定,就像当年她义无反顾地离开您一样。”
谢既明面部肌肉跳动,再次抬起了手,但这一回,谢英岚亲自抬臂挡下了。
他平淡地阐述道:“谢既明,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不会再忍受你的暴力,也不会再任由你摆布,到此为止吧。”
他转过身牵住唐宜青的手,“我们走。”
唐宜青却像一块长在了这里的花岗石寸步不动。
谢英岚皱眉,听见父亲讥讽的声音响起,“你不想被我摆布,但你何尝不是像我一样试图去摆布小唐的人生?”
他的潜台词告诉谢英岚,就算你掩藏得再好,你我都是一类人。
“小唐,你来告诉他,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唐宜青感觉被架在了炙热的烤架上,却从骨头缝里弥漫出一种刺骨的寒意,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只尝试着把自己的手从谢英岚的掌心里抽出来。
然而谢英岚用更重的力度攥住他,说道:“不用理会他的威胁,宜青,不要怕,我们回家再说。”
“威胁?”谢既明扬声走到那幅被倒扣着的油画旁,“小唐已经拿到学校的保研资格,今年的四月将启程去意大利当交换生,又怎么会跟你去什么英国?”
事先说过,谢英岚能给唐宜青花也花不完的金钱,却还没有能力去给予他更深沉层次的东西,比如唐宜青想要的特权。他到了这一刻才恍然大悟,交换生根本就不是教授有多么的赏识他的才华,而是依旧凭借着谢既明的权力。
权力,又是权力!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心醉神迷的东西,唐宜青却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这么痛恨令他如此无力的权力!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被性格,被思想,被经历,被眼界推着走。它指使你做出或正确或错误的决定,以此来逆转你的整个人生。
有如唐宜青,他以为凭借他儿科式的八面玲珑和左右逢源能事事如意,却忽略只有谢英岚会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他对钱财权势的迷恋导致他对坐拥强权的人有本能的畏惧与向往,因此一次又一次地在谢英岚和谢既明之间向后者投诚。
有如谢英岚,见证过父母畸形的爱情,致使他一遍遍地试图去证明他和父亲是不相同的人,然而却又在一次次地与唐宜青的交锋当中印证了他对抗的失利。
他把爱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所以他偏激到心甘情愿用付出整个人生的代价去修补唐宜青受过的伤害。可他没有在乎唐宜青的意愿。唐宜青想不想和他去英国,唐宜青是否会支持他用过度偏激的手段去报复——就像他的父亲没有问过母亲愿不愿意。
谢英岚的面前似乎摆了一面镜子,他胆战心惊地站在镜前,窥见了父亲的倒影。
唐宜青感觉到向来坚定地握着他的手的谢英岚有松懈的趋势。眼泪在他的胸膛和喉咙里流淌,就是不从他的眼睛里呈现,他不要被看到哭泣,泪水似乎是一种错误的证据,但唐宜青绝不要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没有赵朝东,他跟谢英岚之间的感情也早就因为谢英岚病态的控制欲而岌岌可危了,如今只不过加快了分崩离析的速度而已。他没有错,他没有错,他不能认错!
他们站在彼此的对面,手牵着手,两颗心却从来没有这样遥远过。
唐宜青终究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这下连最温暖的肢体接触也消失了,于是凛冽的寒冬便趁机而入。
谢既明将油画翻了过来,那是一幅色彩艳丽到诡谲的画作,是谢英岚化名Lion卖出的第一幅作品。它本该在美国某位不知名富商的家中,现在却出现在了谢既明的书房里。
“小唐,来替我把英岚的画挂上去。”
最后一击。
唐宜青见到谢英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茫然而又茅塞顿开的神情,见到谢英岚嘴角牵出的一丝自嘲讽刺的笑意,却唯独不敢直视谢英岚被挚爱的人欺骗背叛后那双痛苦到几乎要碎裂开的眼睛。
长长的一章
第73章
有很长的一些时间,唐宜青的记忆是空白的,等他再回过神,他已经坐在了谢英岚的副驾驶座。车子从蜿蜒的半山腰绕下去,驶上了平坦的大路。
他的脑袋像是收不到信号的老式电视机,惨白的雪花跳动着沙沙作响,从游离的状态抽身再看向窗外,原来真的下雪了。
唐宜青才想起方才谢英岚还是牵住他的手离开了庄园,他们的车子后方光明正大地尾随着一辆黑车,是谢既明派来的。
身侧的谢英岚静穆地开着车,唐宜青忽然很希望这条路可以有地老天荒那么长,长到他不必面对谢英岚的质问,也不必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然而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谢英岚这次却和他对着干,打转方向盘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密闭的车厢里像坐了两个只剩下呼吸的活死人,安静得窗外呼啸的风声听在耳朵里如同野兽的狂叫。唐宜青分神地想,雪好像越下越大了,要将海云市都给掩埋了似的。
“宜青。”谢英岚在死寂里开了口,他说,“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好。”
凝望着车窗外鹅毛大雪的唐宜青怎么想都不会想到等来的居然会是这样一句话。
谢英岚为什么和他道歉,该道歉的不是谢英岚吧。
他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来,看见了外头微弱昏黄的灯光罩在了谢英岚黯然的面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谢英岚这样的表情,像只不战而败的狮子,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凛凛与意气风发,显现出些令人心碎的脆弱来。
唐宜青骤然没有任何理由的极其恼怒,相比谢英岚的颓唐,他立刻将自己全副武装,声音都有些刺耳了,“我不用你的道歉,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今天是我自己主动去见谢先生的,他说的也都是真的,我已经保研了,而且过阵子我就要去意大利,你想骂我就骂吧。”
谢英岚转过头来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他,“Lion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是。”唐宜青抬高了下颌,下半张脸绷得很紧,“我早就知道了。”
谢英岚又开始露出那种自我嘲弄的笑容,“怎么不告诉我呢?”
他自问自答,却更像是在诉说第三者的感想,“让我猜一猜,你怕他知道后发现自己原来连这件事情都要靠谢家。哦,谢英岚也就那么回事,他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谢家才能得到。他的资产,他的名声,他的事业,他自以为的是才华,没有一样是他的。就连他的爱情,也建立在他姓谢的基础上,他很可笑,对吗?”
唐宜青抿紧了唇,因为被猜中了大半想法,做出抗拒回答的态度。
“你明知道我跟我爸爸过节有多深,你却还是站在他那边。所以你一再地去见我爸爸,是觉得我比不过他,觉得他能够给你的东西,我没有能力给你。”谢英岚笑了一声,“唐宜青,在你的眼里,我有那么无能吗?”
唐宜青像个炮仗一样炸开了,“我没有这么想!”
如果这些话放在之前的任何一次争吵里,唐宜青嘴上辩驳,但心里会偷偷认可,可偏偏是今晚,在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钱和前途去见谢既明,谢英岚却要这样揣测他,那么他是绝对不能够赞同的。
他红着眼眶道:“你不要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好不好?你搞得好像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错一样,那么你呢,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说什么要杀了赵朝东这种吓人的话,我劝你你又不听,我至于去求你爸爸吗?我实话告诉你吧,那天晚上,赵朝东没有成功,我都是骗你的,谁让你先冤枉我跟他有一腿。”
相较唐宜青用表面的激动来抗击内心的慌乱,谢英岚还是那么镇定,与其说镇静,不如说是对本性难移的唐宜青失望透顶。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经分不出你嘴里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不过有一件事你猜对了,无论赵朝东有没有得逞,我都会杀了他。你想知道原因吗?”
唐宜青急促地喘了几声,把喉咙里的酸意往下咽,梗着脖颈回望谢英岚。
“你不愿意跟我去英国,但杀了赵朝东,你就没有退路了。”谢英岚平淡地说,“你总是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其实你胆子很小,到时候就算我不想带你走,你也会可怜兮兮地跪下来求我带上你。”
谢英岚突然轻笑起来,仿佛计划全部实现,他们此刻已经搭乘去往伦敦的飞机上。怎么谢英岚也被唐宜青传染,爱上了胡说八道?
他心满意足地见到唐宜青的脸爬满蜘蛛丝网一般的惊恐,除了惊恐,没有其余的任何东西了,甚至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因为在唐宜青看来,谢英岚已经是这样的一个不择手段的暴徒,所以即便谢英岚说出再惊世骇俗的话,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吧。
唐宜青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门把,发觉是上锁的之后,一颗心往下沉,坠得他的胃隐隐作痛。他把背部紧贴着车垫,像只弓了背的猫露出防御的姿态。
他意欲逃跑和警惕的姿势自然没逃过谢英岚的眼睛。一直以来,谢英岚对唐宜青做什么事都有相当的包容心,仿佛他不过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爱捣蛋的小猫,然而谢英岚忘记了,就算再温顺的猫发起狂来也能用锋利的爪子将人类柔软的皮肤划得遍体鳞伤,何况唐宜青是一个叛逆的尖锐的人。
“唐宜青,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呢?”谢英岚那拖长的语调有很悲哀的味道,“一个有钱的爱你爱到可以没有自我的傻瓜,一个随时会发病攻击你的精神病人,还是像我爸爸那样是个隐藏的暴力狂控制狂,或者都有?”
谢英岚在说些近乎自我贬低的话的时候,唐宜青的脑子里率先想的却是他端坐在画架前从容不迫作画的自信模样,是他挽起袖子站在厨房里熟练做饭的很有居家感的身影,是他把自己温柔地抱在膝上摇哄的画面。是在某一个下雨天,他们什么也不干,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相拥着躺在沙发上说悄悄话的场景……
谢英岚把脆弱的灵魂和阴暗的想法赤裸裸地暴露给遐想中的唐宜青,“我想过把你关起来,给你造一个你喜欢的宽敞的房子,就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我们。”
唐宜青握住安全带的手猛烈收紧,看着不断落在风挡玻璃上的雪花被车子的温度融化,像错落的泪水一样滑落。
泪珠也在他的眼眶里滚动,他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在讨论谢景皓和齐映的那段不得善终的恋情时,唐宜青这样讲,“那齐映真的很可怜啊,谈个恋爱而已,好聚好散嘛,何必弄成这样。我要是他,我就恨死谢景皓了。”
唐宜青说的每一句话谢英岚都铭刻于心。
谢英岚话锋一转,“可是我不想你恨我,只好强迫自己打消这样卑劣的念头。唐宜青,你脾气很坏,得理不饶人,你睚眦必报,拧巴别扭,一旦恨起一个人来到死都不会松口。”
他的表情带着一丝笑,语气随便,像是这些缺点到了他眼里也是闪闪发光的优点,“我从来不奢望你为了我或者为了任何人做出改变。我希望你活得快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出风头就出风头,想大笑就大笑,想胡闹就胡闹。我原谅你一次次的欺骗,我深爱你的一切,哪怕你有一天杀了人我也只当那人该死,可是为什么,你不能够相信我选择我呢?”
霎时间,唐宜青睁大的眼睛挤满了泪水,眼泪夺眶而出,从两腮流淌而下。
“你要我怎么做?难不成真要拿条绳子把你绑起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你才能乖乖听话吗?是因为我对你太好了反而适得其反,那我应该对你坏一点?”
他倾身过去握住唐宜青的肩膀,让彼此面对着面,唐宜青这时才看清谢英岚的眼里也有水光。
那抹水意极快被一些更加浓重的东西给覆盖过去,变成了令人惶惶不安的痴狂,他捧住唐宜青被泪水打湿的脸,缓缓道:“你希望我那么对待你吗?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很能说吗?”
唐宜青的脸被谢英岚有力的大掌挤压得有些疼痛,竭力克服喉咙的紧绷感说道:“对不起,英岚……”
一个人想要伤害另一个人的心,不必动刀动枪那么血淋淋,只凭借一张嘴巴就能把人刺得千疮百孔。
“我听说英国总是下雨,我不喜欢潮湿的天气。”
所以唐宜青不能跟谢英岚走,他要彻底离开谢英岚了。
谢英岚一只手掌不着痕迹地游移到唐宜青纤细的脖子上,苦笑着问:“你不要我给你改画了吗?”
唐宜青不再需要他了吧,他备受赞誉的画功已经沦为彻头彻尾的一场笑话。
54/85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