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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港城有降温的趋势,转眼到了唐宜青生日这天,正式进入了南方萧瑟的秋季。
唐宜青买了一个蛋糕庆生,独自在出租屋吹蜡烛给自己唱生日歌,唱着唱着一阵巨大的孤独与落寞来势汹汹。
蛋糕上的蜡烛舞出橙纱般的细碎幻影,眼睛看到的像身处满是霓虹的夜雨街道。但灯只有一盏,行人也只有他一个,是他模糊的泪水导致了高度数的散光,眨一眨眼,从走马观花回到这间狭小空荡的出租房。
花团锦簇的生活已经离他很遥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他想起来,以前他的生日总少不了鲜花与祝福,他坐在堆成小山的礼物里拆得不亦乐乎,手机也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彰显着他的备受欢迎。
然而时针走过午夜十二点,只有唐宜青自己一个人抱着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对着那只快要燃尽的蜡烛一遍遍地哼着轻快而悲伤的调子,“ happy birthday to me,happy birthday to me,happy birthday to yiqing……”
呼。蜡烛灭了。蛋糕一口没吃。唐宜青的二十三岁以这样寂寥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主播的画笔看起来很好用,有链接吗[比心]”
“今天要画新的吗?”
“没人觉得奶牛猫老师的手特别漂亮吗[舔屏][舔屏]”
下午两点,唐宜青准时开播,因为给他捧场的来来回回的就那么几个人,评论很容易被捕捉到。
唐宜青对着那几个眼冒爱心狂甩大舌头的小表情乐了会,在心里认同对方的话,忍不住笑了声想,他的手是很好看呀,他的脸更好看呢。
“声音也好好听[舔屏][舔屏][舔屏]”
“上次的画那么快就画完啦?”
唐宜青边调颜料边瞄屏幕,偶尔互动两句,不小心踢到脚边的洗笔桶,只好放下颜料弯腰去挪桶,等他把位置调整好后,评论的画风已经大变。
“我靠,主播刚刚是不是露脸了???”
“鼻子好挺好翘……”
“没看到,谁有截图?”
唐宜青之前每次直播都很小心,小事故偶有,但这么大的疏漏还是第一次,他心神一敛,麻利地关掉了直播。
谁能想到曾经那么以自己外貌为荣的唐宜青会害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他们会发现他就是接连被两个学校“退货”的唐宜青吗?会翻出他那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黑料”旧事吗?他好不容易才把账号做起来的,难道又要功亏一篑了吗?
唐宜青焦躁地刷新视频下的评论区,连问他怎么突然下播的消息都没看见,更别说他脸部的截图了。
这样不安的情绪延续到晚上,让唐宜青恐惧的事情皆未发生。他不禁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草木皆兵,也庆幸他早已经不是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的唐宜青,否则只是要他去面对口诛笔伐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他告诫自己,以后要更小心一点才是。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到了下一场直播,唐宜青戴了口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即便不小心出境也不必担忧被认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旧的一年又过去了。唐宜青的生活大同小异,直播、画画、学习,偶尔得空去艺术馆找灵感,日子虽然枯燥但殷实。
海云市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整整三年,谢英岚依旧沉睡未醒。
来到二月中旬,唐宜青挂在账号主页的商务邮箱收到一个知名文创公司的来信,说他的创作手法很符合新一季以油画风为主题的产品,邀请他参与某联名礼盒的创作,不过由于项目比较特殊,希望他能亲自到坐落在海云市的公司商谈合作细节。
海云市。唐宜青望着这几个字出了神,最终婉拒了这则邀约。公司诚意满满,表示可以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有意向随时联系。
他当然清楚文创产品推出后对自己事业有所助力,但他真的不愿意冒着风险回到那个地方。而且他在海云市“大名鼎鼎”,对方要知道他是唐宜青还会向他抛出橄榄枝吗?
出于诸多考虑,即便错失了良好的工作机会,唐宜青除了几瞬的惋惜,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这天下了雨,冬天下起雨来是要人命的。
唐宜青中午出门忘记戴围巾,阴冷的风直往他脖子里钻,冻得他牙齿直打颤。
雨伞阻挡不了冷雨的侵袭,等他到了工作室,整个人像一条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鱼,手指冻得成了惨白色,连画笔都拿不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先把工作室打扫了一遍,继而回复了一些留言才拾掇着开播。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工作室又没有暖气,唐宜青的脑子运作有些迟钝,几次强迫自己作画都进入不了状态,干脆有一搭没一搭跟评论互动。
手机收到简讯时唐宜青瞄了一眼,发现是从海云市传来的,就随手拿起来看了——唐宜青消息不够灵通,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每个月按时给私家侦探打款,以获取谢英岚的资讯。
十个月了,他收到的最多的回复是“一切如常”,因而今日也怀揣着平常心点开了信息。
“唐先生,谢英岚昨晚醒了。”
一句话,让唐宜青脑袋一片空白。他反反复复地扫描这一行字,听见自己有节奏的心跳一刹那变得没规律地乱撞起来,可不多时,又恢复寻常。
一件事情如果等待了太长的时间,而这期间又一次次地经历落空,那么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唐宜青感觉自己的脑子和内脏都被掏空了,想象中的一系列的激烈反应都没有发生。
他既没有开怀大笑,也没有喜极而泣,只有茫然,无边无际的茫然。就像那一天晚上的鹅毛大雪,白森森的一片。
他平淡地回复道:“知道了。”
甚至还有心情把直播完成,然而回答了些什么却是记不清的。
谢英岚醒了,谢英岚醒了。醒了之后呢?
是啊,醒了之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记记鞭子来回地在唐宜青心里扫荡着,让他寝食难安,栖栖惶惶。
唐宜青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一遍遍地寻找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得到的结果是,他像个没有思考能力般的婴孩般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更多的无解的问题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压在心头成了一座巍峨的雪山,到了根本无法忽略的地步。
谢英岚会来找他吗?谢英岚还在怪他吗?谢英岚依旧爱他吗?谢英岚恨上他了吧?
他离开海云市之前,跟谢既明保证过不会再跟谢英岚有联系,所以谢英岚怎么样,都与他无关。
是的,没有关系了,他跟谢英岚分道扬镳,是比有机会结缘的陌生人还要陌生的存在。那么谢英岚是否苏醒,他又何必在意呢?
唐宜青不断地想不断地想,可惜他的本性并不擅长分析复杂的局面,只好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天明,迷失在一种新的失眠的荒漠里。
然后第二天,醒来,再失眠,失眠,再醒来……却始终没能从大浪里淘到那颗能给予他光明的熠熠生辉的金子。
在这种孤零零的时刻,唐宜青好像又暴露了真面目,他的脾气变得比以前还要坏,全世界的人事物都打上了讨厌的标,路过的易拉罐都要受到他眼神的诘问。
他开始幻想一种荒诞的场景。他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从一辆四面贴了防窥膜的私家黑车上冲下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保镖,对他进行了一场极不人道的绑架。
他肯定要不留余力地反抗,但被捆了四肢,蒙了眼睛,只好假意柔顺地妥协。
他能感觉到他从车上被押上了飞机,不到三小时的航班,落地后他被转移到一栋豪宅,货物一样丢在地面。接着唐宜青像恶俗电视剧里的蠢角色嚷嚷着“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快把我放了”这些烂台词。
绑匪给他的眼睛松绑,他见到谢英岚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起来,阴恻恻地对他讲,“唐宜青,我不会放过你的。”
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唐宜青脑中编排的毫无逻辑的烂戏码始终没有上演。
为什么谢英岚不来找他?因为他跑得太远藏得太深吗?
唐宜青想昭告全世界,我就在这里,快点来把我抓走吧。好吧好吧我不反抗,乖乖就范。
但还有没有一种可能,谢英岚放过他了,不要他了,就此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呢?凭什么啊,他都还没有计较谢英岚想掐死他,害他过得这么凄惨,后来又装神弄鬼把他吓出精神病的事,谢英岚怎么就单方面一笔勾销了呢?
唐宜青疑心谢英岚给他下了咒,或者他不知不觉成了个重度斯德哥尔摩患者,若不然怎么总是会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只因为想见谢英岚。
不管怎么样,做人要有始有终呀,谢英岚把他害成这样,起码也得跟他说声对不起吧。
至于他答应过谢继明的事,他言而无信又不是第一次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不死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好啦。
唐宜青这样想着,望着窗外阴冷的连绵冬雨生气地说:“我都没有同意你下雨,你为什么要下?”
海云市这个季节的雪景应该很漂亮吧。
唐宜青想要的东西就去得到,想做的事情就设法完成,一刻也等不及。
于是为了听见谢英岚的道歉,为了看一场新鲜的雪,为了达成一场完美的合作,他打开笔电重新回复文创公司的邮件。海云市之旅,唐宜青势在必行了。
第93章
落地的这天海云市没有下雪,但天空是跟唐宜青的心情相同的阴阴的铅笔灰。
没有其它颜色,只有灰色。
第二天早上十点,他带着作品集到文创公司谈合作事宜。公司派了项目的主管来接他,姓何。
何主管跟所有见过他的人一样,都不免惊艳于他的外貌,问他怎么会画画而不去当模特或者明星。
唐宜青一笑置之,不过值得松口气的是,对方并不认识他。是呀,世界如此之大,衬得唐宜青那么渺小,他的那些事情也只在特定的圈层里流传。
因为联名的是家喻户晓的大IP,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落点到每一个具体实施的细节都尽善尽美。
除了唐宜青,还有两个已在网络上粉丝都颇有体量的知名画师也参与其中,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们此前已经跟文创公司已有过合作,不必到场,只远程开会。
唐宜青表示理解,对比起他们,他就是一颗还沾着泥巴的还没有孵壳的小小菜鸟蛋,能吃到这块天降大饼实属意外,然而也不由得腹诽公司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他给抠出来的。
何主管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就模棱两可地告诉他公司有意向签一批画师,又说海云市是国际大都市,一步一个机会,很适合像唐宜青这种刚起步的年轻人发展,像一起开会的两个画师就定居在海云市。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唐宜青入职。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唐宜青虽然是初出茅庐的后辈,但并不怯场,有话直说,期间几人出现了想法上的一些小碰撞和小分歧,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下午,唐宜青就和公司签了保密协议。他有一周的时间去了解IP的背景和发展历程,再之后的两个月时间,就是正式的动笔。
何主管送他出去,笑说来一趟不容易,刚好近期有许多国际艺术展,可以趁这个机会留下来多玩几天找找灵感。
不知道为什么,唐宜青总有一种这个何主管在有意无意地在劝说他定居海云市的感觉。
唐宜青同他道别,回到酒店,胡乱地把风衣毛衣都剥下来,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是严格意义上他的收到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天知道他为了展现自己的专业性脸板得有多辛苦,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顺利拿下。
他揉揉僵硬的脸蛋,想到文创公司的慧眼识珠,那点藏得极深的小得意雨后春笋一般悄悄冒了头。
然而很快的,思及来到海云市的其它原因,不禁又惆怅起来。
唐宜青请的侦探办事挺有一套但套子破了个洞。
谢家的保密措施太严实,这么些天下来,半桶水的侦探只打听到谢英岚在哪一家疗养院做康复,至于其它情况则一问三不知。除非唐宜青想办法亲眼看一看谢英岚,否则他们压根不会有交集。
再等一等吧,等下一场雪。唐宜青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契机。
可是老天似乎偏要跟他作对,三天过去,冷还是冷,却一颗雪粒都没个影子。
他有一些焦灼,不单单为坏天气,还为谢英岚似乎真的打算跟他划清界限,自苏醒后近十天,足够他从港城飞回海云市,足够他谈下一桩合作,足够他去逛两次展,谢英岚都渺无音训。
难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唐宜青吗?
唐宜青再也没有办法空耗下去,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了。
私人疗养院坐落在郊外,守卫森严,唐宜青提前踩了点,经由门路颇多的侦探买通一个姓张的护工,让唐宜青穿上工作服混进去。
这一天气温骤降,北风凛冽,一丝阳光也无,冷得惊人。
事情异常顺利。唐宜青换上洁白的工作服,戴了口罩,张护工带他从小道里绕进去。
一路凄清寂静,每吸进一口气能感觉到肺叶在狂妄地舒张,唐宜青的心脏都结了一层细细的冰碴子,刺得他有点儿疼。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为什么要胆怯呢,唐宜青也不知道。他甚至产生“要不就这么算了吧”的想法,几次险些转身就走。
但是他到底没有,只是一步步地踩着青石板路,绕过一棵棵萧索的树,一丛丛秃头的草。
冬天是一个跟死亡有关的季节。
更近了,更近了。
突然之间,一位工作人员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咋咋呼呼道:“小张,你在这里正好,来帮我搬点东西。”
“我给谢先生送毯子,你找别人吧。”
“送毯子哪里需要两个人?”工作人员把毯子挪到了唐宜青手上,指使道,“你去吧,谢先生就在后院。”
唐宜青怔住,看向带他进来的已被拉着往前走的护工小张,对方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朝他挤眉弄眼摆摆手,示意左拐就是目的地。
只差了十几步的距离。柔软厚实的羊羔绒毯子披在手臂上颇有重量,唐宜青感觉被定在原地,半晌,才慢慢地挪动着步伐朝拐角处走去。
他自以为平静的心开始胡乱的没有规律地跳动,像无数人随着一曲乱了节奏的小提琴曲纷沓而至。
其实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一个答案呢,当年不是他想要离开的谢英岚吗,现在他得偿所愿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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