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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吃完饭坐会儿,九点钟,吴云芬借口带她们出去逛街,说是四平县新修了一条美食街,要带她们去看一下。
赵良平没去,老头儿还有事,进书房琢磨他的药方去了,不喜欢去那种小年轻凑堆的地方打挤。
新开的美食街就在公园附近,离得不远,车上,吴云芬还算和气,并未大动肝火对着她们开骂或指责,全程挺沉静,吴云芬向来是和蔼脾性,秉承沟通讲道理那一套,这时候也如此。
路过美食街,吴云芬甚至问她们要不要真的下去逛一圈,时间还早,逛一逛也来得及。
赵时余捱不住,再逛更折磨,早死早超生,她不逛,温允也不逛,这种时候了谁还对逛美食街提得起兴趣。
假期的公园夜晚热闹,广场上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成群结队,小孩儿满地跑,公园里有卖小吃和各种小玩意儿的小摊,吴云芬带着她们转了大半圈,找人工湖边一处没人的地方,分别和两人先后谈。
赵时余已经做好准备了,以为吴云芬会找自己,孰知吴云芬先找的温允,以为吴云芬要为难温允,赵时余下意识拉住温允,不让单独去。
温允挣开她,轻声说:“没事,不要担心。”
吴云芬不为难温允,等只有两个人了,吴云芬坐长椅上,也让温允坐旁边。
许久。
“是不是时余欺负你,逼你的?”吴云芬问,不相信温允会干这种事,“时余她……从小就不听话,难管,做事不计后果,可能是我和她家公忽略了对她的教育,才让她这么无法无天……她要是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别害怕,不用顾着她,我会帮你做主,她不敢对你再怎么样。”
温允顿了下,不明白吴云芬为何会这样想,摇摇头,说了声“对不起”,低低答:“没有,她没欺负我,不是她的问题。”
这个回答令吴云芬失望,缓了片刻,又问:“你们两个,谁先开始的?”
温允不说。
吴云芬讲:“看样子是时余。”
温允双唇翕动,一会儿,再次摇头:“不是,是我……”
相隔十几米,不远处的赵时余能随时看到她们,但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吴云芬和温允聊了很久,从她的角度看,二人谈得不算激烈,反倒挺平和的,与预想中截然不同。
可越是这般,赵时余的心里就越是打鼓,一点点如坠冰窖,大热天竟从头凉到脚,迎面热风吹都不觉得燥,手指都冷了。
聊了大半个小时才算结束,温允一步步走过来,换赵时余过去。
赵时余心急:“家婆跟你说什么了?”
温允脸色有些难看,唇都是白的,可不告诉赵时余,三缄其口,不在这时说这个。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问问她们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哪个时候超出了正常的范畴,越了界限,还有,温允现在的想法和打算。
温允比赵时余更懂事早熟,很多道理跟赵时余讲不通,只能和温允聊。
两个女生在一起,违背世俗和大众的世界,她们将来该怎么面对流言蜚语,面对走上不同寻常路的一切,人都有年轻冲动的时候,一时陷入误区没关系,吴云芬能理解,想给她们一个回转的机会,希望温允好好考虑清楚,人这一辈子情情爱爱不是唯一的,就算她们现在无比坚定,以后又当别论。
赵时余不是一个长情的人,老是三分钟热度,吴云芬说,老两口了解她,温允也理应清楚,五年十年……二十年后,十几二十岁的莽撞不能为接下来几十年做任何保障,那是一时的,短暂的,不可靠的。
感情最易变,当异类更是高危,假使哪天感情磨没了,又该怎么自处?
吴云芬没指责温允半个字,只是实事求是地分析利弊,将往后的可能掰开了揉碎了展现给她。但凡她们肯迷途知返,那么先前的事情还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一家四口还是照常过日子。
赵时余局促走到吴云芬跟前,到温允先前的位子坐下,望望等待的温允,知道吴云芬会跟自己讲道理,所以早一步吭声:“家婆,你不要怪温允,是我不对,不是她的问题。”
吴云芬没打算跟她讲道理,讲不通,不徒劳浪费口舌,默了须臾,接道:“你们这样,也有我和你家公的责任,我们也有不对。”
“没有,不是的。”赵时余说,“你们谁也不对我负责,我不要你们担什么责。全都是我的责任,我让你们难过了,没能完成你们的期待,让你和家公这么辛苦了还为我操心,应该我讲这些,不是你们。”
吴云芬看看她,只问她一个问题,嘴唇张合半天,似乎讲不出口,最终挺艰难地问出来:
“是不是因为你爸妈从小不在你身边,我们没有给到你正常的成长环境,所以才导致你变成这样的?”
赵时余怔了怔,没料到吴云芬会这么说,这种话赵时余听过无数回了,那时别人骂她是爹不要娘不养的野种,赵时余从未为这种闲话苦恼哭鼻子,根本不在意,可这话唯独不该从家里人口中讲出来,这太伤人。
卡那儿动也不动,赵时余喉咙发紧,微微酸,强行忍了忍,否认:“不是,他们对我影响没那么大,我是……也许天生就这种,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这样。”吴云芬说。
赵时余回道:“我没喜欢过男生。”
“可也不是现在这种。”
“只是你不知道,我没告诉你。”
吴云芬固执:“你读中学时就不是,这才两年。”
赵时余接:“我那时候就是了,不是现在才这样。”停了半秒,赵时余压下酸涩感,强调,“我不知道我是哪个时候确定的,可能很久以前,只是我自己都不清楚,但我自从发现它以后,也没对它产生怀疑……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不是因为温允,或者你们,没人该对我负责任。”
“在你那儿,我是个怪物,是吗?”吴云芬长久不出声,赵时余一下子就理通了,也有些极端地揣测,比温允更摸得清她家婆的心理,“你觉得我是被带坏的,你想改变我,对不?”
吴云芬只说:“你不是怪物。”
“要是我改不了呢,家婆,你们会怎么样?”赵时余开门见山,看不穿吴云芬的想法,率先打商量,“能别赶温允离开吗,她……她没有家的,你们把她赶走了,她就没有地方去了。”
吴云芬不承诺,又温声讲:“你们还太小了,很多事还不懂。”
不争论年纪的大小,赵时余顺着说:“那我们还需要时间,你和家公多给我们一点时间,行么?”
吴云芬说不过她,也狠不下心讲更伤人的,还是那个说辞。
“你们还年轻,以后就明白了,你们这个样,没那么容易的……”
第60章 chapter 060 拉锯
面谈其实没用, 谁也说服不了谁,结果就那样,折腾半天还是谈不出个所以然, 反倒搞得更僵了。
祖孙俩相互不退步, 吴云芬劝不动赵时余, 这是观念的碰撞, 不是随便聊几句就能完美解决的。
“你和家公可以同意我以后不结婚, 为什么不能答应这个,我们会一直留下来, 只是形式不同, 但不影响我们这个家。如果你跟家公介意名声,担心那些风言风语,怕被别人说,那我们也能不对外公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谁都不会发现,不也可以吗?”赵时余轻声细语, 尽可能好声好气的,遏住刚刚的尖锐,缓和平复下来,望着吴云芬, “从众随大流,过一辈子,这样就是对的?还有, 就算这次我们听你的,那过些年,温允找了另外的人, 找了新的,也是女生,你是不是又劝她继续分,来一个劝一个,让她一直都单着?”
吴云芬默然,好一会儿才回:“那时候就是她的选择了,要是她坚持,我们也没办法。”
“如果我也是呢?”赵时余紧追,“也一样?”
吴云芬说:“你不一样。”
“那就是区别对待。”赵时余说,“你反对的不是性取向,不是温允,而是我。”
吴云芬不承认:“不是。”
“你是。”赵时余鼻头双眼都跟着发酸,“你们是为了我好,我不一样,温允是外来的,即使在我们家生活了那么多年,可她终归不是我们家的人,她无所谓,但是我不能违背这些,因为我才是这个家里的。”
她这话同样难听,直戳心窝子,比用刀插都血淋淋。吴云芬顿了顿,眼皮子突然就红了,憋了两下,摊开表示:“你和阿允都是家里的孩子,没谁是外人,当年她被丢在这儿是大人的错,以后她要怎么走,我们不会拦她,这不该我们来管。”
“你们不限制她,但可以限制我。”
“……是。”
“所以今晚不是为了讲道理,是在通知我,我必须改。”
吴云芬没应这句,可意思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边的温允照样听不到的谈话,人工湖边的路灯昏暗,却依旧清晰照出空气中的浮动灰尘,公园水边蚊虫多,好在她穿的是长裤,不至于被成群结队的细小飞虫咬得太狠。
祖孙俩聊了很久,远比和温允聊得久,温允双腿都站麻了,吹太长时间的风脸上都没了知觉,底下广场上的音乐声不知何时消失的,周围逐渐归于沉寂。
今夜星月全隐进了云层中,整片天空黑漆漆,天与地相接,一眼望不见尽头在哪里。
温允低头,扯扯衣角,静静看着蜿蜒小路上的摇曳的影子,听周边虫鸣和树摇的窸窣轻动声。
三人十一点多才折返,回家。
比起来时,回去的途中车里出奇的死寂,没人吭声,连吴云芬都不说话了,一个比一个安静。
赵时余和温允各坐一边,不挨在一块儿,中间空着。快到家了,在吴云芬看不到的地方,温允拉拉赵时余的手,牵她的指尖,赵时余慢慢转头,和她对视一眼。
上二楼赵良平他们早睡下了,客厅留着灯,光亮刺眼,吴云芬先进了房间,她们在外边站了半分钟,各自没有多的交流。
“先睡觉,明天再说。”温允小声讲。
赵时余“嗯”了下:“行。”
这一晚全家只有赵良平睡得安稳,老头儿什么都不知道,真当她们逛街去了,睡得正香呼噜震天响,翌日早上还问她们上街买了些什么,咋客厅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见着。
“没买,她们没选到喜欢的。”吴云芬说谎,“出去走了走,晃两圈就回来了。”
赵良平压根不晓得她们哪个时候回来的,没多想,还挺开心,笑呵呵的。
俩预备医学生回家哪能不乐,她们还没回家前赵良平就乐上了,他家后继有人,一中一西,哪家能跟他赵良平比福气,别家可没这命。
赵良平一大早就在捣鼓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修剪枝叶,浇水,洒洒肥料,蹲花盆旁边徒手掰泥巴松土,他边干活儿还边放小曲儿听,时不时跟着哼哼,摇头晃脑的。
能让老头儿兴奋成这样的时候真不多,自打赵宁上次离家,赵良平花了相当一阵子才恢复,如今可算是扫去阴霾,他简直神清气爽,干啥都有劲儿。
三个人默契不提不该提的,吴云芬不说,赵时余她俩也绝口不提,全瞒着赵良平。
见吴云芬愁眉不化的样,赵良平误以为她是为医馆发愁,最近医馆有变动,不算是大事,但吴云芬有些急性子总未雨绸缪,天天都惦记着这些。
赵良平安慰吴云芬一番,叮嘱她别在两个姑娘面前得宽心些,人都回来了,天大的事也塌不下来,大人们的工作别带到生活中,以免赵时余她俩担心。
有赵良平在中间当调剂,之前的事情表面上“翻篇”了,实际上根本翻不过去,可当着赵良平的面,她们都当这事不存在。
赵良平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了,尤其经历上回和赵宁断绝父女关系那一遭,原本身子骨非常硬朗的老头儿头发全白了,在这之前他即使上年纪了也还没多少白头发的,现今看起来苍老了一大头,身体都佝偻了一大截,老态明显。
赵时余她们门儿清,这事不能捅到赵良平面前,起码现在还不能,不然赵良平真有可能被气得撅过去。
“我准备年底在后院再种一棵桃树,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也可以种别的。”赵良平说,今儿空闲,专门拉着赵时余唠嗑,“桃树开了花好看,就种这儿,离黄桷树稍微远点,不然晒不到光。”
赵时余颔首:“那就桃树,听你的。”
赵良平笑笑:“你小时候,张姨带你回老家,你就最喜欢乡里的桃树,爬上面不下来,还把人家的树踩折了,还记得不?”
赵时余记不得了,没印象。赵良平说,她弄断了别人的桃树,后来家里还赔了那家人三千多块,因为她踩的是那家人的守院树,那家人说树断了影响自家风水,于是开口要了这么多。这在那时可不算小钱,好多人一个月工资都没那么高,赵时余小时候很能闯祸,皮孩子上蹿下跳不消停,那时赵良平要揍她,但吴云芬死活拦着不让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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